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金沙灵语 > 8. 太子府
    烈日当头,蚕丛家的马车停在太子府门外。

    芷蘅捧着漆盒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太子府位于王城东面,建筑规制仅次于王宫。门楣上悬着青铜牌匾,上面刻的是类似符号的古蜀标记。

    府邸以青灰色为主调,不似蚕丛氏府邸那般雕饰繁复,更显沉稳硬朗。庭院中没有花木,青石板铺地,开阔疏朗,像军营多过宅邸。

    门口的侍卫身着甲胄,腰佩青铜剑,身形笔直。

    侍女上前通报。芷蘅在门外等候,听见府内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声和兵刃撞击的脆响,与蚕丛氏府邸的宁静完全不同。

    片刻后,侍卫出来引她入内。穿过前院,绕过照壁,声音越来越近。

    演武场上,数十名亲兵正在对练。

    青铜短剑与木盾相击,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阳光落在那些精悍的身影上,汗珠在空中飞溅。他们不是普通的侍从——一个个身形结实,眼神锐利,对练时毫不留情,每一招都带着实战的狠劲。

    赤琮在场地中央。

    他未着朝服,一身箭袖短衣,腰间束革带,长发束于脑后,正与一名亲兵首领对练。那首领比他高半个头,膀大腰圆,一柄青铜剑使得虎虎生风。

    赤琮不进不退。

    对方的剑劈下来,他侧身避开,同时手腕一翻,短剑贴着对方的剑身滑了过去,直取咽喉。首领急退,赤琮却不追击,收剑站定。

    “再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武场。首领喘息未定,咬牙又上。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猛攻,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赤琮的剑法变了。

    他不再硬接,而是游走。脚步轻快,身形灵活,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每一次出剑都精准地刺在对方防守最薄弱处——不是蛮力,是巧劲,是千百次实战中磨出来的直觉。

    十几招后,首领的剑被他一击挑飞,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够了。”赤琮收剑,额上沁着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鬓角,呼吸却仍沉稳。他接过侍从递来的丝巾,擦了一把脸。

    芷蘅被引到演武场边的廊下等候,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杜宇赤琮,比起尊贵的身份,他更像是一个在沙场上摸爬滚打、用血汗磨出来的战士。

    赤琮余光扫见她,没有立刻过来,而是又吩咐了亲兵几句,才朝她走来。

    ---

    “蚕丛贵女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他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漆盒上,嘴角微扬,带着几分审视,“蚕丛徽让你来的?”

    芷蘅欠身行礼:“是。”

    赤琮看了一眼漆盒,又看了看天色,似笑非笑:“这大太阳底下站这么久,不怕晒晕了?蚕丛贵女娇贵,万一中暑,我可担待不起。”

    芷蘅不卑不亢:“殿下多虑了。蚕丛氏的女儿不惧风雨,更不畏日头。”

    赤琮挑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示意侍从接过漆盒。

    演武场边的廊下,侍从搬来坐席,奉上浆饮。

    芷蘅注意到廊下的案上铺着几幅丝帛,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不是文书,像是手写的笔记——行军路线、粮草估算、边寨布防。字迹工整,墨色浓淡不一,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积累。

    赤琮端起漆耳杯喝了一口,似不经意地问:“你父亲让你来,你就来?”

    “自然。”

    “你知不知道,昨日在朝上,我驳了你父亲的面子?”

    芷蘅没有接话。

    赤琮问:“他回去有没有提?”

    “不曾。”

    赤琮轻笑一声:“你倒是沉得住气。”

    他站起身,走到那几幅丝帛前,手指点着上面的标记:“巴国骚扰,蜀地边境不宁。你父亲觉得不该出兵,你觉得呢?”

    芷蘅沉默了片刻,走到丝帛前,看着那些标记:“巴国骚扰,确实该管。但出兵不是儿戏——粮草、兵器、兵力、地形,一样不能少。”

    赤琮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意外。

    “继续。”

    芷蘅指着丝帛上标注的山路:“巴人善走山路,蜀军若不熟悉地形,贸然深入,容易吃亏。与其大军压境,不如先在边境增设哨寨,练兵备战,等时机成熟再出兵。”

    赤琮没有说话。他盯着丝帛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她。

    “这些话,是你父亲让你说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说的。”

    芷蘅想了想,又道:“我听说,西边有个小国,叫秦。这些年发展迅猛,日后恐也不可小觑。”

    赤琮看了她一眼,神色微凝:“你也知道秦?”

    “略知一二。”

    赤琮沉默片刻:“秦人善战,且野心不小。蜀地若只顾着防巴,忽视了西边,早晚要吃大亏。”他顿了顿,“这也是我坚持整军的原因之一。”

    两人在席上静坐片刻。

    “你父亲信神明,信祭祀能保蜀地平安。”赤琮端起浆饮,喝了一口,“我不信。”

    芷蘅看着他。

    “祭祀是祖制不可动摇,但说到底不过是安民心的把戏,”他放下杯子,“真正的安稳要靠刀剑和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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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略。巴人不会因为祭祀退兵,秦人也不会。”

    芷蘅想起自己在山洪时对郢阳说的话——光靠祭祀是不够的。这件事上,她的观点倒是与杜宇赤琮不谋而合。

    她想了想,说:“殿下,我有一事想问。”

    “说。”

    “上次狩猎,见殿下与神祀司的郢阳巫祝相谈甚欢。你们很久以前就相识么?”

    赤琮看着她,目光微微一沉:“你对他很有兴趣?”

    芷蘅垂下眼帘:“并不曾。只不过觉得他很是年轻有为。”

    赤琮沉默了片刻,语气放缓了一些:“他是百年不遇的奇才。神祀司上下,崇伯之后,最有天赋的就是他——甚至比崇伯更有天赋。”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的演武场:“待我执掌蜀地,他会是我的群巫之长。”

    芷蘅心中一震。她原以为郢阳说他与太子是“几面之缘”,但恐怕只是托词,他们的关系远比那深厚。

    “一任君王,都会有自己的群巫之长。”赤琮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言自明的事实,“王权与神权,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这是古蜀立国的根基。”

    她想起郢阳在山洪现场临危不乱的样子,想起崇伯念诵圣语时震天动地的力量。郢阳不只是“有天赋的巫祝”,他是赤琮未来版图中最重要的一块拼图。

    而赤琮与郢阳,他们或许一起长大、深交甚笃,只不过不轻易示人。

    赤琮看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先前的淡漠:“离他远些。他不是你该接近的人。”

    芷蘅没有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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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渐高,芷蘅起身行礼:“殿下公务繁忙,芷蘅告辞。”

    赤琮没有挽留,但送她到了门口。

    芷蘅走到马车旁,回头看了一眼。赤琮站在阶上,晨光落在他肩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他忽然开口:“芷蘅。”

    她停下脚步。

    “下次来,不必带丝绸。”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带脑子就行。”

    芷蘅愣了一下,随即微微欠身:“殿下教诲,芷蘅记下了。”

    马车驶离太子府。芷蘅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回想方才的每一个细节。

    他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他粗犷、锋利、不近人情,但他在思考,在做功课,在为一个更大的目标筹划。

    兄长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多听,多看,少说。

    她今天做得不算好,但她至少看清了两件事:杜宇赤琮不是她的敌人;郢阳与赤琮之间,藏着更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