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剑上春山 > 8. 名字
    翌日,刚入寅时,邹珺珏就被响动声惊醒,她撑起身子撩起床幔,就看见身上尚且带着晨露凉气的清徵身影路过窗前。

    “吵醒你了?”清徵的目光扫过已经坐起身子的邹珺珏,调转脚步踏进殿内,走到茶几旁为自己斟上一盏茶水。

    “如今时候尚早,你还可以睡到卯时”饮尽茶水后,他又沏了一杯新茶,递到邹珺珏的手边。

    “多谢师尊”她接过清徵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然后将茶杯递还给他,随后重新放下床幔,躺回榻上,闭上眼睛。

    等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她悄悄地睁眼,趴在床榻上,指尖轻轻挑起床幔的一角,抬眼向外看去……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仿佛只是心念一动,就有冲动想要去看看外面。而她也知道这样的行为不会出什么问题,便想做就做了。

    她朝着前方看去,茶桌上唯有空置的杯子与移开半寸的圆椅,彰显着方才有人来过。

    左看看……没人,窗外的月色透过半开的窗扉,在地板上洒落一片银辉。

    右看看……

    她愣住了,随即快速收回撩起床幔的手躺了回去。

    “装睡是想要做什么?”清徵立身于床幔右侧,方才邹珺珏抬眼时正巧与微微俯身,他目光相对,他的声音中夹杂着笑意“不会起了什么坏心思吧?”

    “……”邹珺珏自欺欺人的将被子拉高盖住脑袋,重新闭上双眼,装作方才自己什么都没做。

    一只手却伸入床榻,抓住她的手腕,以轻柔却无法反抗的力道将她从床上拉起“既然睡不着,那就起来学习吧”

    “师尊不是说我可以休息到卯时吗?”邹珺珏试图逃避学习。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为师现在觉得你可以起来学字了”清徵手腕用力,便将她彻底拔离床铺,带到书桌前。

    “那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学起”清徵从袖中取出一本蓝色的小册子“先随我念,人之初……”

    “性本善,性相近,□□……”邹珺珏看也没看书自然的接出下句并且背出了全文。

    “你不是说不识字吗”清徵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我在宫中听皇弟背过”当时她夜半带着从御膳房摸来的零碎吃食,准备潜回冷宫时,听见太傅唉声叹气的教授皇弟读写。

    太傅教一句,皇弟学一句;皇弟学一句,太傅问一句;一问就是会认了、记住了,但等到全部念完一遍后,要皇弟通读一遍时,皇弟支支吾吾的就会说个三字经开头。

    皇弟甚至十分肯定地说“太傅方才未曾教授!”

    当太傅重复教授三遍后,皇弟还是说没学过,但在远处听墙角的邹珺珏已经会背了。

    之后她就时不时在夜半经过椒房殿,听着一个又一个太傅在皇弟身上耗费心力。

    最后皇弟成没成才她不知晓,但她会了不少东西。

    “我只是不识字,不是没文化”她十分自信的对清徵开口。

    听完邹珺珏的话,清徵只感觉脑袋嗡嗡作响,头疼的厉害。他疲惫的瘫倒在靠椅上,抬头看着房顶,心里满是惆怅——

    早知道就去山下寻个夫子好了,如今话一出口也不好反悔……

    清徵将壶中茶水一饮而尽,重新直起身子“现在你把脑子里学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忘了,我们重头开始”

    这种东西是说忘就能忘的吗?毕竟都记下来了,还是说对于修行者来说这是可以做到的?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是她还是老老实实的应和“我知晓了,师尊”

    教导的过程正如清徵所想般让他身心憔悴:说她聪明吧,她对复杂一点的字连蒙带猜;说她蠢笨吧,你教一遍她就能分毫不差的重现出来,但是明显能看出来是背出来的而不是认出来的。

    学到最后,他将那本三字经扔到窗外,随后起身看着太阳缓缓升起在云层中。

    而邹珺珏在书桌上认真的临摹着自己的名字,笔迹横平竖直,看似与被用来临摹的端正清雅的字迹一模一样,但是一看落笔便可得知——这不是写字,而是画字,空有其形,却无其神。

    为什么我的名字笔画这么多呢?

    邹珺珏皱着眉头耐心地画着。

    “哎——”清徵在窗前伫立许久,认命地离开殿内,来到窗下捡起那本已经被晨露打湿书页的三字经,捏出一个法诀让水汽蒸腾,随后拍了拍书页。

    他隔着半开的雕花木窗看见正在认真“画名字”的邹珺珏,不忍直视地一巴掌拍在额头上,又是一声长叹“哎——”

    随后认命地回到殿内,来到邹珺珏的身侧,握住她执笔的手“写字不是画字,要讲究笔画顺序”

    “好”邹珺珏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用另一个写法出现在宣纸上,带着与方才临摹出来的笔迹所不同的风骨。

    “……”她就这么被带着写完一个名字,等清徵松手后,才突然开口“师尊,笔画的顺序为什么是从左至右,从上至下?是人们默认这样还是有一个具体的规则?”

    “……”这让我怎么解释。清徵脑中大片的思绪闪过,却始终没有一个能回答她问题的答案。

    最终他缓缓起身,摸了摸邹珺珏的脑袋“好问题,这个提问你可以自己在之后的学习中得到答案,到时为师很乐意听你的解答”

    没有回答……

    她感受到头顶的力道,不是轻飘飘的,其中温度真实地投影在其中。那么就不是在漠视这个问题避而不谈,而是真的想要她自己寻找答案。

    “好的,师尊”她重新执起笔,回想着方才清徵扶着她手写字时的顺序与力度,重新开始书写自己的名字。心中思考着最初的疑问:笔画是人定的还是默认的规矩。

    邹珺珏——母亲曾经和她说过为什么要为她起这个名字……

    邹是母姓,即使在被打入冷宫无人在意,她也想将自己曾经最为骄傲的姓,给予自己的爱女,哪怕在这宫阙之中无人认可这个姓氏。

    珺与珏都代表了玉石,母亲在世时无数次于深夜将她搂在怀里,轻拍着她的后背,念叨着“我的阿玉……邹氏最后的美玉……”

    她很想念母亲,很想很想……

    如果世界上仙人存在,那么母亲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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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魂是否也会存在?

    她在被带离冷宫后,母亲会不会因为看不到她而孤独伤心?还是说,为女儿能离开这个困住她最好年华的宫阙而欣喜?

    她不知道答案……

    她落下名字最后的一笔,随后重新地观察自己“写”出来的字。

    这回的字不像清徵最初所书写的那般了,整体更为细长,弯折更加和缓,最后一笔留出稍长的余韵。

    她又多写了很多遍,原本生涩的笔画也开始变得流畅自然,最后无需思考笔画顺序,文字就自然地生长在宣纸上。

    而她的名字,也与清徵最初所书写的有了本质上的不同。

    是什么呢?

    她拿起两幅宣纸仔仔细细的打量着。

    为什么都是字,但是却给人两种感觉?

    她抬头看向清徵“师尊,为什么同一个名字,但是落在纸上给人的感觉不同?”

    清徵将手中正在把玩的毛笔放下,伸手拿起邹珺珏手中的两行字,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因为心境不同”

    心境?那是什么?

    她没说话,等着清徵后续的解释。

    “心境,可以看做是一个人的经历,或者他所经历的过去”清徵放下手中的宣纸。

    “因此,在心境的影响下,每个人的字都带着他当时或者过去的情感,这就是字给人感觉不同的原因”

    有些虚幻的解释……

    她想。

    这种虚无缥缈的词汇看不见、摸不着,但却能改变字的感觉,让她觉得十分的神奇。

    她将心境这个词同样压在心里,师尊已经解释的够清楚了,不必再问。等她见识的多了说不定自然就会理解其中的含义

    她再次提起笔,却不知道下一步要书写什么,思索一会后,看向清徵“师尊,你的名字怎么写?”

    “我的名字?”清徵似乎被这个问题缠住了思绪,最后才提起笔毫,沾上墨水,在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写下了“清徵”二字。

    邹珺珏观察着他写字时的笔画,待其写完时才将墨水尚未干透的宣纸取来“师尊,您是姓清吗?”

    “自然不是”清徵将笔毫挂回笔架“凡俗名字早已被我舍弃,如今的清徵为我在修真界得到的道号”

    “那我也要给自己取一个道号吗?”她询问清徵。

    “这个啊……”清徵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抵在下巴“全凭你自身心意,修真界中保留最初姓名的也大有人在”

    “至于道号嘛”清徵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日后有了名声,自会有人为你冠上合适的道号,不必在此耗费心神”

    “这样啊……”修真界的规矩果然很奇怪。

    邹珺珏想着,随即继续落笔开始一遍又一遍的写清徵的名字,直到日光彻底穿过云层,打在她的脸上,才让她抬手挡住灼目的阳光……

    “也到时候了”清徵收回她手中的毛笔“今日的习字到此为止,我带你去膳堂用早膳”

    “好”她整理了一下书桌,起身随着清徵步下扶摇峰,随着喧嚷的人群向着飘溢着食物香气的阁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