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落得这般下场,全是你咎由自取。为君仁、为臣不恭!”
惊雷轰然炸落,照亮整座大殿。
梁萧武被这天崩之音震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如纸。他死死睁大双眼,望着梁禾那张与亡兄七分相似的眉眼。极致的怨憎、不甘与癫狂纠缠扭曲,梁萧武整张脸变得狰狞可怖。
“你这一生,碌碌无为、一事无成。时至今日,连苍天都厌弃你,不肯庇佑你,若非你气数已尽,摘星楼又怎会轰然崩塌!”
“一报还一报啊!”梁禾嗤嗤地笑了起来“我不杀你,我会把你丢到流民堆里,我要你余生都在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
“天道轮回,一报还一报。”梁禾嗤嗤地笑了起来,“我不会杀你。我要将你扔进流民之中,让你亲身饱尝我当年饥寒交迫、终日惶惶的绝境。我要你余生日日忏悔,日日赎罪。”
“我恨你。”
说完这一句,梁禾转身便走。
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瘫坐殿中的梁萧武踉跄着挺身而起。
赵乐与徐雷不约而同地将手放在兵器上。
梁萧武癫狂大笑,声线嘶哑破碎,近乎凄厉:“我命由我不由天!你想折辱我、践踏我?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他反手抽出殿中长剑,寒光一闪,利刃横颈,当场自刎于大殿之上。
武帝梁萧武因病驾崩的消息,转瞬传遍整座京城。
国不可一日无君。梁萧武长子梁桀刚加冠,本是朝堂新帝的不二人选,可如今梁禾手握传国玉玺,掌天下重兵,权势滔天,无人能挡其登位之路。更何况梁萧武弑兄夺位,本就是悖逆千古的罪人,其身不正,子嗣自然难承大统。
朝野上下,在赵乐一众心腹忠臣的鼎力拥护下,梁禾力排众议登临九五,改年号永昌。
自此,兖国迎来史上第一位女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拜,山呼海啸,响彻整座大殿。
梁禾端坐于龙椅之上,眉眼沉静,威仪天成,正色朗声:“众爱卿平身。”
“朕初登大统,大赦天下,与民同乐。兖国全境赋税减免四成;昔日被梁萧武强征修筑摘星楼的民夫,尽数释放归乡,各赐安家银两,其间不幸殒命者,安家费加倍抚恤。”
“陛下圣明。”
“今后,朕会与诸位爱卿一同努力,共筑海晏河清、民生安稳之兖国。”
大局已定,霍京朝与李长泽即刻率军归返庆国。两国摒弃寻常邦交虚礼,缔结了牢不可破的永世邦交,开设边境互市、通商往来。这份盟约对百废待兴,亟待复苏的庆国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
朝局安定,论功行赏。赵乐受封辅国将军,接替陈飞旧日职位,执掌京畿重兵。镇北军上下将士皆论从龙之功,一一擢升封赏。
镇北军诸位千夫长尽数留京任职,唯独杨信一人,执意归乡。
赵乐亲自出城相送,临别之际,仍是忍不住再劝一句:“将军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早就考虑好了。”杨信望着远方青州的方向,目光淡然笃定,“青州是我的故乡,比起繁华拘束的京城,我更喜欢那里。更何况离家数载,也该回去看看了。”
方应旭战死一事,始终是他心头解不开的结,他心底始终认定,那日战死的该是自己。所以时至今日,他依旧无法坦然面对赵乐,无颜面对旧日袍泽。
“既然将军心意已决,我便不再强留。”赵乐后退半步,郑重躬身行礼,“成树谢过将军数年扶持。若无你镇守军中尽心辅佐,镇北军也不会这般强悍。”
“该道谢的是我。”杨信摇头浅笑,“若非你当初破格提拔,我亦无今日。”
二人相视无言,将壶中余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万般尽在不言中。
杨信翻身上马,勒缰回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你我后会有期。”
赵乐温声回应:“后会有期。”
他立在长亭之外,静静目送故人策马远去,直至身影消失在长路尽头。
乱世终局,山河换新主,世人各浮沉。烽烟落尽,万事皆变,唯独那些逝去的故人与过往的岁月,再也无从回头。
梁禾长跪于父母灵位之前,轻声呢喃:“父王,母后,女儿终于回来了。”
“梁萧武已然自取灭亡。我将他葬于关外荒土,罪孽深重之人,不配入皇家陵寝,不配受后人香火供奉。”
“这一路九死一生,幸而始终有人倾囊相助。当年若不是赵乐施以援手,女儿恐怕早已尸骨无存。还有表哥,若非他派兵支援,这一路也不会这么顺利。还有安殷,数年蛰伏以身涉险,断掉梁萧武臂膀,桩桩件件女儿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还有一件喜事,先生不日便会归京,有宣先生辅佐提点,女儿行事必能周全稳妥。”
梁萧文潜龙之时,宣则诚便是他最倚重的谋臣,他能登临帝位,宣则诚功不可没。功成之后,他不恋权贵、不求功名,转身成为梁禾与梁棵的授业恩师,悉心教养一双皇子公主。他是梁禾为数不多可以全然信任、全权托付的长辈。
“女儿知道,登临帝位从不是终点,而是治乱兴国的开端。前路百废待兴,朝局盘根错节,万般磨难在前可我心中豪无畏惧。我深知朝野民间,仍有诸多非议,斥我女子临朝、牝鸡司晨。但无妨,这些偏见与嘲讽只会化作我砥砺前行的动力。世人皆谓皇权属男,那我便立誓,男儿能守的山河,我能守;男儿能治的天下,我亦能治。终有一日,我会以盛世为证,让天下人皆知,我梁禾不输任何须眉。”
殿外传来宫女的声音:“陛下,辅国将军已然入宫候见。”
“知道了。”
她赶回偏殿之时,赵乐已静静等候许久。见她身影入殿,他即刻起身,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臣赵乐,见过陛下。”
纵然梁禾数次坦言,私下无需拘礼,可赵乐心底清楚。她初登帝位,朝野暗流涌动众目睽睽,他身为近臣心腹,分毫不敢逾矩,不愿因礼数上的小事,为她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梁禾心底微有不自在,却依旧端起帝王威仪,沉声道:“将军平身,赐座。”
“谢陛下。”
“你们退下吧。”梁禾屏退殿内所有内侍宫女,殿中瞬间寂静无声,只剩君臣二人相对而坐。
“不必这般拘谨。”
“君臣礼数,不可废弛。”赵乐神色端正,分毫不肯松懈。
梁禾无奈轻叹:“随你吧。”
自登基之后,梁禾日日埋首堆积如山的政务,夙兴夜寐、无有闲暇。赵乐新履要职,整肃京畿防务,整改前朝积弊,亦是终日奔波、片刻不歇,算来二人已许久未曾私下独处。
只是不知为何,梁禾总能从他的眉间,窥见散不去的深重疲惫。
如今山河新生,他们手握权柄,可护万民,可安天下,前路明明皆是曙光盛景,他却始终郁郁寡欢,难展笑颜。
梁禾面露忧色,轻声试探:“成树,我总觉得你藏着心事。”
赵乐身形微顿,沉默良久,终于问出萦绕心底多日的困惑。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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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过你?”
梁禾神色一滞,蹙眉轻问:“此话何意?”
“徐雷,究竟是何来历?如果我没猜错,你那只信鸽就是为了给他送信。”
那日血染衣襟,手提敌首的狠绝,至今历历在目。赵乐难以想象,究竟是何等惨烈的淬炼,才养出那般毫发无伤便取敌将首级的身手。
梁禾缓步走开,望着窗外的景色,轻声道出一段尘封多年的过往。
“安殷,他是我弟弟。”
“我曾经有过一个弟弟。”
“我永远记得,父王下朝归宫,陪我在御花园放风筝,母妃抱着襁褓中的弟弟静坐含笑,小小的他咿咿呀呀拍手叫好,那是我记忆里最温馨的画面,也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可天不遂人愿,弟弟五岁那年突发高热,宫中太医皆束手无策,只能靠汤药勉强吊着一线生机。母后跪在佛前祈愿,只求幼子平安,可弟弟连那年的春天都没有熬过,就撒手人寰。”
“弟弟走之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阿姊,我疼。我看着他挣扎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只恨不能替他承受这所有的苦楚……”
那是他们一生无法愈合的伤疤。
彼时,梁萧文强忍丧子的锥心之痛,日夜操劳边疆战事,压下万般悲恸维护朝堂。金羡曦痛失幼子,终日以泪洗面,缠绵病榻,险些熬不过丧子之劫。
梁棵早夭,如同一只无形巨手,悄然倾覆了往后所有的命运。
若是梁棵还在,梁萧武或许不会心生歹念,铤而走险。她也不会历经家破人亡,走到今日步步血泪的地步。
“安殷与我弟弟一般大。初见他时,他流落街头脏兮兮的,瘦得像小猫一样,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让我想到了弟弟。”
“他那么瘦弱,那么可怜,叫我如何不心生不忍,如何不施以援手。”
梁棵离世的次年,梁禾出宫途经长街,于疾驰的马蹄下救下了徐雷。自此她将他带回宫中,教他读书写字,又遍寻名师教他武艺。待徐雷年岁稍长,便隐于暗处护她周全,直到梁禾死讯传出,他才隐匿蛰伏。
她转头看向神色怔然的赵乐,轻声反问:“所以,你在疑心什么?”
赵乐一时语塞,喉间酸涩难言。她是当朝公主暗中培植心腹,留存势力,本就是情理之中。是他执念太深,太过狭隘。
“无妨。身份剧变,你一时难以适应亦是寻常,不怪你。”
她移步转身,轻声道:“用膳吧。”
满桌珍馐色香味俱全,可殿中二人,各怀心事,终究是食不知味。
几日后。
“臣宣则诚,参见陛下。”宣则诚躬身行礼。
梁禾当即起身,伸手欲将他扶起:“先生快快免礼,一路长途跋涉,舟车颠簸,辛苦了。”
“陛下万万不可。”宣则诚微微侧身避开她的搀扶。
梁禾闻言,只得示意宫人搬来座椅。待宣则诚落座,她柔声问道:“一别数载,先生身子可还安康?”
“不过是些陈年旧疾,无碍。”
“如此我便安心了。”
师徒二人又闲谈叙旧片刻,梁禾念及他年事已高,长途赶路亟需静养,当即吩咐宫人引路,送宣则诚回别院休息。
七日后,宫中设宴,梁禾召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她意在借此宴席,看清朝堂众人心中立场,分辨谁可真心辅佐,谁又能伺机拉拢。
“诸位爱卿,同饮此杯。”梁禾举杯示意。
“谢陛下。”满殿百官齐齐举杯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