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江南烟雨,格外撩人。

    我本不该上那条船的。

    暗卫探得清楚,莲花县的富商每月都要在花船上聚议,我只需在岸边设伏,等她们散了场一网打尽便是。可那日雨下得细密,不知怎的,我就踏上了那截摇摇晃晃的踏板。

    然后透过一角,看见了她。

    她歪在凭几上,一身青袍松松地拢着,手里勾着一盏琉璃杯,撩起眼睛的霎那,我恍觉时间都暂停了下来。

    手伸来的时候,我满心防备,却阴差阳错间落入了她的怀里。

    在那双含着几分醉意和几分打量的凤眼里,我的心跳突然跳得很快,很快。

    她问我从哪来,要不要到府上歇脚,声音带着酒后慵懒的沙哑,像是真心的关切,又像是随手撒出去的一张网。

    我明明看得见那张网,可还是点了点头。

    那天她回来得早,懒洋洋地赖在躺椅上钓鱼,鱼竿交给小侍捧着,自己闭着眼假寐,风吹过来将她散落的发丝拂到唇边也懒得拨开。

    似是察觉到我要来,连忙从躺椅上起来,正经地接过小侍手里的鱼竿,一脸专注地假装钓鱼。

    我心道滑稽,面上却表现得惊讶,并带上一丝刮目相看。

    坐在她身边后,她先是打探了一番,而后又无意间聊起江南洪汛,商户税赋。

    我知道她是专门说给我听的。

    可奇怪的是,在来之前,我查过她的底细,一清二白的出身,没有家族,没有靠山,一个从乡县爬上来的小官,怎么会有这般通透的见识?

    饭桌上,这人又故意吊我胃口,引诱我去处理。

    其实被她吊着,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是为了百姓,我都可以接受。

    谁料当晚,这人便得寸进尺。

    我应该恼的,可是宋橙这人,实在无赖,驾轻就熟地做些轻佻的举动,又说出那般惊骇世俗的提议。

    让我当她的外室?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又或者说,她怎么敢?

    我气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又想,她怎么不敢?

    她敢在醉酒后把手按在自己胸前,敢在沐浴时直直地撞进来,敢在短短几日就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搅得心神不宁。

    她怎么不敢?

    后来回到京城,我仔细回想了这天发生的一切,才惊觉,原来从一开始,就是盘局。

    次日一早,为了突生变数,我还是踏上回京的车。

    马车摇摇晃晃地走着,我的心也开始起伏不定。

    瞬间,一个主意涌上心头,便改道去往巡抚府。

    这巡抚的底细我是知道的,肚子里还是有点东西,并非表面那般油滑。

    却没想她会来。

    分明一晚未见,却觉恍若隔世。

    眼尾红痣夺目,像极了雪中梅。

    隔着帘,看着她与旁人嬉笑打闹,心中第一次生出难捱的情绪。

    她知道我在,处处都在挑战着我的底线,逼我退让。

    我也不愿与她浪费口舌,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那就随她去吧。

    只要结果是好的,那过程......

    想到这儿,我一下子通彻了许多。

    我可以做她的外室,只要宋橙跟我回了京城,一切还是我能掌控的范围。

    留在莲花县的那段日子,她日日来陪我用膳,有时是满桌佳肴,有时只是清粥小菜。

    她的筷子和我的筷子偶尔会同时伸向同一碟菜,却从来不退,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夹走,然后冲我眨一下眼睛。

    我端着架子不肯笑,可袖下的指节已经悄悄松开了。

    我告诉自己,留在这里是为了清换江南暗桩,为了查那几个与北境勾结的商人,都是正事,与她无关。

    可每当从那些密报里抬起头来时,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先去找她的身影。她站在廊下跟下人说笑也好,蹲在湖边逗猫也好,我总要先看见她在那里,然后才能安心地垂眼继续看手里的东西。

    可江南到底不是能长久停留的地方。回京那天,她站在府门口冲我摆手,帘子落下的一瞬间,我忽然很想跳下去抱住她。

    真是疯了。

    到了京城,我们开始写信。

    起初她写得勤,满篇都是琐碎的话,今天吃了什么、隔壁铺子的老板公又跟谁谁谁吵了几句、县衙后院的柿子熟了落了一地......每一封我都收进了匣子里,按日期排好,夜深人静时从第一封拆到最后一封,像再重新走一遍从莲花县到京城的每一日。

    后来她的信渐渐少了,从三日一封变成七日,从小半月一封变成再无音讯。我想问她是不是出了事,或是有人为难她,可我又不敢问得太紧,怕她觉得我缠人。

    那些夜里我常常站在窗前往外看,御花园的梅树是刚回京城那年我让人种的,种了很多地方,我想等她来了,推开窗子就能看见,便也不再嚷嚷着说,想回江南了。

    宋橙来京城的那天,我早早就在屋里等着,等到了后半夜。

    门被推开时她困得东倒西歪,我扑进她的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上,闻着久违的梅香,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归处。

    后来我们温存了一段时间,直到农税改革,她提出摊丁入亩这个方法,却不愿被提升半点官职。我心想,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却没想竟来得如此之快。

    写《男戒》的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生出怕的感觉,她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念出那些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有人用刀背一下又一下地磨着他的骨头。

    宋橙什么都知道,她的沉默不是包容,而是蓄势。

    将军府那场梅宴,我本不该去的。

    坐在首座上看着她与其他人并肩而入,并亲手将自己的斗篷披在对方身上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直到勇骁将军主君说出“赐婚”二字时,我更加无法控制我自己了。

    回去之后,我砸了半间屋子的东西,碎片溅了一地,跪在满室狼藉中,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扔在大街上的人,所有的体面,尊严,骄傲,全都不剩了。

    直到宋橙推门走进来,一点点击破我的心防,在我坦诚相待后,温声说:“我们成婚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忘了揣测她这般行径的目的。

    成婚的流程格外繁琐,同时也给了我很多思考的时间。

    是,我所作所为,是有苦衷的,但这并不能去掩盖我所做的恶。

    宋橙也知晓这一点。

    果然,大婚当晚,她摊牌了。

    我想过很多种方式,却独独没想到,宋橙竟用了最狠毒的方式,企图将我打得万劫不复。

    清白对一个男子,对皇室之人来讲,堪比身家性命。

    幸而我早有准备。

    可真当剑尖指向她时,我的心止不住地发颤。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不给我一丝犹豫的时间。

    她说,我们在某种程度上讲,是一种人。

    不。我在心底摇头。

    我们不是一种人,妻主。

    我无法做到你这般决绝。

    唯一相同的是,我们都擅长把真心藏在刀刃后面,习惯把“利用”包装成“真心”的模样。

    可她不知道的是,江南初见的那天,我的心已经偏了,以至于现在,连挪动的力气都没有了,明知前面是悬崖,也想往下跳一跳试试。

    她夺了我的剑,将剑扔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也在心里碎了。

    我想,或许这样也好,被她夺走也好,被她拿捏也好,总好过她不要我。

    可我不甘心。

    感情拿捏的一瞬间做出的决断都不理智,我开始想以后。若是她独揽皇权,太女该如何自处,我又该如何自处。

    她总归是要扩充后宫的。

    若我手中的权利尽数赠与她,届时连保命的筹码都没。

    我总要为以后打算。

    想来想去,竟可笑地生出了杀了她的念头。

    只要杀了宋橙,那一切都会回到原点。

    但其实,那天晚上我是犹豫的,因而被她醒来拿捏,也算是理算当然的事。

    禁军冲过来将我围住,短短几日间,两人的身份地位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被打入冷宫,是我没想到的。

    我本以为她这般狠心,定要将我碎尸万断了才好。

    于是我写信给她,在寒窗前站了许久。

    果不其然地,晚上发了高烧。

    我这何尝不是在赌呢,赌她利用之下藏着几分真心,赌她还需要我。

    万幸,我又一次赌对了。

    把兵符交出去那刻,我甚至还在幻想,她会不会像从前那般抱住我,软着声音道:“砚儿真好。”

    可她没有,只是很平淡地接过,然后将我送回榻前。

    我看着她离开的身影,心底说不出的释然。

    妻主,所有的一切我都给你了,往后你拿我怎么样都可以,冷宫也好,囚禁也罢。

    可宋橙并不仅仅想要权力。

    那日我如往常般在乾元殿里侍弄花草,平儿跑进来说陛下在西偏殿设了宴,来了很多舞男,年轻、好看、水灵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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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搁下剪刀朝偏殿走的时候,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要紧的,她是新帝,她是女君,她纳几个侍君是理所当然的。

    可走到殿门口,听见她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曾经熟悉的懒洋洋的笑意,说:“依朕看,凤君哪能比得上你,他年岁那般大了——”

    我的心彻底塌了。

    后面的话没有听完,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想转身走进去,站在她面前问她一句“妻主,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可我没有勇气。

    我忽然想起江南花船上的初见,她撩起眼睛来看我时眼尾那颗轻轻一跳的红痣。当时只惊于她看见了我,却没想到她看见的或许只是一枚能用可弃的棋子。

    棋子老了便换新的,天经地义。

    我回了乾元殿,抱着那盆被剪坏了的兰草坐在榻上,坐了一整个黄昏。

    天黑透的时候我动了一下,把那盆兰草端端正正地放回案角,又将它被剪断的枯叶捡起来,放进一个空了的瓷盒里,合上盖子。

    真正令我崩溃的,莫过于太女的消息。

    跟在太女的暗卫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抖嗦了很久才说出,太女前几日出宫去京郊游玩时出了意外,尸身全无。

    宋橙啊宋橙,我竟没想到,你狠毒至此。

    太女也不过五六岁大,那般依赖于你,甚至面对自己的皇位也能轻易交出,你竟仍疑心于她,将她置之死地。

    殿中那盆被我反复修剪过的兰草忽然滑了下去,盆沿磕在砖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瓣。

    泥土散了一地,露出底下盘错的根须。

    我呆呆地看着那些泥土和断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面裂开了。

    太女是我一手带大的,从刚学会走路起,就一直跟在我身边,明明害怕我的严厉,却总是会在夜深人静时,做了噩梦抱着枕头抛来我殿里,钻进我的被子里闷闷地说着害怕。

    她是我在这深宫中唯一还连着血脉的亲人。

    可现在,她也不在了。

    那我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宋橙,你说的让我们的孩子成为皇帝,原来是这种法子,拿我亲生妹妹的鲜血为我们的骨肉铺成一条通天路。

    你说为了太女这段时间受到有心之人的干扰,将她送到京郊游玩,竟打着这样的心思。

    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你做什么事都有目的,从来不打无用的牌。

    宋橙,你的心好狠好狠。

    我忽然觉得自己像那颗被剪断的兰草,她一刀剪下来的时候,我以为那只是一片枯叶,可剪断之后才发现,那根连着整株草木的脉络早已断了,不会再有新枝长出来了。

    我坐在碎了一地的陶片和泥土之间,摊开双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里面空空的。

    兵符,暗桩,权力,亲人,都不在了。甚至,连她的那一丝真心也没了。

    如果重头再来,回到即将踏入船内的甲板上,我还会不顾一切地进去吗?

    还是会这样被她从里到外地拆开,最后只剩下一副空壳吗?

    我想了很久,得出一个答案。

    不会。

    若有来生,我定不会再与她相爱了。

    天慢慢地黑了下去,窗外的梅枝被雪压弯了腰,可那几点红在积雪的缝隙里依旧鲜亮如初。

    萧砚,时至今日,是你自己亲手葬送了所有的未来。

    次日,她去上了朝。

    我看着那壶酒,呆坐了片刻,而后缓慢地为自己倒了一杯。

    我是故意挑在她不在,清晨宫侍懒怠之时的。我不想再像从前那般,优柔寡断地在她几句话之间就服了软,最后两相挣扎地过完这一生。

    一饮而尽的那刻,竟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药力上来的时候,我的意识开始慢慢散开,边缘越来越模糊。

    我默默感受着身体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像冬天第一场霜从地面爬上来般,冷得痛彻心扉。

    阖上眼的时候,窗外的梅枝上正落着一层新雪。

    明年这个时候,看着满宫的梅树,宋橙,你会不会有一丝悔意?

    最后的最后,我恍然觉得自己身处江南烟雨,暮色里一个穿着青袍的女人靠在门槛上,撩起眼睛看我,眼角那颗朱砂痣轻轻晃动。

    我怔神地看向那身影,心底苦笑,这人连死都不肯放过我吗?

    女人突然开口了,温声问道:“公子可否与我下一盘棋?”

    我摇摇头,“自幼棋艺不精,就不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