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崔倾跟着叶应再次走进了电梯,看着她按下了顶层的按钮。
“说是看唐卡,不如说我想给你说一些话。”
“什么?”
“那天在塔尔寺..我给你说的那件事情。你受到影响了吗?”
崔倾瞳孔一缩,嘴张开又合拢。直到电梯打开他都没能明白自己到底想要说什么。叶应的手指无意间捻了捻,对崔倾的反应并不意外。
果然是影响到了...
叶应再次思考与人交往这件事。她不知道现在做的这一切对于崔倾来说是好还是坏。但不论她如何判定,对崔倾的改变却是实打实的。
崔倾正在被她影响,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而自己也正在受着崔倾的影响。
叶应站在原地,她的眼前是一副巨形的唐卡。博物馆特地空了一整层楼,用蜿蜒的玻璃展柜和无数的灯光展览这副作品。
“这是你要给我看的东西?”
崔倾喃喃出声,他的视线则和叶应一样紧紧被面前这巨型的画作吸去目光。他来到青城一周的时间,从未想到自己十分抗拒的博物馆里还有着这样的珍宝。
或许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的固执己见总能被面前人打破。那些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因为她的到来变得生动。甚至开始富有传奇色彩。
崔倾想,自己大概已经对这样的生活上瘾了。
“对。跟我来吧。”
崔倾的声音让叶应从深思的泥沼中回神,她迈步走向唐卡的开头。心里却已经知道答案。
就算改变,她也认了。如果人生中总要有这样的经历,她也会接受的。
这是叶应第一次主动尝试承担起,与他人生命中的一部分建立连接及深度捆绑的责任。
“这副唐卡的名字叫《中国藏族文化艺术彩绘大观》。总长618米,上面有唐卡700多幅,堆绣图案3000种。”
“我记得,堆绣。我们之前看过。”
“对,就是那个东西。”
崔倾凑近观看这副巨型画作。即便是潦草扫视,也能够从中体悟到那配色的精妙,线条的神韵。更别说凑近仔细观摩,这让崔倾的心神很快便沉浸在画作中。
“唐卡是藏文的音译,意思是平坦、展开。一副唐卡里的包含的东西很多,不止是简单的画作。里面有宇宙,有信仰。”
“我看唐卡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很安定。”
崔倾笑了笑,对叶应的话做出了自己的回应。
“嗯。”
“这些颜色真的很好看。”
崔倾感叹的说道。之前他只是听说过有这样的文化,但从未亲身体验过。如果不是这次出行,大概他也仍旧只是站在门槛外随意一瞥。
“这是天然矿石制作的颜料,能够保存很久。”
“那岂不是很昂贵?”
崔倾意外的反问。这可是六百多米的唐卡,如果这些宝石都是真的话,这要耗费多少的财力物力,他不用细想都能够明白其中艰难。
“你说的没错。但这些只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这副卷轴里融入了很多的唐卡派别,也倾注了很多画师的心血。”
“画师们来自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民族。凑在一起五年的时间内,只是为了做这一件事情。”
崔倾看向语气浅淡的叶应,说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闪亮的。即便是用那样平淡的口吻描述,但那些话从她的口中被说出时,崔倾却似乎能够看见并感受到当时的情景。
“这幅长卷里糅杂了很多的内容。文化方面就有医药、韵律、辞藻、历算等等。宗教方面更是百花齐放。”
“在我每次想,人为什么要聚在一起的时候。这副画总是会在我的脑海里跳出来,然后诘问我一些问题。”
“什么?”
崔倾对叶应突然吐露心声感到意外,也忍不住对她口中的问题而感到好奇。
“它会问我,一个人究竟能走多远?一个人究竟能做成多少事?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就是诸如此类的问题。”
崔倾点点头,再次看向叶应。
“以前我会说,我一个人就能够走很远。一个人就能做很多。但当我有一天试图将个人做的事情编织起来的时候,我体验到的感受,就像我第一次看见这副唐卡一样。”
叶应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
“在塔尔寺的时候。我本来只是想带你转转。毕竟那是个旅游景点,大家都来,我带你去也没什么问题。”
“但我却还是高估了我自己,低估了命运给我开的玩笑。告诉你那些事情,这并非我的本意。”
叶应蹙起了眉,声音哑的厉害。
“我不喜欢说自己的以前,也不想把它们作为我与人交往的谈资。可我却在门口遇见了拉姆的父亲。让你知道了我之前的往事。”
叶应回过身,双眼直视着崔倾。
“那天你没睡好,为什么?”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叶应就有点后悔。
她不是后悔让崔倾知道了拉姆的事。那件事迟早要说,在塔尔寺那个节点上说出来,她认。
她后悔的是另一件事。那天从塔尔寺出来,她在车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崔倾在驾驶座上安静了很久,她知道。
但她当时太累了,假装不知道。现在她问你为什么没睡好。其实她心里有答案。她想听崔倾自己说出来。
崔倾偏过头去,不想面对这样的问题。沉默的空挡中,崔倾仍旧能够感受到叶应灼热的视线。于是他开口说话,声音却比叶应的更哑。
“我不想说。你别问了行吗?”
叶应的眼神闪了闪,就像是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火。崔倾蹙眉,下意识捏住了叶应的手腕,又再次开口。
“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没说过我不想听。你也没有影响到我..”
叶应被捏的一痛,却没抽手。只是举起那只被捏住的手腕,在崔倾的眼前晃了晃。又语气坚定的回答。
“我知道了。”
崔倾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了那只捏着叶应手腕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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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在短暂停滞后,捏住了叶应衣服的一角。
他捏得不重,只是拇指和食指捻着那一点布料。像在找一个把手。刚才捏叶应手腕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用了力,那个力气不是冲着叶应去的,是冲着自己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他改捏衣服,是想把力气收回来一点,但他又不想完全收走。留着那点布料,像是证明刚才那段对话真的发生过。
“给我讲你知道的关于这副唐卡的内容。每一点我都要听,你不能对我有所保留。”
叶应点点头,边走边给崔倾讲述她知道的一切。可这幅画实在是太长了,内容更是多到无法面面俱到。因此也会有两个人都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
这时他们就会站在玻璃前,安静的望着那些画作。似乎这样就能与那个画中的世界所连通,体悟其中蕴含的神妙道理与高深佛法。
他们就这样走遍了这座博物馆的每一个展厅。最后的最后,则站在了一副黑底白字的标语前。上面用汉藏两种字体写了一句话。
愿我如同虚空和大地,永远支持一切无边众生的生命。
崔倾和叶应肩并肩立在这副标语前良久。崔倾的手攥紧了又松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定一样开了口。
“你知道那天晚上我为什么没睡着吗?”
“嗯?”
崔倾那天从塔尔寺回来,脑海中全是叶应讲述的那件事。其实叶应讲的没头没尾,没有细节。只有简短的几个陈述句,笼统的概括了一切。
可就是那几个句子,便让崔倾感知到了当时的场面。崔倾当时几乎是瞬间,一股痛苦的浪潮便向着他席卷而来,那种密密匝匝的情感让他无法分辨。
在开车回来的路上,在叶应陷入梦境的夜晚。他都无数次的能够体会到那股滋味。当崔倾明白这样的感受全都是叶应亲身体会时,他便无法阻止自己靠近叶应的想法。
这是崔倾尚未体验过的,或者未来将要体验到的,那生与死的命题。
“那天晚上我想,人活着就要经历生老病死。可死亡却是我无法接受的。当时的你又该怎样难过。那些日子又将怎么过去?”
“你该有多大的勇气才能笑着面对那个大叔。在我们出来之前,你甚至都没有告诉我,他就是拉姆的父亲。”
叶应没有接这句话。
扎西的事她确实没有提前跟崔倾说。当时不是刻意瞒他,只是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场面。见到扎西的前一秒,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相认。
最后把藏袍还回去的时候,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戒指从手指上摘下来。这些东西她都没跟崔倾讲。现在崔倾问她的勇气。
她其实觉得自己没有那种东西。只是当时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所以你失眠了?”
“嗯。”
“为了我的事情,你失眠了。”
“嗯。”
叶应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他。这是第一次,她从别人的身上看见了自己的痛苦。或者说,看见了自己过去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