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没注意到青耕异样的神色,但其实她从小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她太过敏感了,总觉得空气中都弥漫着各种人的各种情绪,于是出来上学后,她开始刻意忽略那些空气。
但蓝白不知道的是,青耕也是这样的人。所以在听到蓝白说出那样的话后,她再次陷入愧疚的漩涡中。从发现自己的加护不见到现在,除了刚刚投身于战斗中的片刻,其余时间青耕一直在审视自己,她从没想过自己没了加护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没了加护的她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可能连局里最低级的队员都不如。以前的她总想着保护所有人,保护全世界,可没想到,能够保护全世界的不是她,是她的加护。
而蓝白,她居然在两人一面都未曾相见的情况下就答应了商温结束她生命的提案,现在想来,她和杀人犯有什么区别。换作她是蓝白,她恐怕一生都会对这件事耿耿于怀,更别说现在居然还搀着她的手。
可现在,除了道歉,青耕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等等。”
青耕还未来得及开口便被蓝白打断。
蓝白指着一只倒脚仙的尸体,“你们看,祂嘴里噙的什么?”
三人的目光顺着蓝白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倒脚仙的胸膛还汩汩往外流血,四肢时不时地抽搐着,而祂的嘴角却死死噙着一块布料。
蓝白松开青耕的手,不顾青耕的阻拦,打开手电筒,一边限制着倒脚仙的行动,一边伸手从祂嘴边飞速拽出布料。
那是一块迷彩布,布料边角被尖锐牙齿撕扯得毛边外翻,还沾着几缕暗红干涸的血渍,像是在无声地提醒,这块布料的主人已经凶多吉少了。
“这布料,不是我们的。”青耕扫视着四人的着装,没有一个人穿迷彩服。
“还有人进山了?”乘黄有些惊讶,“这里不是不允许人进入吗?看布料都成这样了,应该已经出事了吧。”
“阿芷”
“阿芷和阿渡!”
商温和蓝白异口同声,两人闻声看向对方,可商温眼底却闪过一丝茫然,他眉毛微微蹙起,“阿渡,是谁?”
蓝白握住布料的手猛然一顿,她没有理会商温,转而有些惊慌失措地朝乘黄和青耕问道:“阿芷和阿渡啊,他们不是一起到大理执行任务,不是你们的新人吗?”
乘黄和青耕面面相觑,“阿芷我知道,是商温带着的新人,可阿渡是......”
青耕看向乘黄,但乘黄也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蓝白难以置信地后退半步,死死地攥着那块染血的迷彩布,将布料摊开举到他们面前,“这不是阿渡的衣服吗?”她声音发颤,目光扫过面色凝重的乘黄、青耕,最终落在商温身上,她上前攥住商温的衣领。
“你好好想想,你怎么会不知道阿渡呢?当时在大理,是阿渡找你来救我们的啊,你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商温紧盯着那块迷彩布,他知道蓝白没有在开玩笑,可无论他怎么回想,大脑里关于阿渡的记忆始终是一片空白,就好像这个名字、这个人,是蓝白凭空臆想出来的幻影。
“抱歉。”
蓝白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攥着布料的手紧了紧,她清晰地记得,在第一次时,是阿芷阿渡主动向她伸出了援手,因为她,他们两个才会丧命。虽然比起阿芷,阿渡对她一直都是冷冰冰的态度,但蓝白知道,他们都是好人。
可现在除了她,没人记得阿渡,那是不是就代表着阿渡已经......
蓝白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她深吸了一口气,将布料收好。既然阿渡在山里,那想必阿芷也一定在。
“商温,你有办法联系到阿芷吗?”
她要找到阿芷,确认他们的安危,这也算是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了。
“可以。但前提是她也在山里。”
虽然不能确定寻形符能不能派上用场,但商温还是二话不说拿出了符咒,他大臂一挥,将符咒朝空中抛去,紧接着双脚发力,朝空中一跃,左手捻诀,右手画咒,金黄色的咒文环绕周身,四周的雾气都为之退散。
蓝白却没心情这一幕,只盼着能找到阿芷和阿渡。
“去!”
随着商温一声令下,符咒朝浓雾深处飞去。没一会儿,泛着金光的符咒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山林间。
一闪一闪地,似乎在等着他们。
“就在前面。”
没等商温说完,蓝白便拽着开路的乘黄奔去。
“阿芷,阿芷!”
在符咒的照耀下,躺在地上的阿芷勉强撑开了眼皮,她看着一边呼喊自己的名字一边朝她本来的蓝白,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蓝......白?我是......到天堂了吗?”
“阿芷!”
蓝白扶起阿芷,看到她还全须全尾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随即手掌触到她后背一片黏腻温热,心头骤然一紧,“阿芷,阿芷你流血了,商温、青耕,有能止血的吗?”
阿芷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视线扫过蓝白身后赶来的青耕、商温,和身旁的乘黄,她嘴唇颤了颤,虚弱地吐出两个字:“老大......”
“好了,你先别说话了。”商温在阿芷身旁蹲下,接过青耕递来的止血纱布,“把她背过来。”
蓝白闻言立刻侧身,小心翼翼地托住阿芷的腋下,乘黄也蹲在一旁,示意蓝白将人扶到他背上。
阿芷后背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衫,借着青耕双眼的青光能看到,阿芷背后的衣衫被锋利爪牙撕开一道狭长的裂口,布料翻卷着死死粘在外翻的皮肉上,几道伤口皮肉翻卷,碎肉混着泥沙、枯枝碎屑嵌在伤口深处。
连习惯处理伤口的商温和青耕看了都忍不住皱起了眉。
“青耕,你那里有能麻醉痛觉的符咒吗?”
青耕喉间一哽,虽然她在队伍里向来充当着后援辅助的角色,但自认为有加护护身的她从来不会带有关疗伤的符咒。
但还没等青耕回答,阿芷虚弱的声音便从乘黄背上传来,“没事,老大,我不怕疼。”
听阿芷这么说,商温也不再犹豫,直接上了手。
蓝白蹲在阿芷的对面,看着她满头冷汗,面色发白极力忍痛的模样,想要说点什么转移她的注意力。
于是她从背包里拿出断手给阿芷看,“阿芷,你看,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王,怎么样?”
阿芷抬起眼皮看了眼小王,笑了笑,“小王,好普通......”
“对啊,我就是想要它普通一点,我和它还有你,我们都能再普通一点就好了。”
这样,就不用承受这些苦痛了。
“普通......”阿芷眉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缓缓松开,“对啊,普通点就好了,能活着就好了。”
蓝白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她缓缓开口道:“对啊,你和阿渡都好好活着就好了。”
“阿渡......”
阿芷低喃着阿渡的名字,见阿芷没有否认,蓝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阿芷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窖。</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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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渡......是你的朋友吗?”
蓝白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啊,啊对啊,是我的朋友。”
商温看了眼蓝白难看的脸色,开口道:“蓝白,你给我打一下手电,青耕你休息会儿吧。”
“好......好。”
蓝白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失魂落魄地走到商温身边,机械地打开手电。
为什么?为什么连阿芷都忘了阿渡但是她却能记得。还有上一次,青耕把商温、乘黄甚至村民都忘了,还是只有她记得。
然后呢?然后那天晚上,所有被青耕忘了的人都出现在了院子里,没有一个活下来。
难道说,那些消失的人其实已经死了,而和死去的人有关的记忆会随着他们生命的逝去一起在生者的记忆里被抹除。
可倒脚仙并没有这个能力啊,那就只有商温他们所说的另一个异怪了。但直到现在,他们连另一个异怪的一根毛都没看到,更别提那东西的弱点了。
但看着眼前虚弱的阿芷,想来今天是不可能继续往前走了,只能回去之后再从长计议了。
想到回村,蓝白又紧张了起来,“那个,你们还记得那个送我们进村的司机大哥?”
正在给阿芷包扎的商温看了蓝白一眼,“司机大哥怎么了?”
看到商温还记得,蓝白立马松了一口气,看来也许是因为他们毁了本主庙戏台,又或许是因为他们拦住了倒脚仙,总之这次村子并没有出事。她摇了摇头,“没事,就是大哥送完我们走的时候给我说,苍山会吃人。”
“以前管得不严的时候,经常有徒步爱好者无视官方警告私自上山,有些人对自己认识不清,硬逞强,山里出过不少人命,所以才会传出这种说法,就是为了吓退一些人。”
乘黄话锋一转,严肃道:“不过这苍山也确实不干净。可这次有点太不寻常了,其实倒脚仙是常年在西南山区游荡的,但鲜少害人,所以才会指派给阿芷这种新人,也算是局里的考核。但这么大量且凶猛的,倒是第一次见,也许苍山深处有更凶狠,能控制祂们的东西。”
“好了。”商温将最后一处伤口处理好,他站起身,山林里的雾依然厚重,参天古木枝干交错,枝叶层层叠叠遮天蔽日,难以见得天光,这本就让他们的前进变得十分困难,这下又多了个伤员,看来今天只能到这里了。
他将剩余的纱布塞进包里,“今天就到这里,下山吧。”
“好。”乘黄无视了阿芷挣扎着想要站起身的动作,顺势背着她站了起来。
“阿芷你别动了,小心你们老大精心给你包扎的伤口裂开。你就和我们下山回村里,今天晚上你住我的房间,我和青耕一起挤一挤,青耕你不介意吧?”
青耕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
阿芷听到蓝白给商温搬出来后,便也不敢乱动了。
蓝白见状,心里哼笑着,她算是看清楚了,阿芷和阿渡就是唯老大论,他们老大干什么都是对的。
下山这一路,她一直走在阿芷身边,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她走后阿芷和阿渡的行动,希望能从阿芷的话中找到些蛛丝马迹。
但结果令她大失所望,和上次一样,记忆被抹除得不留一点痕迹,连局里派一个新人自己执行任务这种事情都变得合理了起来,但任凭谁听了都觉得不合理吧,可那四人就是觉得没问题。
蓝白就差一个白眼翻四个人脸上了。
离村口越来越近,蓝白索性闭上了嘴,与其与这四个人争论这些,不如留些口水一会儿朝村民们打听打听苍山里面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