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嫂刚从外面回来,见沈双鲤回来,很高兴:“沈小兄弟是有口福之人。”手里提着今日分到的一两羊肉:“今日给你们炒肉吃。”
铃铛抬头望着草绳拴着的肉,舔了舔嘴巴。
谷雨忍不住瞟了一眼,偷偷吞咽了一口口水。
沈双鲤被强留下来吃饭。
桌上摆满了……炒不知名野菜以及唯一荤腥炒羊肉沫,主食是扎实的馒头——哦,这里的人叫炊饼。
非常健康、纯天然,没有科技、没有狠活,当然也不好吃。
其他人吃得津津有味,羊肉沫塞在馒头里。
谷雨也塞满了一嘴的炊饼,眼睛眯起来,好香。
沈双鲤依旧慢条斯理地撕着炊饼吃,心里想,她一个现代人,眼下的日子,不是消费降级,那简直是消费降代,还是降了好几十代那种。
秦嫂将炊饼吞咽,对沈双鲤道:“沈小兄弟,瞧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多吃些,身材强壮些才是最要紧的。”说着用勺子舀了满满一勺子肉沫到她的碗内,对她的关怀真心实意。
铃铛一嘴油光,把头埋进碗里。沈双鲤将自己碗里的肉沫分了一半给他。
铃铛抬眼,毫不客气地吃得很专注。
“这小子,不懂事。”
沈双鲤却道:“看铃铛吃饭,比自己吃还香。”
秦嫂笑了,比起自己,铃铛在山寨中受大家喜爱,她更开心。
“如今和大当家同住,是不是也发现大当家的好了?今后好好为大当家效力,也能像我一样,获得大当家的信任。”
呵呵,山匪头子看她的眼神冰冷得像要把她冻死,她可发现不了他的好。
至于为山匪头子效力这种事,还是算了,山匪头子的信任,她要不起。
不过,秦嫂既然深受山匪头子信任,没准……她能帮她把谷雨送出去?
“秦嫂,您还不知道吧,大当家让我过几天跟着衡大哥他们下山了,听说这次下山,是大事。”
沈双鲤说完,发现秦嫂面色有些惊讶。
倒是铃铛,听了沈双鲤的话,饭也不吃了,一脸向往地看着他,眼里写满了:好想去。
秦嫂拍了拍铃铛的头:“吃你的饭。”
她又看向沈双鲤,斯斯文文,文文弱弱模样,这次下山说不上很危险但要防备黑水山彭武也不是什么好鸟,任务不简单。她想不通,大当家为何会让毫无经验、看起来也不大有战斗能力的沈小兄弟参与这次任务。
不过,大当家这样安排,定有他的道理。
想来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大当家把沈小兄弟当成自己人了?
这也是好事,沈小兄弟要想真正融入山寨,和兄弟们并肩战斗是不可避免的。
这次的任务不简单,但不算危险,彭武只为了粮食,他们还是去协助彭武的,想来沈小兄弟他们只要注意些,不会出事。
秦嫂想通了,面色恢复了平静,附在沈双鲤耳边说:“这次你们只是协助黑水山彭武的,你面上认真点,但……好好跟着盖衡、鲁义他们,不必拼命,懂了吗?”
啊?沈双鲤没想到秦嫂会对她说这样一番话——这是做事一丝不苟、公正不二的秦嫂会说出的话吗?
秦嫂在山匪家眷中很有威望,她组织山寨中的老弱病残为山匪们做些缝补浆洗的活,还组织没有战斗能力的人在山上开荒种地,很得山匪头子器重。
可以说除了后山,秦嫂在前山的实权挺大的,是前山类似大管家的角色。一般山匪在她面前还真不敢放肆,她知道的消息也就比其他人多。
听了秦嫂这番话,沈双鲤发热的脑袋忽然像被一盆凉水浇了下来,瞬间清醒了。
现在仔细想想,这事情怎么看都不太对。
她在山匪头子眼里,就是个小废物,还是在山匪头子眼里包藏不知什么祸心的那种。这几日,也没见山匪头子对她表现出明显的改观,相反,他看她的眼神更加凉飕飕的。
为何他同意让他下山?
秦嫂说这次任务不算简单,要夺取一个员外的粮食,还要防备黑水山的人下黑手。
她一个没有任何打家劫舍经验之人、被山匪头子防备警惕之人、跑圈跑不完二十圈之人,凭什么能参加这样的任务?
山匪头子难道为了试探她,而去设计那么大一个圈套。
沈双鲤摇摇头——不至于,不至于,山匪头子要真是这样的人,山匪窝也不会被他办得红红火火。
难道是衡大哥一力推荐的?沈双鲤猜,这个可能比较大。
她揣了满肚子疑问,面上还是感谢秦嫂对她的提醒:“原来如此,我知道了,秦嫂,多谢你。”沈双鲤抱着双拳,做了一个山寨中人道谢的姿势。
山寨中其他人做这动作没什么,但沈双鲤这副斯文秀气模样的脸,配上这种豪迈不羁的动作,引得秦嫂哈哈大笑起来:“沈小兄弟,你挺机灵的一个人,怎么有时有点呆?”
沈双鲤:秦嫂,不带人身攻击的。
从秦嫂家离开,沈双鲤走在漫天繁星的星空下,心中叹着气——本以为是绝佳的逃走的好机会,这次任务,山匪头子不出面,只派了盖衡和鲁义两人带着十几个兄弟去协助黑水山,最方便她浑水摸鱼找机会逃走。
但不能带上谷雨,而且还有罗管事这个不可控因素。
沈双鲤头都想炸了,也不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上谷雨离开。
正愁呢,罗辛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她身后。
大晚上的,罗辛像个鬼影一样出现,吓了沈双鲤一跳。
罗辛也听说了沈双鲤过几日要下山的事,他一点寒暄都没有,急切道:“少爷,你要和那帮山匪下山了!这是好机会,您得逃走,然后去蓟县上任。等到上了任,就可以派人上山剿匪了!”
罗辛的眼神发光,在这暗夜之中,像两把燃烧炙热的火把。这种狂热的感觉,沈双鲤似曾相识,他的眼神和周成的眼神好像!
“罗管事,我也想去上任,但我没有通关文牒,如何进蓟县?不若你把通关文牒交予我?”沈双鲤试探道。
罗辛果然犹豫了。沈双鲤道:“怎么,罗管事是有什么顾虑?”
“不,不,只是,这通关文牒很重要,我想还是等到您上任后我再交给您不迟。”
明摆着不会轻易给她了。
罗辛明知没有通关文牒她寸步难行,怎么去上任?可即便是这样,罗辛还是不愿意交出通关文牒。
这个罗辛,就算没有坏心也有私心!
沈双鲤不动声色,她说:“罗管事,这次下山,是我最好的机会。可若是我没有通关文牒,就算逃走了,恐怕连蓟县都进不去,又怎么带人来救你和谷雨呢?”
“少爷,我有一个计划。”
沈双鲤的眼神在黑暗中闪过一丝亮光,很快她看向罗辛:“罗管事,那就赶紧说吧,不要说一半藏一半。”
“您下山后,找个歇脚的地方等我,我带着谷雨偷偷下山,找您汇合。”
“这,这也不是不行。”沈双鲤问:“但罗管事如何笃定一定可以带着谷雨逃出来?”
“我这些日子和修围墙的一个山匪同吃同住,获得了他的信任,他专门负责围墙修建和下山采买,我可以找机会和他一起下山。”
那么谷雨呢?罗辛说的那个人也能带着谷雨一起走吗?
必然不可能的,罗辛在骗她。
沈双鲤没拆穿罗辛的谎言,她故作天真地道:“那太好了,罗管事,我一定想办法逃走,等你和谷雨来找我汇合。”先答应了再说,不过她得交代谷雨,不要被罗辛蒙骗了去。
“少爷每日午时去蓟县南门,我,我和谷雨一旦下山,就会去那里与你汇合,若是午时两刻不见我们,说明我们还没来,少爷可改日再来。”
在罗管事的计划里,下山真是简单又粗暴的一件事。
他凭什么那么笃定,修城墙的人能同意带他和谷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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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下山?她在山寨蛰伏那么多日,和盖衡、鲁义等人都快混成结拜兄弟了,要下山还难如登天。
罗管事所说的下山的办法一定没那么简单。
沈双鲤满腹心事回到了萧照野的院子,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一会儿,实在不想进屋子里和山匪头子面对面,怕自己无意间会被他套出什么话。
山匪头子太精明了,她一旦话中透露出一丝试探之意,定会招来他的怀疑。
但这次下山机会实在难得,错过这次,不知下次是多久了。
无论能不能逃走,她都要下山。
她打定主意,重新站起身,准备回屋子。
而她长吁短叹的样子,全落入站在窗前的萧照野眼里。
这小子没有藏着其他心思才有鬼。一点饵料,就这样沉不住气。
萧照野心中又添了几分鄙夷,真不知周叔和盖衡为何会被这样的人蛊惑,难道就因为他长得一副好看的皮囊?
眼神变得幽暗,当年,那吕子玄也是长得一派斯文,清正端雅,谁会想到,这样一个人藏得如此之深,在东宫隐匿三年,就为了取得太子的信任。
阿父愧疚与此人交好,才害了太子。
朝廷开科举,却仍旧分了左右榜,实则还是防着汉人。
父亲是汉人,科举无望,在京城开了一家小小的镖行。无意中救了太子一命,被太子提拔到身边做贴身护卫。
太子无法明面上给父亲太高的官职,可这比起其他汉人的处境,已经好了太多。
日子越来越好了,父亲闲暇时,会教他和姐姐读书、习武,母亲就坐在院子里,给他们缝补衣裳,还会做好吃的桃酥。
父亲温暖的大手抚摸着他的头:“你是萧家的儿郎,将来要好好保护你阿姐和阿娘。”
“爹,你放心,我将来一定会像你一样保护姐姐和娘亲。”
娘轻笑:“娘不要你保护,野儿和珍儿只要平平安安的,我就知足了。”
阿姐不服气:“爹,我也不要野儿的保护,我是姐姐,自然该我保护他!”
他嘻嘻笑着:“阿姐,你昨日还因为手拿长枪磨起茧子偷偷哭了呢。”
“我没有!那是风迷了眼。”
……
那样被父亲带着晨练、被母亲关爱的眼神笼罩、和姐姐吵着要互相比试的时光,被一个叫吕子玄的人彻底毁了!
此人为了博取父亲的信任,竟然假意交好父亲,甚至为了取得信任,对他和姐姐都做出十分亲善的举动。
同为汉人,在京城举步维艰,父亲和他很快引为知己。
可谁知,此人早已暗中勾结端王,为了拉太子下马,里应外合,构陷太子十八宗罪!
皇上下令将太子一党一网打尽,他父亲作为太子的贴身护卫,也被株连九族。
若不是义父冒死将他和阿姐救出,他们一家四口便只有在黄泉路上团聚。
口中仿佛含着一口血,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永生永世无法忘记,爹娘将他和阿姐送走时的一幕。
外面的官兵闯进家来,阿姐拉着娘的手,不愿和爹娘分开。娘将阿姐死死拉着的手,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他至今还能听见指头被掰开发出的声音。
“阿珍、阿野快走!”娘忍着不舍喊。
爹将他们俩从后门推出去:“活下去!活下去!”
身后的官兵一刀刺穿爹娘的胸膛,爹娘坚持不肯倒下,死死挡住门口,不让官兵发现外面有人。
义父将他们快速拖拽着走了,父母永不瞑目的眼睛,大大的睁着,直到目送他们离开,身子才缓缓倒了下去。
而他和姐姐只能看着,无能为力。
口中充斥着腐朽的血腥味。吕子玄罪不可恕,但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庸皇帝、幕后操纵傀儡一样皇帝的端王才是罪魁祸首。
他在心中发誓:爹娘,你们放心,我会保护好阿姐!也会为你们——报仇雪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