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月明,皎洁清辉落了满地寒霜,晚风吹拂时凉意涩涩,月色下的人走动时脚步无声,他站在高崖边,魔识瞬间穿破迷障层雾,由万丈高空直直看向崖底。
迷雾重重的崖底卧着一头庞大的凶恶魔兽,浑身呈现龟裂的黑灰皮肤,它正熟睡着,鼻息拂动时将周围迷雾吹散。
在魔兽周边,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森森白骨,有些堆成小山,有些零落满地。
看来最近试图闯入平芜峰的东西不少,蒲玉客凝视崖底的白骨,都被魔兽拦了下来。
是有人开始怀疑他了?
修真大选那日,与他一同卧底清洛派的食腐魔被正派弟子带走,后送去了无情道常驻的清正派关押,被批评教育多日后,放回魔界,后续清正派还要经常回访监督,食腐魔往后不能再用了。
而自他收下鸾回,教她修炼之后,便常有人试图闯入平芜峰,都是趁着蒲玉客不在之际前来一探究竟。
是不是最近鸾回的表现太明显,被谁发觉了?
崖底的白骨日益增多,蒲玉客最近炼化白骨都无需自己去找,直接来崖底拿就足够了,这些白骨的骨架极大,不是妖兽就是魔兽,倒是没有人的。
蒲玉客站在崖顶,身形被月光浸透,一袭白袍仙衣随着他的意愿逐渐过渡成黑红色,长到及地的墨发竟然反而缩短,颜色愈发浅化,转变为灰色,发顶更为蓬松乱翘,鬓边一缕发编织了一串红色流苏,垂落在肩头。
身上衣衫也在顷刻间变化,黑红色的窄身衣袍勾勒出他挺拔身型,腰间有一圈开口,恰好露出蜜色腰腹的纹理,劲瘦的肌肉微微鼓起,皮肤上似乎纹有某种图案印记。
蒲玉客恢复原身后,微微仰头看了眼月色,而后纵身一跃往崖底飞去。
就在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后面不远处的草丛中,鸾回已呆滞当场。
车到山前必跳崖:【完咯,这下真要大结局咯。】
一男一女必转圈:【圣子直接变回原身了,小天才终于发现了吧,她一直敬仰尊重的师叔,其实是魔,人魔殊途啊!】
报告大王,我们完啦:【报报报告大王,这次真的完啦!】
蚂蚁厂长:【小天才已经呆了一盏茶的时间了,孩子该不会直接被气傻了吧?】
这辈子吃不了苦只能吃血肉:【我就说这是虐恋影录间吧!!是谁骗我说是爽文影录间的!?啊!出来!】
窸窸窣窣的草叶摩擦出声响,鸾回爬出草丛,当即躺在地上不起来了。
她面容愈发苍白透明,两眼直愣愣地看着天,仿佛魂魄出窍了似的,痴呆地结结巴巴道:“师、师叔、变身了。”
原来灵网上关于清洛派的谣言都是真的,师叔真的在抽灵兽白骨,也真的穿了露脐装。
怎会如此。
师叔方才变身时,整个人从白变为了黑红色,头发也短了,气质完全转变,不再是平时的师叔。
尽管距离还有些远,看得不太清楚,可基本可以确定,师叔与平时大为不同。
鸾回对师叔的仙风道骨幻想完全崩塌,师叔怎么会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人。
“宗门里所有人的穿着都按自己喜好,”鸾回板正地瘫在地上,呆呆地自言自语,“连宗主和副宗主穿着都是大红大绿,只有师叔穿白衣,他平时很少说话,可人却是实打实的好,师叔一直不辞辛劳,炼丹药给全宗门的人吃,又对我多有照顾......”
“到底是为什么......”
鸾回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缘由。
等等!
自己喜好??
鸾回猛然惊坐起,目光直直看向崖边,难以压制心中的震撼:“难道,这就是师叔的喜好!?”
“师叔喜短发,爱穿裸露衣衫,但平时碍于长辈的威严,所以只好穿着话本中的仙人白衣,又极少说话,”鸾回一一分析着,越说越觉得对,攥拳敲在手心,“就是怕言多必失,所以,平日里师叔只是想给弟子们一个好的长辈印象!?”
“方才所见,才是师叔的......真正喜好!?”
话至此,鸾回已经推测出了真相,她不敢置信地捧着头缓和许久,勉强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
老龟梦想是DJ:【嘶,你们魔修的脑回路都是这样的吗?】
专业伪造人籍有意联系:【圣子给她下蛊了?】
驻守瑶池天将(已堕魔版):【这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结论!?我脑子想破都想不到这是个人喜好啊!】
冥界在追厉鬼:【不对,这不对啊,不应该是发现了对方是魔,然后断情绝义,相爱相杀吗?】
诸仙退散:【我都准备哭了,你告诉我这只是个人换装秀!??】
师叔与她有恩,这些只能说明师叔的喜好比较没有威严而已,并不能说明什么,那些谣言的确是假中有真,鸾回不能贸然相信。
没错。
不能只凭这些就断定师叔所为,除非他亲口承认!
她又在原地待了片刻,想等等师叔,许久都不见人出来,只好先行回偏殿休息了。
-
崖底,蒲玉客稳稳落在魔兽巨大的头颅前,似感受到熟悉的气息,被巨大锁链捆绑住后腿的魔兽霎时睁开眼,看见是主人后,立刻低低哼了两声,两耳向后压平,直起身子要去拱他。
蒲玉客快步后退两步,斜瞥它一眼:“继续睡你的。”
魔兽不听,前后腿蹬地就要扑他,却被锁链牢牢锁死,只能在地面猛扒,嗷嗷嗷地叫。
蒲玉客忽视它,拿出储物袋扔到半空,袋口大开,一时间风起波澜,带起满地的碎骨纷纷飞入储物袋中,等所有白骨都装好后,袋口紧系,飞回蒲玉客手中。
他掂量着储物袋的重量:“省事了。”
收集完白骨,蒲玉客运起魔气,脚下腾空飞起,他回头朝下说了句“不错”后,不多时就飞回了崖顶。
按理说,平时蒲玉客都是极快地穿过这些繁琐路程,直接回到大殿,可今日许是心情不错,也就有了散步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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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往回走,走到之前杀死灵兽的位置。
满地血流,肉身却不见踪影。
蒲玉客微微眯眼,压出些狠厉的弧度,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同时放出魔识扫过整座平芜峰,魔识触碰到此地的残留气味,反馈给蒲玉客的是......
鸾回。
他惊怔片刻,连心口都漏掉了半拍的跳动,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接收到魔识带回的消息,鸾回正在偏殿熟睡。
这是什么情况?
蒲玉客强迫自己冷静,却控制不住急促的呼吸,他手中极快地出现子封,同时也打开了【魔修天才修炼日常】影录间。
他的视线一落在影录间,就被满屏的言论冲击。
宽肩窄腰螳螂腿:【你们说小天才是怎么寻思的呢?都在她面前显出原身了,她却说这是穿衣自由!?】
东北海龙王:【这个事不好评,万一圣子真是喜欢穿露脐装呢?】
大王叫我来巡山:【对啊,我们万妖之王衣着都很得体,从来没有这露那露的,你们堂堂魔界圣子,天天这样也不是个事啊。】
黄黄的毛软乎乎是老虎:【支持圣子大人穿衣自由!圣子大人长相俊美无双,三界无可匹敌,穿什么都好看,你们管得着吗!?】
组团修改生死簿:【他好歹是魔界圣子,有头有脸的人物,衣着一点都不讲究,啧啧啧,怪不得传言都说你们魔修放浪形骸,平时还将这些污名推到我们妖修身上!】
这都什么跟什么。
蒲玉客无语至极,直接略过这些纷扰的评论,去找影录间回放。
不看还好,一看,他便陷入了沉默。
她亲眼所见他猎杀灵兽,却没有来质问他,只是清理了现场。
她亲眼看见他褪去正派伪装,变回魔身,明明无法接受,却又硬是找了些荒诞的理由为他洗脱罪名。
哪怕都到了这种程度,她都无条件地相信他有自己的理由。
蒲玉客看着影录间回放,鸾回捧着头重塑三观的呆样,心绪被反复拉扯得不适,好似有什么堵在胸口,呼吸都无法顺畅。
他看见她说,师叔应当有自己的穿衣喜好,她不能就因为这个误会师叔。
蒲玉客不自禁地扯起嘴角似笑非笑的轻呵一声,像笑,又像无奈至极的自嘲。
他生而为魔,从来都没得选,贪嗔痴恨爱恶欲才是魔性本身,为何如今却又因为她始终不变的正眼相看而触动。
蒲玉客眸色深邃,凝视着回放画面里拍着脸让自己清醒的鸾回。
如果有一天,他在她面前杀了人,她还会如此笃定确信的相信他吗。
如果她发现,她从头至尾根本修的不是什么仙道,而是魔道,她又会如何。
最初的时候,蒲玉客只是想将她培养成大魔,再推上魔尊之位当个傀儡,自己从旁协助震慑魔界,可日复一日,她的天赋已超乎常人想象,长期修炼下去,魔尊之位非她莫属。
但那是她想要的吗。
她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