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微烫的感觉从颧骨往四周蔓延开来,莉奥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下颌收窄,鼻梁的弧度变化了,原本火红的发色也悄然褪去,化作深棕的精致发髻,耳边则坠上了一对剔透的祖母绿耳坠。
从头到脚,身形、容貌、装扮……此刻的莉奥拉与地上昏睡的贵族女人别无二致,唯有少女灵动的神情昭示着眼前的“妮娜”并不是本人。
抬眼望去,洛恩也变成了西摩尔伯爵的模样。
疾风刃已经看呆了:“这、这简直一模一样嘛!"
“放心按我之前说的特征演就行。”沉石说,“近几日奥托都待在商业行会,妮娜和伯爵也没见过和赌场有关的人。”
由于沉石收集了两人的性格特点与爱好,莉奥拉和洛恩的顶替工作便利了不少。
妮娜是得体优雅的贵族闺秀,痴迷于华贵服饰和钱财,擅长社交周旋;西摩尔伯爵阴鸷贪婪,但表面却沉静内敛,倒是适合洛恩扮演。
看似是一场女方依附权势的联姻,但莉奥拉推测,说不定妮娜才是占据主动的一方。毕竟她将地下钱庄介绍给了未婚夫,至少在今天的场合,她的话语权会比西摩尔伯爵更重。
沉默而手握不义之财的人,总要找一副伶俐的口舌替自己周旋于台面上。
这对未婚夫妻彼此牵制着:女方清楚男方的罪证,一旦公之于众,男方的功名、兵权便会顷刻间化为泡影;反过来,男方也掌握着女方家族与地下势力勾结的实证,只要他揭发,女方整个家族便会彻底倾覆。
莉奥拉心中已然有了考量——她不能只单纯模仿妮娜的性格举止,更要拿捏她藏在优雅下的精明与底气。
给不省人事的伯爵和妮娜喂下致人昏迷的曼德拉草萃取液,沉石把他们安置在庄园外的林子中,最后换上了马车夫的服装。疾风刃和维克则是乔装打扮成了两个随行的侍卫。
“出发,碎金公馆。”“西摩尔伯爵”用粗粝的木头般的声音下达指示。
*
“疾风刃和沉石负责外围警戒,做好隔断与掩护。”洛恩沉声安排,“我们找到人质后很可能暴露,维克,届时需要依靠你的嗅觉确认情况,传达给缉捕队,让他们接应。”
“放心吧。”维克拍拍胸脯,“唉,你用这种声音说话,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莉奥拉重重点头。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一辆马车停在了“碎金公馆”门口。“西摩尔伯爵”和“魏斯小姐”对视一眼后下了车,另外三人则驶离灯影巷。
灯火照得赌场内亮堂堂的,莉奥拉自然地挽着洛恩的手臂走向大门。
即使门口的两人戴着半边面具,洛恩也立刻认出,其中一位是上次见到的管事,杜布瓦。
“魏斯小姐,西摩尔伯爵,晚上好。”杜布瓦见到两人,立刻躬身行礼,“今晚是假面舞会,请两位挑选心仪的面具戴上吧。”
黑背心的侍者把手中的托盘往前递了递,里面有不少花色各异的面具,都是只能遮住上半张脸的款式。
莉奥拉快速思忖了一番。
方才这个满脸堆笑的管事优先招呼的是妮娜,而不是西摩尔伯爵。这个细节佐证了她先前的判断——妮娜显然和赌场的人更相熟,她才是这片名利场里更吃得开的一方。自己在扮演她时,大可以更加恣意一些。
目光在托盘上快速扫过,莉奥拉很快挑出一枚有质感的金边红色假面,抬手在洛恩的脸庞边比划了两下:“这个很衬您的服饰,伯爵大人。”
“多谢,我很喜欢。”洛恩微笑着接过面具。
得到回应,莉奥拉又为自己挑选了一枚缀着细碎珠子、纹路雅致的银色面具。
“魏斯小姐的眼光还是那么好。上次伯爵来这儿时还跟我展示了您挑选的领结呢。”杜布瓦侧身引路,“两位这边走,酒水已经备好了。”
杜布瓦的话恰好印证了莉奥拉的判断,她礼貌地颔首回应,挽着洛恩跟了上去。
大厅内布局得阔气十足,璀璨的吊灯把每一寸空间都照得熠熠生辉。
同样是风港城王都,上流人士和普通平民生活的圈子完全是两个世界嘛!眼前奢华气派的场面,平民拼命一辈子都未必能见识到。
黑色面具的侍者替莉奥拉和洛恩收走了外套,欠身退下。
宾客已经到了十余人,三三两两分散在大厅内。中央的主桌铺着深红色丝绒桌布,上面整齐地摆放一碟碟精致的点心以及数十杯葡萄酒和香槟,几个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间。
大厅落地窗旁,几位绅士举杯交谈,夫人们则坐在扶手椅上低声说笑,偶尔发出轻快的笑声。
莉奥拉环顾四周,发现通向二楼的楼梯口边站着两名高大的打手,和之前在酒馆里追赶洛恩和维克的人穿着相似。
楼梯上方暗沉沉的,看样子,二楼今晚还没有启用。
为了避免内心的杂念被不知藏在哪里的兽人察觉到,莉奥拉将自己的注意力拉回到大厅。
似乎是知道西摩尔伯爵不善交际,两人被引到了一处相对僻静的卡座前。
杜布瓦微微躬身:“两位先随意享用些酒水点心,主办人稍后会到,届时会有祝酒致辞,今晚的节目才算正式开始。”
“说起来,”他转向洛恩,“西摩尔伯爵应该还未见过舞会的主办人吧?魏斯小姐有向您提过吗?”
糟糕!莉奥拉心中一紧。
司法宫虽然掌握了赌场主人亚伦·拉罗什——一个贵族私生子的身份,但舞会主办人到底是不是他就无从知晓了。从伯爵和妮娜身上搜出的邀请函上,落款处并没有主办人的姓名。
听这管事的意思,真正的妮娜不仅知道这位主办人,而且还见过ta?
等等,万一这是他诈他们的呢?
妮娜真的知道主办人是谁吗?
杜布瓦的问话相当高明,看似是随口跟“西摩尔伯爵”聊天,但实则是在试探“妮娜”。
如果接下来莉奥拉选择沉默,不管洛恩回答什么,她都默认了“自己”对主办方的身份的确知情;可若是贸然跳出来否认,又怕“自己”应当是知晓此事的。
回答得不妥的话,他们怕是要引起怀疑了。
莉奥拉表面维持着优雅从容,有些紧绷地看向洛恩。
“魏斯小姐倒没提过。”洛恩投来一道隐晦的眼神,见杜布瓦的目光落到了莉奥拉身上,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原来小姐您是知道的吗?”
洛恩这是让她否认?
“近几日奥托都待在商业行会,妮娜和西摩尔伯爵也没有见过赌场相关的人。”莉奥拉耳边回响起沉石的话,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近期没见过哥哥,也不曾接触过和赌场有关的任何人……
也就是说,不管妮娜先前是否认识主办人,至少这次,她不可能知道举办舞会的是谁,更不可能跟自己的未婚夫提过!
这管事果然在诈她!
方才明明伪装得很好啊。是赌场的例行检查?还是有什么地方引起了怀疑?
等等!领结!
莉奥拉回想起刚进门时杜布瓦随口说的话。
难道伯爵当时向管事展示的并非领结?或者,他压根没有提过任何妮娜赠予的物件?
一股寒意顺着莉奥拉的后颈爬了上来。
方才她还为自己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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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这对未婚夫妻的相处模式而沾沾自喜,殊不知,地下势力的试探从他们踏进门的那一刻便开始了!
而且他们还露了馅。
不行,得借这个机会把错误纠正回来。
“我并不清楚今晚的主办人是谁,哥哥也没跟我提过。”莉奥拉佯装困惑,看向杜布瓦,“不是拉罗什大人吗?”
杜布瓦说:“啊,是我弄错了,主办人嘱咐过我们不要对任何人透……”
“小姐真的不清楚?还是,只是不打算向我引荐?”不等杜布瓦说完,洛恩皱起了眉,伯爵那张严肃的面孔此刻更是变得阴沉沉的。
这是打算吵架了。莉奥拉立刻会意。
如果说上次是两个冒险者互喷式的拌嘴,那这次,应该是两个体面人矜持、克制的争执。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何时对您有过隐瞒?”
莉奥拉眼底浮起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愠怒,“要说有事相瞒,我反倒好奇了。伯爵大人前些日子来这里时佩戴着我送的领结?我怎么没印象送过您那种东西?它究竟是从何处来的?”
三个问号接连抛出。莉奥拉在心里疯狂祈祷洛恩能接收到自己的信号。
这是“妮娜”在吃醋。
“妮娜”在暗问西摩尔伯爵:你戴着来路不明的饰品,还对外说是我送的,到底是想营造我们的恩爱,还是在掩饰你和别的女人的私情?
“原来您是为这个介怀。”洛恩摆出被冤枉后的无奈,“既然这样,那我便实话实说吧。我从未说过什么……关于领结的话。”
“什么?”莉奥拉反问,心中一喜——
接住戏了!
洛恩轻轻叹气,握住莉奥拉的手:“那日我独自来接洽事务,似乎未曾与人谈过什么领结。方才没有第一时间辩驳,只当是下人记混了,觉得不值深究,可没想到会让小姐误会我对您有所隐瞒,实在是抱歉。”
太聪明了!
言多必失。洛恩没有去纠正杜布瓦“自己”那天到底说了什么,只是单纯对他的话作了否定。
借一番争执与道歉,他们不仅表明了“妮娜”并不知晓主办人的身份,还解释了他们先前为何对领结一事选择忽略,一举两得。
就算西摩尔伯爵当真提过领结,洛恩的说辞也可以解读为“露馅的男人为安抚吃醋的未婚妻,临时圆了谎”。而被冠以“下人”之名的杜布瓦当然明白,这个暗藏锋芒的词是在提示他:不该继续窥探贵族男女间的纠葛。
攻守之势已然调转。
莉奥拉心中暗自叫好。瞥见杜布瓦慌忙低下头的动作,她以为危机暂时解除,他们的身份应该不会再被怀疑了。
“实在抱歉,”杜布瓦低头致歉,“是在下失言了,无端让二位贵客生出嫌隙。想来是在下记混了,伯爵大人那日提到的……应该是别的东西吧。”
不是,有完没完啊?还有第三关?!
莉奥拉刚落地的心猛地又悬回了嗓子眼。
这什么假面舞会,非要把来宾的身份挨个试探个七七四十九遍才肯开场吗?
挨千刀的管事,看似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实则又绕回了那件该死的赠礼上!
不管是贸然地赌“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是用“不记得是什么了”搪塞过去,他们都会掉入对方圈好的死亡陷阱里。
因为现在问题回到了原点:伯爵到底有没有跟管事提过未婚妻的赠礼?
洛恩该顺着接话?还是全盘否定没有此事?如果接话,又该接什么?
天杀的管事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西摩尔伯爵”就算是个哑巴,也必须回答。
莉奥拉握住洛恩的手紧了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