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件事，需要先确认清楚。”
洛恩沉声开口，目光冷冷地扫过络腮胡和妇人，凛然的气场让周围的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你说袋子里原本是钱币？”洛恩看向妇人。
“是、是的，大人。”妇人被那双苍绿色眼睛盯得心慌，“那是我攒了一个月——”
“想清楚再回答，我问的是‘原本’。”洛恩打断她的哀怨，“是，还是不是？”
妇人不敢抬头：“……是。”
原本。
听到这个词，莉奥拉心中了然，这位检察官大人显然已经确定了钱袋里东西的真面目。就是不知道，是不是跟自己的猜测一样？
洛恩没再追问，转向了络腮胡：“钱袋里原本就是石头？”
“是！”络腮胡鸡啄米般点头，“我发誓真的是石头！要是撒谎，天打——”
“够了。”洛恩抬手制止他没发完的毒誓。
两个答案，一真一假。
他转身面向围观的群众，声音清晰有力：“可以确定，钱袋里从始至终就是石子。”
妇人神色微变。
这话一出，人群中满是不解的讨论声，但很快又在洛恩冷峻的注视下收敛了。
“嫌疑人从偷走钱袋到被制服的几分钟内持续逃窜，没有机会转移、替换赃物。经过的路径和嫌疑人身上，都没有发现钱币或多余的石子。因此，可以排除他自带石子行窃的可能性。”
“以上，我的人可以作证。”
两个缉捕使和几个护卫点头。
妇人焦急地提出质疑：“石头就算不是自带的，也有可能是他从地上捡——”
“很遗憾，没有这种可能。”
洛恩笃定地打断了她，摊开左手。宽大的掌心里躺着一堆灰扑扑的石子，正是刚才从钱袋里倒出来的。
“凌晨下过雨，这些石子上没有泥土，也没有水渍。它们不是地上的，而是原本就在钱袋里。”
好几个脑袋凑上前来。
“真的诶！”
“一看就跟地上的不一样嘛。”
“那这妇人带石头干嘛？”
众人七嘴八舌，目光从洛恩的手心转移到了攥紧衣袖的妇人身上。
莉奥拉站在后方，她假设了几种别的可能性，却发现无一不被洛恩刚才提出的证据排除。
哼，算是个合格的检察官。
“那之前我看到的钱币是怎么一回事？”络腮胡眉头拧成了“川”字，围观的人也表示，他不可能傻到去偷一袋石头。
“所谓钱币，”洛恩快速朝莉奥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实际上是被施了变形咒的石子。但法术等级不高，偷窃者得手后查看时，幻象就已经褪去了。”
“随后，为了撇清偷窃嫌疑，他在逃窜时趁乱扔掉了不属于自己的钱袋。”
猜对了。
莉奥拉心中得意，围观群众则恍然大悟。
“难怪你问我变形咒的事。”芙蕾面露惊讶，“莉奥拉小姐，你太厉害了，和检察官大人的判断一样！”
“只是猜测而已。”莉奥拉低调地摆摆手，心说她才不是有意要和某些人一样。
有了洛恩的推理，围观群众看妇人的眼神瞬间变化了。妇人委屈地梗着脖子：“我平白无故的，做这种事干什么？”
“当然是骗取赔偿和施舍。”洛恩并不看她。
“你刻意在人多的地方撞倒菜筐，扔下打开的钱袋引惯偷上钩。只要偷窃者被人们抓住，又有不明真相的证人，你就能要求对方赔偿。再不济，也能博得同情骗取施舍。”
络腮胡一愣，怒火直冲妇人：“竟然敢耍这种把戏骗老子！”
“安分点，偷东西还有理了？”小护卫呵斥他。
虽然络腮胡算不上犯偷窃罪，但也免不了犯罪未遂的处罚，他怏怏不乐地闭上了嘴。
妇人却被他这一吼惹怒了：“我就是个种菜卖菜的，哪会什么魔法！石头怎么来的我不管，反正这小偷得赔钱！”
“嗤——”
莉奥拉没忍住，溢出了一声不知是无语还是嘲讽的笑。
她还没见过这么胡搅蛮缠的人，到现在还惦记着让别人赔钱。
听到响动的妇人猛地转过头，气恼的眼神锁定莉奥拉：“你什么意思？”
“听不下去了的意思。”
莉奥拉正要抬腿往前，却被一脸担忧的芙蕾拉住了手腕。
《心动风港城》里，芙蕾是一个有点不谙世事但坚韧的少女。但在这个世界，她和其他NPC一样，并不拘泥于游戏程序而活着。
此刻芙蕾的忧虑绝非设定，莉奥拉能感受到她是发自内心怕自己吃亏。
“我有分寸。”她抽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芙蕾的手背，低声说。
犹豫了一下后，芙蕾松开了手。
莉奥拉上前，指着妇人手边的菜筐：“这个，就是你会施变形咒的证据。”
说着，她将菜筐提起来，示意众人往里瞧。
几个人凑上来，定睛一看——筐里的青菜叶子翠绿，根根分明，哪有什么泥水和损坏？
“这、刚才不是还……”众人傻眼了。
“控制成本罢了。”放下菜筐擦了擦手，莉奥拉含笑看着妇人，“总不能为了演场戏，真让自己亏了吧？”
在现实世界莉奥拉抠门得要死，所以想到成本这一点后，就不难发现证据了。
妇人的脸色明显慌乱了起来，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这位敏锐的小姐说得不错，还有吗？”洛恩眉宇轻挑。
莉奥拉瞥他一眼，没看出这是认可还是为难。不过她确实还有话没说完。
“你说你种菜卖菜，”她看向妇人半遮半掩的手，“既然经常劳作，那为何你手上的皮肤这么细腻？”
数十只眼睛齐刷刷看过来，妇人的袖子攥得更紧了。
“还有，真正卖菜的人常年负重，根本不会像你这样故作吃力。”莉奥拉没好气地说，“拜托模仿前，好歹多观察观察吧。”
卖菜妇人这个身份倒是个合理的伪装，毕竟看起来和蔼柔弱，又有几分沧桑，最容易博得同情怜悯。
看着莉奥拉故作嫌弃的模样，洛恩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妇人面色青白交加，绞着双手：“我、我的手那是保养得好！最近身体不舒服，提不动菜筐很正常！”
所有人都看出她是理屈词穷了。
莉奥拉叹了口气。
市场上大多都是生活并不富裕的人，她看不得好心的平民因为同情、伸出援手而被欺骗。可这妇人一再强词夺理，她开始考虑直接用蛊惑之眼逼对方认罪了。
洛恩懒洋洋地开口：“你干这行，应该有段时间了。”
这话是对妇人说的，但她没接话，只是愤愤地看着揭穿自己的莉奥拉。
洛恩不动声色地站到莉奥拉身前，挡住妇人的视线。
“我听同僚提起过类似的事，最后是让一无所获的小偷赔了钱，还交了罚款。想来，当事人应该也是你。”
“那这小偷真是个倒霉蛋。”莉奥拉耸耸肩。
“确实。”洛恩扫了一眼被押着的络腮胡，“不过今天这位很幸运，遇上的是我。”
妇人目光游移，嘴里一味地说着“不是我我没有”。
莉奥拉缓步走近她：“你太刻意了。反驳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吧——明知从小偷身上搜不出钱，所以早早备好托词，为的就是煽动大家，坐实他的罪名。”
“你急的是钱，而不是找回你的钱。这可不是一个受害者正常的反应哦。”
不等妇人开口，洛恩也眼神冷沉地徐徐逼近：“敢骗到王都检察官头上来，你当真以为我们和法律都是摆设？”
两人一搭一唱，一个不紧不慢、阴阳怪气，一个冷峻威严、气势压人，把妇人逼得连连后退。
她哆嗦了一下，早已没了刚才的气势：“可偷、偷了东西赔钱……不是天经地义吗？”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恐怕有人站出来说亲眼看见她施变形咒了，这妇人还是会继续狡辩。
莉奥拉忍无可忍，俯身和她四目相对。
就在她开口说话的前一刻，洛恩脚步微挪，身形自然地挡住了她正前方围观的几人。
“实话实说吧，”莉奥拉努力调动起精神力，“再抵赖下去，对你没什么好处。”
她虹膜间泛起有进攻性的红色，在洛恩看来却像一轮浪漫的红月，冷而危险、艳而妩媚。
妇人眼神一瞬间涣散了，嘴唇动了几下：“是……你们说得都对，是我做的。”
话音刚落，她的脸开始扭曲了——那副中年妇女的皮囊在众人面前变幻起来：皱纹褪去，灰白的头发转成了银色，一对尖尖的耳朵从发间露出来！
围观人群倒吸一口凉气，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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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居然是精灵！”
“精灵就是诡计多端。”
“胡说！这是个别，魔族才是最邪恶的。”
莉奥拉有些吃惊，后退了两步，忽然脑子一阵刺痛，比之前更加剧烈的眩晕感涌了上来。
她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肩，往后一带，她整个人便被拢进了一片宽阔的胸膛。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也敢用异能？”
头顶传来了洛恩低哑的声音，语气竟然有几分心急，“你精神力消耗太大了。”
莉奥拉的感官模糊了起来，好几秒后视线才勉强恢复。侧身抬头一看，自己竟然靠在洛恩的胸前！
棱角分明的下巴在她的头顶似有若无地抵了一下，抬头的一瞬，对方温热的呼吸落在了她耳边。
莉奥拉耳尖发烫，连忙抽出身来，但脑子仍然沉重无比。
“莉奥拉小姐！你怎么了？”从人群中挤过来的芙蕾紧张地拉着她的胳膊。
“……我没事。”莉奥拉揉了揉脑袋，“那妇人是怎么回事？”
几人抬头看去——先前的中年妇女已经完全变了样，一个皮肤白皙光滑的银发女精灵正恶狠狠地盯着众人。
这一次蛊惑之眼的控制时间更短暂了。
两个护卫立刻上前架住银发精灵。
“哟，至于这么大阵仗吗？”银发精灵一改柔弱无助的模样，眼神顽劣，“你们什么时候看穿我的？”
莉奥拉和洛恩同时开口：“你说第一句话的时候。”
两人对视了一眼。
“卖菜的平民，不太可能把一个月的收入带在身上。”洛恩冷冷地解释。
“所以你最开始那番话，显然另有所图。”莉奥拉补充。
银发精灵自嘲地笑了笑，忽然脸色一变，暴躁地吼着：“我有什么错？明明都是这些蠢货自己愿意掏钱的！”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便开始破口大骂，好几个刚才给她钱币的人又气又悔。
“这些帮你的人，在你眼中就是蠢货？”莉奥拉被芙蕾搀扶着，质问她，“你知不知道自己骗的不只是钱，还有他们的善意！”
银发精灵别过脸，冷哼一声。
小护卫也压不住怒意了：“你们精灵天生就聪明、拥有魔法，干什么不好？竟然出来骗平民的钱！”
“呵，拥有魔法？”银发精灵冷笑一声，眼底浮起一丝悲凉，“我天生魔力低微，除了易容术和时效短暂的变形咒，什么也学不会。”
“同族瞧不起我、排斥我……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王族走狗，哪里会懂这些？”
“住口！诋毁王室是大不敬！”小护卫不知如何接话，只能出言制止。
在《心动风港城》里，五大种族和睦共处，大家各司其职，一切都美好得让人向往。
但穿来这个世界后，莉奥拉隐约感到了异样：或许是某些话语里的优越感，又或许是某些眼神和动作。只是这种感觉太过模糊，她也没能清楚地捕捉到。
现在，银发精灵的自嘲和控诉，像一块尖锐的石子打破了窗。
这个看似和谐的世界原来也存在着裂痕。和现实一样，哪里都有偏见和歧视——不仅是不同种族、不同阶级，同族、同阶级间也是如此，甚至更严重。
叫骂声停止了，大家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银发精灵。
“同族的排斥，不是你的错。”莉奥拉深吸一口气，“但你用这种方式活着，难道就可取吗？”
“这个世界不会魔法的人很多，大家都凭自己的本事吃饭。如果你愿意改过……收敛心性干正经事，会有人愿意接纳你的。”
“至少我愿意。”
改过自新这个词太爹味了，莉奥拉只好临时换了一个。
她并不敢张扬地代表在场所有人，说“我们都会接纳你”，但她可以代表自己。
她想到了自己这段时间的行为——虽然只割贵族的韭菜，也有在尽力帮助身边的平民和贫苦劳工，但经营上的一些做法，确实谈不上诚信。
莫名其妙的好感度系统，游戏中才有的NPC和场景……穿越后的一切都让她把这个世界当作游戏，让她没那么顾及道德感，让她有点不择手段了。
但从此刻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莉奥拉愿意给别人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