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沈镜换了身皂色短褐,腰里挎了口刀,跟在贺兰身后充作护卫。两人逛遍了街市,从东边布庄、西边铁匠铺、到南门米行,还有北街杂货摊,以及周边郊野,犄角旮旯全都转遍了,仍是不见虞浓踪影。
虞进一日比一日心焦,见了沈镜的面便忍不住念叨:“你妹妹是出去寻你的,生怕你有个好歹,你这做哥哥的倒沉得住气。”
沈镜起初还耐着性子,到后面自己也烦了,只应个声便走开。
男人哪怕烦躁也是压着的,旁人瞧不出来,贺兰却看在眼里,却不言语,反而越发好奇。这人好似有许多心事,可不止找妹妹这么简单。
忽有一日,县衙传出话来,城中一年一度的灯会将近,丁县令要在醉仙楼设宴,与民同乐。
说是与民同乐,请的却都是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寻常百姓可沾不到这乐子。
贺兰正在院子里喂鱼,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沈镜走到她身旁,垂眸看着池中几尾锦鲤聚拢来又散开,道:“我得拿下他,亲自审问。”
贺兰将手里剩下的鱼食全撒进池中,拍了拍手,转身看他,眉心微蹙:“你想绑架朝廷命官?”
别说绑了,杀了他都难解心头之恨。
“能把人藏得这么深,整个县城里,他最有嫌疑。”
听着男人云淡风轻的口吻,贺兰不置可否,嗤地一笑:“你绑了他,打算怎么收场?要是跟他无关,又该如何谢罪?”
沈镜没有答,也不便回答。他既然做下这个决定,必然做好了后续安排,一个县令而已,除掉这种心术不正的昏官,也算为民除害。
贺兰瞅着男人,见他不说话,却俨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道:“你若真要动手,别怪我不提醒你,一旦出了事,你就是冒充我家奴仆的山匪,为民除害,我也是义不容辞。”
这女子……可真是一点情谊都不讲。
沈镜偏过脸看着贺兰,扯了唇角:“一人做事一人当,必不会牵连你。”
贺兰听了这话,眉梢微微一挑:“你这话说得轻巧。你若在醉仙楼闹出什么动静,丁夫人头一个要找的是我。你那些个江湖手段我不懂,我只晓得,你要动手,就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不然我瞧不起你。”
说罢,拂袖而去。
二人私谈时,旁人不得靠近,青芽老老实实等在一边,见主子绷着脸走来,赶紧迎上去苦劝:“小姐,你若没了那念头,倒不如叫人早些走吧,两个大男人在这住久了,总是不便的。”
就怕风言风语传出去,坏了小姐的名声。
贺兰仍在气头上,挑眉一笑:“要不你去跟他说说,他要是能听进去,走了也无妨。”
青芽脖子缩了缩,她也就说说,哪真的敢啊。
自从见识过男人一两下将试图轻薄小姐的地痞撂倒在地哭爹喊娘的,她对这人是又怕又敬,心情矛盾极了。
有个身手厉害的人在小姐身边保护,其实也还不错。
沈镜在池边站了许久,面无表情地看着几尾锦鲤欢快嬉戏,直到虞进喊吃饭了,人才动了。
隔得远,虞进听不清儿子和女人在讲什么,可那姑娘睃他儿子的眼神,还有带着怒意的拂袖,他都瞧得真真切切。
见儿子不痛快,虞进心里痛快,却又不好摆在脸上,可嘴角微扬的弧度藏也藏不住。
晚间吃饭时,虞进没头没脑地夸:“这位贺姑娘,瞧着倒是个利落人。”
沈镜正在喝汤,没有搭腔。
虞进瞪着儿子:“你觉着呢?”
姑娘模样好,家世也好,跟儿子说话时劲儿也足,倒是个能压得住人的。
虞进越想越觉靠谱:“你这人主意太大了,身边需要有个能让你听进去话的人。”
沈镜把碗搁下,眉眼平静地看着他爹:“人是大家闺秀,如何瞧得上我一个家世单薄的草根。爹还是莫要提这些没影的事,省得被人听了去,无端叫人看了笑话。”
便是瞧得上,他也得掂量掂量。毕竟如今的他身份特殊,又有秘密要守,身后那两位一个比一个难缠,光是周旋就已耗去了不少心力,还有个杀不死的前太子总给他使绊子,以及他这不知内情总想叫他娶妻生子的老爹。
沈镜面色严肃:“爹,这些话不要再跟第三人说了,妹妹也不行。”
他们知道的越少,就是对他们的保护。
虞进却听不得这些,当年他就是被小人阴了才失去了考取功名的资格,携家眷被迫离京,但他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也不许儿子这般看轻自己。
将筷子往桌上一搁,虞进眉心拧了起来:“你娘当初不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又何曾嫌弃过我?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舍了京城的繁华富贵,跟我回乡下,可从不曾抱怨过,我看贺姑娘颇有几分你娘当年的心性。”
沈镜闻言下意识地否决:“爹不要乱说,娘和贺姑娘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转而,沈镜意味不明地问:“爹您又真的了解娘多少?娘所思所想,您真的知道?”
虞进被这话问住了,一时怔然,神思一晃,往昔的画面浮上脑海。他看着儿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打住。
男人好面子,他也不例外,在外从来都是表现出夫妻恩爱的样子。实则,妻子离京后,话一日比一日少,笑容一日比一日淡,时而坐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槐树,一看就是大半天。
就连房中事也不热衷,实在推拒不了,才勉强随了他。但其实私底下一直有在服药,怀上女儿,妻子未见开怀,反而愁眉不展,一度想要打掉,还是他千哄万哄,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把女儿生下来。
却不想,她不想要的孩子,竟真的夺去了她的生机。
那时候他忙着活计忙着养家忙着带大两个孩子,没有工夫伤春悲秋。被儿子这么一问,与妻子相处的旧日情景一幕幕涌上来,虞进这才意识到,自己和妻子之间,看似和睦融洽,但好像并没有到心意相通的恩爱程度。
人可真不能胡思乱想,这么一想,千丝万缕的情绪堵在胸口,压得虞进几乎喘不过气。
他沉默许久才道:“人都不在了,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她能抛下富贵日子,跟我到这乡下过活,粗茶淡饭荆钗布裙,哪怕只是短短数载,我也得感念她的好。”
沈镜垂眸,掩下眼底复杂的情绪,须臾,看着他爹染霜的鬓角,难得语重心长:“那就不要再想了,您若觉得闷,找个踏实勤快的女人,好好过日子,也不算晚。”
虞进正在夹菜,听了这话手一抖,豆腐从筷头滑落,掉在桌面上滚了滚。
他搁下筷子,瞅着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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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吹胡子瞪眼:“你倒操心起老子来了?你自个儿的亲事都没着落,倒管到我头上来了。”
他说着把掉桌上的豆腐夹起来放自己碗里,低头扒了口饭,不再看他。
沈镜已无胃口,倒了杯茶轻抿。
父子俩各有心事,谁也没再开口。
转眼灯会便至,满城灯笼高挂,街市上人头攒动,蔚为可观。
沈镜着一身不打眼的青灰布袍,修了容貌贴上大胡子,低眉顺目地跟在贺兰身后。
贺兰没能忍住,回头瞅了眼男人,瞧那两片大胡子就觉得好笑,捂着嘴儿把笑意掩去。
沈镜面无表情:“想笑就笑,不必端着。”
贺兰也不客气:“你何不再把脸涂黑些,学那张飞,瞪着铜陵大眼,一句话不说也能把人吓唬住。”
沈镜不搭腔,瞥过女子,目光凉凉。
还是那句话,这位贺姑娘和娘无半分相似之处。
贺兰穿了件水红褙子,鬓边簪一对珠花,素雅又不失得体。丁夫人见了她便笑着招手让她近前坐,贺兰的位子就在丁夫人下首第二桌,离主位不远不近,正好将上头的动静瞧得清楚。
沈镜在她身后站定,垂着手,眼尾余光轻扫,不动声色地打量周遭。衙差散布在各个出入口,就连廊道尽头拐角处也守了人,丁县令此时端坐主位与人说笑,面前案上杯盘罗列,身后还站着两名贴身随从。
席间觥筹交错,趁气氛正酣,无人在意自己,沈镜悄然后退,转脚往后门步去。守门的衙差一声喝止,沈镜手一摆,自袖中滑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压着声:“劳烦官爷行个方便,这酒瘾上来了,不贪个几杯,馋得慌。”
衙差也是个酒鬼,接了银子,掂了掂分量,又见他是贺家带来的,便摆摆手放行,往东廊方向一指:“那头没人,离灶房也近,吃几杯过过瘾就得了,赶紧的去赶紧的回。”
沈镜顺着所指方向去了。穿过回廊,后院东头一排矮屋,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白烟,里头蒸汽弥漫,油盐酱醋的气味混在一处。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冒着泡,旁边青花碗里已盛了大半碗汤,颜色澄黄,药材的气味飘了出来。
这时灶房里却只有一个厨子,背对着门口,蹲在灶台前添柴,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没好气道:“您老也别催了,一个个不是这不舒服就是那不舒服,眼下就我一人顶着,您再催我也弄不过来,这药膳还得再煨一盏茶工夫,您算着时间-”
话音尚未落地,一记凌厉的掌风自身后袭来。厨子哼也没哼一声,身子一歪便趴在灶台边沿上,一动不动。
沈镜将人拖到柴火堆旁几下掩盖住身体,从袖中抖出一小包粉末,正要往那青花碗里倾倒。
外头忽然一阵大乱,杯盘翻倒的碎响,桌椅撞翻的闷声、女眷的尖叫声,混杂到一起几欲震破耳膜,更有人扯着嗓子喊:“不好了!县太爷叫人杀了!抓刺客!”
沈镜心头一凛,一秒意识到不对劲,将纸包猛地攥回掌中,转身便往灶房门口走。
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他身形一僵。一柄尖刀隔着衣料抵在他脊骨上,稍稍用力就能刺穿。沈镜握了握拳头,发觉已经使不上力了,指节发麻,五指连合拢都难。
身后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大人切莫乱动,真伤着了,我家主子可得罚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