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走入正堂,并没有发现任何白事的痕迹。
“不知郑刺史的灵堂设在何处?”谢珩偏过身子问落后一步的刘进。
“郑刺史已经下葬了。”刘进笑着解释,“大人有所不知,我等将刺史的死讯传递上去,到大理寺的诏令下来,郑刺史的三七已过。”
刘进微微躬身,“虽然眼下是冬天,但益州并不寒冷,尸身放久了,一来容易腐坏令旁人染病,二来也是对郑刺史的不敬,因此与众人商议,将郑刺史下葬于益州郊外。”
谢珩内心有所怀疑,却不得不承认刘进也言之有理,遂不置可否。
刘进看谢珩不语,笑意更甚,恭敬地抬手:“大人一路劳累辛苦了,益州府略备薄酒,还请诸位上差们赏光。”
甫一落座,侍从们便将餐食茶酒陆续端来上桌。谢珩居主位,一应杯盏皆为金器,其余众人用银器,益州府还贴心地为谢珩准备了银针置于碗筷旁。
菜色虽没有京中精致,却也十分丰盛。丁香淋脍、乳酿鱼、炙羊肉、红罗飣、米汤豆尖,外加单笼金乳酥和喷香油亮的白米饭,远比想象中奢华。
电光火石间,谢珩突然想起王惠慈,这个馋嘴的丫头,不知道安置到了哪里。
“没有想到,益州虽远,物产却如此丰饶。”谢珩主动举杯示意。
“大人过奖了。”谢珩左下位的长史曹著跟着举杯接过话头,“益州偏远,自然比不得京中,大人辛苦一趟,我们自当尽力招待。”
“是啊是啊……”益州众人均点头附和。
谢珩饮下一杯,顺势问道:“刘别驾和曹长史,在益州府多久了?”
刘进拱手回答:“下官乃益州本地人,在刺史府已二十年之久。曹长史来了大概六七年吧。益州条件虽不及其他富饶之地,却也算得上舒适安逸,因此无论本地出身还是外迁来此,大都在益州待得长久。”
“原来如此。”
酒过三巡,谢珩举著夹菜,手却仿佛突然酸软,金筷叮当一声落在案上。
半酣的宴席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
“主子。”谢诚急忙上前查看。
谢珩一只手撑着额头,“不妨事,老毛病了。”深深吸了几口气,谢珩双目迷离,还是有些犯晕。
谢诚见状,连忙劝道:“主子怕是累着了,不若先行歇息。”
“真是对不住,”谢珩对刘进等人深表歉意,“我天生不胜酒力,为官多年也没有长进,让诸位见笑了。诸位慢慢享用,别让我扫了大家的兴致。”
说罢示意谢平,二人一起扶着谢珩,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刘进也不好强留,派了仆从将谢珩引到正院休息。
打发了益州府的仆从,谢珩起身,坐在卧室梢间喝茶,氤氲腾起的热气下一双眸子清亮有神。
“人都回来了吗?”
“宴席上我们的人都陆续回来了。”谢平拱手,“也都安排好了,都在主院附近,只是……”
谢珩突然反应过来,“王惠慈呢?”
“她……被带到后院郑夫人的院子去了。”
郑夫人死活不相信王惠慈是大理寺仵作。
就算她真的是仵作,郑刺史已被强行下葬,这时候还顶什么用。
王惠慈眼珠一转,蹲在地上解开包袱,拿出自己的验尸工具,挨个摆在地上介绍。
“这是银针,夫人肯定知晓银针能验毒,不仅可验食物酒水,如果死者被人毒死,将银针扎入胃中,留存的剧毒也可以让银针变黑。”
“这个是骨尺,用来测量骨骼或者伤口的长度。”
“这个是验尸刀,别看薄薄一片,非常锋利,夫人您可知人的皮其实非常厚的,剖尸的时候切下去一层又一层,刀不趁手简直和木工锯木头没有两样。”
“这个是锥子,有时用来开脑壳检查头颅内部,不过这个不太常用……”
“还有……”
“行了行了。”崔婆子听得眼皮直跳,打断王惠慈看向自家夫人。
郑夫人心中五味杂陈,姑且相信了王惠慈的身份。
只是一切未免来的太迟。
“郑夫人,如果夫人信得过卑职,认为刺史大人走得蹊跷,不妨先行让卑职验尸。”
想到自家夫君,郑夫人眼底泛红,泪水再次涌出,“他已经下葬二十余日。”
王惠慈借机环视周围,惨白的灯笼在院中幽幽发亮,目之所及除了白色的帷幔,没有看到任何停灵之处。
“郑夫人,”王惠慈上前一步劝慰,“卑职在来之前已得知,刺史大人因喘症复发而去,卑职也略通一些医术,可否请夫人详细告知。”
“进来说话吧。”郑夫人卸下一部分防备,擦干眼泪。待王惠慈收拾好东西,将她请入屋子看茶。
王惠慈捧着茶杯暖手,听郑夫人哀伤讲述:
“我和夫君自幼相识,知道他的喘症是娘胎里带来的,好在公公婆婆细心调理,及冠后便很少发作了,只需平时注意忌口,秋冬时节提前吃上几副药,也就不打紧。”
“今年夫君卸任前例行巡查,归来当日已经很晚了。厨房正常备了晚饭,夫君用了以后就去书房,走到半路便突然发作喘症。”
“仆从急忙喊人去取药,却没想到发作得这么急,药还没拿到夫君就去了。”
王惠慈皱眉,从办案的角度来看并无异常。
“夫人是何故认为郑刺史之死有异呢?难道仅凭喘症很久不发作了?”
郑夫人瞪了一眼王惠慈,随后目光又软了下来。
“不怪你怀疑。除了喘症长久不发作以外,那天我们找药,也耽搁了一段时间。”
“仆从来禀时,我才发现日常存药的瓶子不翼而飞。事后我问了夫君的贴身小厮,小厮说夫君在出行前本想带上备用,但那时就已经找不到了。夫君想着应该没有什么大碍,这事也就搁置了下来。”
“后来我们是在卧房博古架的后面找到了药瓶,但为时已晚。因为这药十分要紧,知道的人绝不会轻易挪动地方,必定有人故意为之。”
王惠慈换了个思路,“如果郑刺史当真是被他人所害,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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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是什么呢?郑刺史有仇人吗?”
郑夫人叹了口气,“为官做宰的,哪里会有不得罪人的。但我家夫君,说好听一点是为人和善,说难听了,就是个怕事的老好人,他哪里会有什么仇敌……”
话音一落,郑夫人似乎想起了什么,靠在椅子上沉默不语。
王惠慈察觉有异,或许郑刺史之死确有隐情。
“夫人是否还记得,郑刺史发病当晚都用了什么食物。”
郑夫人看了一眼冯婆子,冯婆子立即回答道:
“老身记得。那日是老身布的菜,有炙鹌鹑、蒸鳜鱼、荠菜羹和胡麻饼。”
“刺史大人可以吃鱼?”王惠慈好奇,一般得喘症者比较忌讳这类食物。
“可以的,从前夫君就喜爱吃鱼,也吃过多次,都没有问题。”
“那刺史大人可有什么忌口?”
“这就多了,”郑夫人眯了眯眼,“虾,羊肉,牛乳,杏仁还有花生这一类,夫君都吃不得。”
王惠慈有预感,郑刺史大概率还真是喘症发作身亡的。
这也太好杀了!
要是换自己下手,甚至都轮不到郑夫人怀疑有人对药瓶动了手脚。
踌躇再三,王惠慈壮着胆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郑夫人明鉴,卑职无意冒犯刺史大人。只是不知郑夫人是否同意,大理寺众人对郑刺史开棺验尸呢?”
王惠慈最终被请入偏房休息,冯婆子还给她送了一顿饭。
用过饭后王惠慈立即粘在床上,一连坐了好几天的车,骨头都要颠散架了。至于大理寺众人?他们吃香喝辣,丢下自己不管,那她饱餐一顿早早睡下,也不算过分吧。
次日王惠慈醒来,又用了早饭。谢过郑夫人,王惠慈主动找到谢诚。
谢诚直呼你终于出现了,“你知道吗,大人昨天差人去打听,结果郑夫人的院子闭户熄灯。要不是没有你被害的铁证,恐怕昨日就得破门而入。你怎么跑那里去了?”
王惠慈暗暗翻了个白眼,“说来话长。”
“快进来吧,大人等着你回禀呢。”
果然一进正厅,就看见谢珩冷着个脸,利刃一般的眼神直冲王惠慈而去。
王惠慈也略起了脾气。
是谢珩让他注意分寸,她才被留在马车上没人管;益州府的人怎么想不是她能决定,自己找郑夫人混口饭吃还有错了?再说了自己还能大晚上往谢珩院子里钻不成?
就这她还想着问案子,还得到了重大进展,结果一进门就这待遇。
“回禀大人,昨日卑职已简单问过郑夫人关于刺史大人发病的情形。卑职推测,刺史大人的死因可能确为喘症复发,只是诱因尚不确定。”
“郑刺史已经下葬,看来你这个仵作也没有用武之地了?”
王惠慈暗哼一声,面上不显,“昨日卑职和郑夫人细聊,所幸郑夫人坚持认为刺史之死有异,卑职或许还有用武之地。”
“以及卑职想借谢诚大哥一用,劳烦谢诚大哥带两个手下帮忙,还望少卿大人允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