周齐宴还在说下次见面的事儿,阮颐却有所感应般抬了下眸。
遥遥十几米的距离,男人冷沉锋利的视线,刺破灰青色的雨幕,毫无保留地撞进来。
她像是被什么攫住般,身子一僵,飞快地翻出手机。
打开一看,里面已经躺了无个未接来电。
魏昭打了四个,傅月礼打了一个。
虽然只有一个,却比前面四个更让她感到害怕。
尤其是配合那道目光。
“那什么,”阮颐抿了下唇,指尖快要掐进掌心里,“齐宴哥,你先走吧,我不坐地铁过去了。”
周齐宴疑惑看她一眼。
“刚刚收到消息,有个……朋友,”她咽了下嗓子,整理措辞,“会送我过去。”
“这把伞你先拿着吧。”阮颐说着,将手中的伞递过去。
傅月礼很明显等她不久了,蹭上他的车,这一程估计也不怎么需要用伞,到时候见了外婆,她们两人撑一把完全可以。
“一点路不用的,”周齐宴连忙拒绝,“颐颐你还是自己——”
但阮颐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她轻笑一下,“从前都是你借给我伞,这次换我借你。”
说完,转身跑入雨幕中。
周齐宴本来还想仔细看一眼她口中所谓的“朋友”,无奈站口忽然涌出一批下车的人,挡住了他的视线。
……
整洁的车厢宽敞氤着一股淡淡的冷香,和车外划分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一上来,阮颐就赶紧道:“不好意思啊,上课时手机静音,没看到消息。”
她以为自己道歉的足够真挚,谁知道,下一秒,傅月礼:
“平时回你导师消息,也是这么慢?”
他说这话时,乍一听看不出情绪,只有仔细看才能在那眉心中看到一抹微笼的躁意。
阮颐滞了滞。
她本想开口解释,但莫名觉得,这一幕有些像是高中时被教导主任抓住训话,她越解释,境况反而越糟。
阮颐抿了抿唇,将解释的话给咽了回去。
倒是傅月礼开口吩咐司机:“去医院。”
阮颐微怔一下,他这是要陪她去医院?
明明昨天他完全没说起这事儿。
但转念想想,他们现在正处于“热恋”状态中,也该出来刷个存在感。
沉默半晌,她拿出手机,把傅月礼设成了星标联系人。
下次不能错过了。
星标联系人有特殊的铃声,这会儿她不好意思一个一个听,便随便选了一个。
车子没多久便到了医院门口。
阮颐本以为还要等一会,没想到车子刚挺稳,马路对岸就出现两个熟悉的身影。
不是外婆和小姑姑又是谁。
这会儿雨不大,雨丝像绵绵的线。
下车之后,阮颐急匆匆就要跑过去,忽然被一个力度往怀里一扯,才想起,身后还有个人。
男人一手撑了把黑色雨伞,一手牵着她的手腕,冷冷清清地站在雨幕中。
阮颐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
他甚少穿这么正的颜色,人群中,有种木秀于林的惹眼,比之平日,又多了几分矜雅温沉。
明明是他将她扯过来,这会儿又要冷嗤着开口:“把伞借给别人时,就没想想现在怎么办?”
阮颐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迈步走了。
阮颐赶紧跟了上去,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近。和周齐宴撑一把伞时,她还有意识地错开距离,现在倒是不用顾忌那么多。
沉沉木香混合冷冽雨意,漫入鼻尖,有些好闻。
傅月礼下意识低头。
少女白皙的手腕,有一下没一下地触碰着他的手背,软玉一般,氤氲着柔和细腻的浅光。
也不知为何,男人原本紧绷的唇线,松散了些。
“小颐——”
老太太眼神好,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阮颐,脸上溢出一抹会心笑容。
阮颐加快步伐,头顶的雨伞也跟着移动地快了些。
阮颐走近,喊人:“阿婆,小姑姑。”
两人看到阮颐,自是喜不自胜,但注意力,更明显地放在了她身后的傅月礼身上。
阮颐心中莫名紧张,但脸上却依然维持着笑,“他就是傅月礼,我的……”
后面的话,阮颐有些说不出来,好在身旁的傅月礼很快将话接了过去,“长辈们好。”
他声调低沉,嗓音有种天然的冷感,在长辈面前,尤为得体。
无论是外婆,还是小姑姑,眼里的喜欢,都藏不住。
老太太一辈子爽朗惯了,看着傅月礼便夸道:“这孩子,长得真不错,颐颐发过来的照片就足够好看了,真人又比照片好看十倍。”
“可不是吗,”小姑姑梁丽霞也在一旁笑着附和,“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精干的小伙子了。”
两人又是一阵夸。
阮颐不知道傅月礼感觉如何,反正她听得有些面红耳赤,赶紧跳开话题:“阿婆,我们先进去吧,别错过了预约时间。”
两人这才回神,往门诊大厅走。
几个人刚进门,身旁忽然传来护士的声音:“请问您是刘江梅,刘女士吗?”
刘江梅是外婆的名字,梁丽霞反应很快地回头,看向对方:“是的,您问您是……”
护士笑了笑,礼貌道:“那就对了,我是国际部的护士,您的号已经转到国际部了,这会儿王大夫在国际部坐诊,我带您们过去看看吧。”
三人具是一愣。
宁京中医院的国际部相当于VIP,挂号费是普通门诊的好几倍。但因为等待时间少,就诊环境好,不少人都会加钱选择这一项服务。
梁丽霞当初考虑过国际号,但被老太太否决了。
怎么这会儿……
两人面面相觑,直到傅月礼忽然开口,接话道:“你带他们过去吧。”
阮颐这才明白,应该是傅月礼提前联系了医院。
护士带着一行人,径直前往国际部,路上老太太忍不住拉过阮颐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会额外扣钱吧?”
阮颐其实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为了不让老太太担心,一幅了然地样子:“外婆,您放宽心。”
“傅……他都安排好了,您安心看病就行。”
听阮颐这么说,老太太才放下心来,护士很负责,到了点,签到,排号,都是她一个人完成,梁丽霞之前做的攻略都没用上,老太太就已经看上了医生。
大夫仔细查看了检查报告,说是没什么大问题,但为了保险起见,又开了两项检查。
阮颐本来要陪着去,被梁丽华往旁边推了推,“你阿婆有我就够了,况且还有护士带着,你赶紧陪着你男朋友哦,到底咱们是三个人,让人家落了单可不成。”
说完,把她往傅月礼那边一推。
阮颐简直哭笑不得,想起今天的支线任务,还是决定和傅月礼在一起。
陪诊大厅里,傅月礼正在接电话。
冷白灯光下,男人气度不凡,一身磊落地站在窗前,外面黯淡的天光映在眉眼中,慵散中带着几分淡漠。
阮颐定定地看了她几秒。
她之前猜测长辈会喜欢他,但没想到长辈这么喜欢他。
果然还是老式年轻人比较吃香。
*
将长辈送进诊室后,傅月礼便接到了段政廷的电话。
段政廷正在聊自己手上那支股票,重仓进去后等了小半年,都没等到抄底反弹,因此此刻他的情绪异常悲怆,贝多芬在世怕都能被感染几分。
傅月礼没什么情绪地听着,似乎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
阮颐过去时,他终于发泄的差不多,聊起另一件事,“对了傅哥,今年生日怎么过?”
傅月礼回答的很干脆:“没空。”
段政廷:“别呀,难得有一年咱们两个是同一天,还不得大过特过一下,你要不提意见我就自己安排了,你到时候露个脸就OK。”
他很礼貌,说完还不忘了阮颐,“记得叫上嫂子,人多也热闹啊。”
傅月礼既没拒绝,也没同意,看到缓步而来的阮颐,直接挂断了电话,打量着她,等着她说事儿。
阮颐忙道:“没事儿,就想问问你中午吃什么。”
“医院食堂评价不错,外面也有几个口碑很好的小馆子,也可以去试试。”
傅月礼淡声:“你安排吧,我随意。”
阮颐顿了下,忽然想到什么:“这个检查出结果还要一段时间,如果你忙的话……可以先走。”
沉默几秒,他开口道:“第一次见长辈,中途就离开?”
“你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他音色本就冷,此刻嗓音缓缓降下来,像是渗了冰。
阮颐哑然。
从某种意义上,这是他第一次见家长。
确实没有陪到一半就跑路的道理。
手机“叮”的一声响,提醒外婆有一份报告已经出来了,需要去一楼取一趟。
阮颐回神,还未开口,身后的男人便迈开步子,朝一楼走。
他个子高,手臂也长,窗口处,轻而易举便绕过她,接手工作人员递过来的检查报告,又一点儿也不耽误地上了楼,将报告递给站外的护士。
没多久护士又递过来个缴费单子,他甚至没同阮颐商量,直接在线上交了。
预想中的主力军身份没有发挥,反而像个小麻雀一样被他护在了身后。
这几年,都是她陪着外婆去医院,偶尔自己生病,都是一个人去医院,这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照顾她。
*
另一份报告要下午才出来。
阮颐心道终于有时间好好聊聊外婆身体的情况,但她每次一靠近,就要被赶回来。
午饭时——
梁丽霞:“你和小傅一桌,我和你阿婆一桌,刚刚好。”
路过旁边的商业区——
外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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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小傅要不要去看看,那边好多年轻人在排队哦。”
路过奶茶店时——
梁丽霞:“你们两个要不要喝奶茶哦,我上次在抖音看到一款奶茶,感觉很适合你们年轻人哦。”
直到后面那家VR体验店,傅月礼都学会抢答了:“要不要去试试?”
男人低缓地垂下目光,他姿态清落,黑色的眼睫轻颤一下,眉眼如墨笔勾勒。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过耀眼,阮颐竟然从那笔浓墨重彩中看到了一丝柔和。
阮颐忽然有些赧然。
她慌张错开视线,小声道:“今天算了吧……”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直到最后,阮颐差点被老太太送去一家年轻人很多,表面看上去很清新,实际上是成人用品店后,她终于不行了。
阮颐一幅没招儿的表情,趁着梁丽霞和傅月礼聊天的空挡,将老太太拉到一旁,下定决定,小声道:“阿婆,给你说个事情。”
老太太这会儿情绪很不错,看到阮颐这幅神秘兮兮的样子,有些好笑:“乖乖,什么事儿?”
阮颐闭了闭眼。
半晌后,她缓缓睁开时,努力维持平静语气:“阿婆,您不用再撮合我和傅月礼了,一直没同您讲,我们两个,不久前已经……”
“领证了。”
周围声音嘈杂,老太太很明显的一愣,好半晌,才瞪大眼睛:“领证?”
“确定是、是结婚证?”
“不是毕业证吧?”
阮颐:“……”
要是真是博士毕业证,她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淡定。
阮颐:“其实我们认识有一段时间了,彼此都觉得对方很合适,就把证儿领了。”
老太太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
阮颐:“而且我已经从宿舍搬出来了,现在就住在傅先生那里,算是……婚房吧。”
“您要实在不相信,可以去我们家看看,就在不远处。”
反正家里已经收拾好了,随时能接受检阅。
老太太合上微张的嘴,又缓了缓,眼角眉梢重新挂上笑容:“我去你们那儿干什么。”
“哎,”她笑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我小姑姑还以为你们两个……”
阮颐垂下眼睫:“这不是怕您觉得太快了吗。”
老太太却摇头:“像小傅这样的,快一点也无妨。”
阮颐:“……”
阮颐又嘱咐了几句,大意是让她缓着点告诉小姑姑,不然又是现场查户口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
“我也能看出来,傅先生人品好,对你也好,真情是最藏不住的东西,所以我才想撮合你们。”
“证领了就好。”
外婆的笑意让阮颐有几分恍然。
他们就扮演的这么一会儿,能看的出真情?
而且两人是合约婚姻,迟早有一天要分开。
所幸一开始签协议的时候,她请求过傅月礼,后续如果解约,也会帮她瞒着外婆。
*
第二份报告终于出来。
医生仔细查看所有报告,确定只是一些小问题,调整了药方,让回去静养。
取好药,阮颐再次邀请两人去家中坐坐。
但外婆无论如何不愿打扰他们了。
“你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忙,我在这儿霸占你们一天了,有什么话,以后再说也来得及。”
老太太心满意足,甚至将火车改签到最快一趟,还坚持不要两人送,说她们两个人更自由。
阮颐有些无奈,但还是架不住老太太风风火火的性子,只能将她们二人送上了网约车。
傅月礼就站在她身侧。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初夏的晚风带了一丝燥热。
男人长身玉立,站在不甚明亮的天光之下,透着股出尘的冷感,那张好看的脸棱角分明,极致优越,又极致勾人。
等到网约车远去,暮色渐渐落下来。
这一天不可谓不累。
回到车上的阮颐,仿佛写卸下了千斤重,整个人长舒了一口气,又因为瞬间松懈下来,露出几分疲态,有些无力地往后靠了靠。
周五放假小高峰,堵车有些厉害。
这一天思绪本来就足够混乱,再加上这么一晃荡,困意很快来袭。
但碍于身旁的傅月礼,她一直强忍着没有睡。
直到下车之后,差点撞到前面的傅月礼。
男人停顿半晌,目光淌下来,直勾勾地盯着她眼底的那片乌青:“昨晚没睡好?”
她皮肤白,黑眼圈在她这儿尤为突出。
其实在医院时,他似乎也有意无意注视着她眼底。
阮颐小声“嗯”了下,心道或许真的该试试于紫给她推荐过的眼霜。
步入电梯,两人一路沉默。
直到进门前,傅月礼的目光才再次落下来:
“如果是床的问题,那今晚——”
“我允许你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