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芮呆了呆,没注意到对面人神色有异,低声说:“有一个是瞎弄的。”
她抠出一只浅白色的镂空花瓶,确认成型没问题,一把舍弃了那只圆柱体,把标签贴在底部。
交付完作业之后,池芮戳了戳另外一个被嶙峋支撑架掩住真容的模型。这个应该是洛可了。鼻子眼睛都没有长好,竟然也被生产出来,不敢想这里面藏什么样的怪胎。
她站在一边,用美工刀和尖嘴钳去拆盲盒。
一个部件掉出来,滚落到地上。
周西林看到,惊呼一声,也上前凑热闹:“你还捏了头吗?”他捡起来端详,“这个面数超标了,机房打印机扛不住,打基础模型刚好,精细度太高的话没法一次成型。”
“那我打磨看看,能不能拯救一下。”
池芮心虚,为占用公共资源感到两秒钟的抱歉。
桌边有砂纸、打磨块,锉刀,她坐下来,剖出鼠身,把几个零件组装到一起。
其余人陆续离开机房,向周西林告别。
有一个女生挨挨蹭蹭,咕咕嚷嚷的,到打印区转来转去,弄出一点声响,终于在桌边拿走绿色杯状物,贴上标签放到作业箱里,随着走出去的同伴说了句“老师再见、助教再见”。
没多久,她却调头回来,拎着提包,小步蹭到许奕舟旁边,倚在讲台边上,笑问他:“助教,能不能加个微信认识一下?之后建模有问题想请教。”
声音不算小,在场三人都能听清。
池芮用毛刷扫去磨出来的碎屑,动作放缓。
“你请教周老师吧,我不是专业的,也不太懂。”
“好吧,那我直说了,就是觉得学长挺帅的,能不能加个好友认识一下子呗?”
“抱歉了,私下不方便加同学微信,家里长辈不允许,怕耽误学业。”
毫不意外,听到了男声凛冽的拒绝。
什么啊?他多大了?交朋友还要长辈首肯?
池芮垂头暗笑,吹了吹塑料残渣。吹掉的也许还有一点点侥幸——那不重要,难道她有资格为了许奕舟拒绝别人沾沾自喜?
白色小点撒在黑色砂纸上,杂乱无章法,她卷起砂纸抖了抖,被抛落的白点,长到了心口上,怎么也清理不掉。
她恍然地想,无论是谁,不管单刀直入,还是拐弯抹角闪烁其词,得到的都是一样的答案。
毫不意外,她又何苦?
让人意外的是周西林连这个也要掺和一脚,他接过话茬:“作为家里长辈,我同意啊,年轻人相互认识一下很正常嘛。”
这是什么意思?他俩是亲戚?还是……父子吗?竟当场拆台?池芮脖颈僵直,拼命克制住想要回头看的欲望,心脏被捏住一掉,高高吊起。
许奕舟没有因此松口,反怼一句:“我妈不同意。您知道她性子的。”
倒是很不客气,把周西林顶了回去,亦打消掉池芮跃跃欲试的心。
“好吧,那下次见。”女声很是失落。
她敲着小高跟哒哒哒离去了,身影在眼前一闪而过。池芮有印象,是那个踩了她一脚的人。
一句话,同时堵住讲台边上的三个人。
他并没有借坡下驴加别人,真是严防死守!
池芮莫名羞恼,一颗心沉入谷底。
打磨过后的鼠头更加崎岖糟糕。她泄了气,撕下一张标贴缠住有点吓人的白脸,失败的作品、不成样子的玩意儿,不要了,池芮放到废料箱里。
“标签贴在你那里吗?”
许奕舟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竟没发现,冷不丁地开口,倒叫人一惊。
池芮以为他在找东西,帮着左右看了看,刚想说应该放在那边桌面,就见标签正好在自己身侧,顺手拿了起来。
“麻烦你帮我写几个名字。”他低头,翻动手上的名单,“方学礼。”
池芮没料到他找自己做事,还来不及同意,就听见人家自顾自念起来,下意识握起笔,问他分别是哪个字。
“学习的学、礼物的礼。”
“还有吗?”
“还有,周。”他顿了一顿,“周承喜,承认的承,恭喜的喜。没有了。”
池芮写完最后一个字,粗略一瞧,觉得写得不怎么好,已经有意收敛了,但是下笔着急,习惯难改,仍是龙飞凤舞的。
她赧然:“有点潦草,不知道能不能用。”
“没关系,能认出来就行。”许奕舟接过标贴纸看了看,“谢谢,池芮?”
“啊,是!不用客气,也谢谢你。”
对上他疑惑的神情,池芮鼓起勇气。
“谢谢你送我上来。”
她是伴着下课铃声走出机房的,到拐角处,转身回望。
周西林和许奕舟两人同行,向另一边离开。老综合楼下不远处,就是一片停车位。
池芮从二楼卫生间出来,又在窗台上看到二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车。
他们真是父子啊?为什么不同姓呢?灯塔也无人讨论,特地隐藏了?也可能是太没意思,以至于无人关心吧。他们长得不像,谁看了也不太会把二人联系在一起,唯一相同点倒是——他们不愧为学校最受欢迎的教授和学生。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难道她还能迂回辗转,为了攻略许奕舟和周西林套近乎,去读个研什么的,步步为营,再把传闻中难搞的许奕舟母亲……也就是师娘收服。
好复杂,此计暂定。
如果她能有这份决心和能耐,那么美国总统、世界首富也不在话下了。
太阳躲到云层里,天空是灰沉沉的了。池芮塞上耳机,同来时那样,独自走回家。
-
晚上十一点,池芮恹恹靠在床边,整理微信好友列表。翻到Voyager,他的主页签名还是原来那条。
她发消息:你这个号到底用不用,能不能给个能即时响应的联系方式啊?
加一个空壳子,好没意思。微信的好友列表里,全是这样的空壳子——销售,以及代课跑腿之流,压根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活人。
朋友圈里是一张张陌生的脸孔,她打了个呵气,像幽灵一样暗中巡视,懒洋洋翻阅着。
直到刷到一组九宫格。
池芮瞬间清醒,点开中间那张照片,保存,放大。反复甄别。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左边是蛋糕的一角,右边摆着几瓶红酒,簇拥着正中那只拆开的礼物盒,里面躺着一盏中古酒杯。旁边一张贺卡,手写着“Good雯雯,天天开心”。
这不是她送给许奕舟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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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池芮血液倒流,把手机摔在床上。
不会错的,这个酒杯是她的私藏,在伦敦邦瀚斯拍卖下来,几乎是孤品了。单说酒杯是巧合,那瓶红酒和玫瑰水也在,莫非仍是同款吗?
这条朋友圈是辜学姐半个小时之前发的,看起来她今天过生日,文案末强调了一句:感谢z哥的礼物,珍而贵之。
z哥?舟哥?他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不是说和许奕舟没什么交情吗?
池芮再次拿起手机,把其他的照片都划了一遍。除了一张女生低头许愿的照片,其他合照都贴上卡通图案,看不出真容。
她点了一个悲愤的赞。
私戳进入小窗,违心地道贺:学姐生日快乐[玫瑰]
转过去那张照片后,继续:这套酒杯也太好看了吧,有链接吗?我好喜欢,想买~
辜雯雯回复很快:谢谢宝!链接我还真没有,是别人送的啦!
池芮:好会送,是男朋友吗?
辜雯雯:哈哈,目前还不是
目前不是?就要是了吗?池芮眉毛一跳。
她接着敲打出几个虚伪的字:看来有情况哇,也是我们学校的嘛
对方没有反驳:哈哈,保密一下
辜雯雯发过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包,看得她怒火中烧。
池芮到拍卖行藏品官网上搜索,截图发过去。
她像一个阴暗的巫婆:找到类似的了,不过应该很难拍到吧?
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我真的很喜欢这套杯子,跟你买行不行?
辜雯雯迟迟没有回复。
池芮开始审视辜学姐的朋友圈。
难道前几天她说许奕舟心里有喜欢的那个人,其实就是自己?什么他边界感强、不喜欢乱加女生,连她也没有联系方式……不过是拒绝她的托词!
可许奕舟对心上人就是这种顺水推舟、慷他人之慨的态度吗?太投机取巧了,送礼如此轻率。
这件事或许是辜雯雯的误会,许奕舟只把她当普通同学,随手捡了转送。
还有手写贺卡,剽窃她的创意。
Good雯雯?许奕舟会这样说话?嘶,令人牙酸的幽默——如果真是出自许奕舟之手,她就改名,叫池rich好了。
头痛欲裂,不忍再恶意揣测下去。
今天下课,她还告诫自己,不要对这块难啃的骨头白费心机。可到了晚上,看到一点和许奕舟相关的风吹草动,她又受到刺激,死灰复燃。
池芮甚至有意向辜雯雯摊牌,点明礼物原主人正是在下。
不好不好!会暴露了她对许奕舟有意的事实。
这是个事实。不是以往的三分钟热度,其实也才过去一周,她很想知道这把火会燃烧到什么时候,为什么要压抑自己去不去想呢?多么累、多么难啊。
也才过去一周,他们偶遇好几次。
这不是上天的机缘是什么?池芮变得像云娜一样神戳戳了。
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却不是来自学姐。
Voyager:看到就回。
Voyager:不会很慢。
心烦意乱的一天,刚好瞌睡来了送枕头,既然如此,不如去战场上大杀四方。
她在编辑框输入文字:想打游戏了,你现在有没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