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之乎者也”的摇头晃脑声乱作一团。
私塾先生走出茅草屋前找到稍大的孩子代替他，只要有人背过这篇古文，就直接找大孩子去背便是。
背完古文的，便可以早早下学，回家吃饭去了。
有两个胸有成竹的学生排在了前面，姜星拿着线装书，比这里最矮的学生还要再矮上半个头。
不过她还是捧着书，跟在了这两个学生身后，活像个小豆丁。
旁边“之乎者也”到犯困的学生登时不困了，赶忙碰一碰其他学生的胳膊，跟着一起看热闹。
虽然刚才他们都亲眼见到了这个小女孩算术上的厉害，但那可能是有齐老先生的指导和点拨。
算术尚有规律可言，这佶屈聱牙的古文如果没有积累沉淀，对一个未开蒙的小孩来讲可谓难于上青天。
学生们之间一传二，二传三，霎时间屋子里的声音都变小了不少。
姜星并未在意这些，她捧着线装书用这副幼小的身躯一边听前面学生背诵，一边仔细辨认那些晦涩难懂的字。
所幸前面两个胸有成竹的学生真有两把刷子，一篇古文背下来十分熟练，全无卡顿。
跟着读下来这么两遍，别管有没有理解古文的含义，至少这些字都知道如何去念了。
前面两个学生都背完了，监督背诵的学生这才看到姜星的身影，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还是接过了她递来的线装书。
周围的学生们连装装样子都不装了，大家聚集成一个圈，像是看村长私塾儿子比赛那天一样，把监督背诵的学生和姜星围在圈里。
有的人是想看笑话，也有的人单纯想知道这个小孩是否真的这么聪明。
但唯一相同的是学生们都默契地保持着安静，没有谁再继续背诵古文或是讲话玩耍了，大家都耐心等待着。
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拐杖敲击在地面上的声音格外明显。
王小五从人群中挤了出来，不顾周围人的不耐烦，只说要排在下一个背诵。
他站在姜星身后，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背到不会的别慌，我会在后面小声提醒你。”
姜星眉头微微皱起，实在不明白王小五为何突然性情大转，也不知道他是真心，还是想出来了别的恶作剧。
不过无论怎样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她已经全部背下来了。
监督背诵的学生还从未被这么多人围观过，他有些紧张地攥住书，努力镇定道：
“可以开始了吗？”
姜星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
“当然。”她回答道。
*
私塾先生并不知道此时的茅草屋中发生了什么，他看着对面的人，脸上仍旧保持着读书人的文雅。
“怎么样，孩子们都去城里当铺了，咱们也该安心了吧。”
“那是自然。”
村长扇着蒲扇，平时他最看不惯私塾先生的酸秀才样，不过把儿子送到城里后他心情好，也就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了。
“那张家的小女娃怎么回事？”
村长停下扇风，用蒲扇指了指前面的茅草屋，笑着问道。
提及此，私塾先生维持体面的脸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耷拉着眼，摇了摇头。
“我的私塾不收女娃娃，再说这孩子太小，也不一定能跟得上其他学生的进度……”
“行啦，你就别再我面前装啦，这小女娃连最难的算术题都能算出来，怎么会跟不上你这半吊子私塾的进度。”
村长笑出了声，没想到自己也有当面嘲笑这“酸书生”的一天。
私塾先生本就心烦意乱，这下脸上彻底是挂不住了。
当张家那小丫头答出他出的算术题时，他就已经知道事情无法按照他的预期发展，什么背古文不过是权宜之计的幌子，要是没背上来还有套说辞。
要是背上来怎么办，让着女娃娃天天来私塾听他出难题吗？
“收不了，再怎么聪明的女娃我都收不了！”
“怎么能这样说呢，当初齐老先生开私塾时，男娃娃女娃娃都能来识字读书。”
村长依旧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扇着蒲扇悠悠道。
“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前段时间出了那样的事，村子里的人都传张家的小女娃是个小灾星，我要把她收进来，还有人会把孩子送进我的私塾念书吗？”
私塾先生激动道，说到最后还拍了拍手，满脸不高兴。
村长听到这，才终于收了蒲扇，不再幸灾乐祸。
“咱们两家的孩子都已经进了城里，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商量，不收张家那小女娃进私塾，该怎么跟齐老先生交代的事。”
私塾先生这才回过味来，想来是村长这老滑头听到村子里的风声早就想到了私塾这一出事，所谓商量也是怕自己不收张小丫得罪了齐老先生，到时候再连累了他和他儿子。
可真是个老狐狸，私塾先生撇撇嘴，心里腹诽道。
不过到底两人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此时只能是站到一头。
“你想怎么办？”私塾先生问道。
“这事简单，村里这边的风声我如实告诉齐老先生，想来齐老先生也不会不体谅你的难处。至于私塾这边，别管这张家小丫有多聪明，她一来你就出难题故意晾着她，时间长了就算是个孩子也能知道你不想收她的。”
村长用蒲扇轻轻拍了拍私塾先生，脸上仍旧带着笑。
私塾先生这会倒是松了口气，只要齐老先生那边松口了，他再怎么出难题倒都是小事。
再说了，谁让那小丫头比赛那天出尽风头，所以这小丫头想来便来，哪怕答了再难的题，背过再绕口的古文，他都只会笑呵呵的拒绝否认，一次一次磨掉这孩子的心性。
再聪明的孩子又怎样？还不是照样进不了他的私塾。
“我看这张家的事真是接连不断，他们家根上没准就有什么毛病。”
村长任务完成了，此时也如同背后嚼舌根的其他人一样，跟私塾先生调侃道。
私塾先生这次倒是笑了，叹了口气，看似惋惜实则跟着附和道：
“我看啊，这张小丫，没准真就跟大家传的一样，就是个小灾星……”
“飕飕”
还没等他说完，两个不大不小的石头子便砸在了他和村长的身上，砸的两人“嗷嗷”叫疼。
“谁这么不长眼啊？！”
两人一前一后怒吼道。
却见一头发花白的老太太闯入视线，老太太一脸凶相。
左手还挎着木篮子，篮子里面冒着热气，上面盖了一层干净的花布。
她腿脚有些跛，走得不算快，气势却十分足。
村长和私塾先生在看到这张脸时，怒气早就吓得烟消云散，互相看看彼此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跛脚老太太倒是仍在气头上，她才不管路过的行人有没有停下来看热闹，更不想给这俩人留一分一毫的情面。
“二蛋子！三麻子！我倒是不知道当年救出来你们这么两个白眼狼，你们说这些昧良心的话就不怕遭天谴吗？我现在就去坟前找你们泉下有知的爹娘说道说道！”
*
姜星把古文全部背下后，【打眼一看】技能仍未达到冷却时间。
第一次，她切身体会到了拥有天才大脑是种怎样的感觉。
周围的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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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们都呆住了，就连一开始站在姜星身后说要给他提示的王小五也跟着一脸不可置信。
监督学生背书的孩子叫王齐，家境比其他孩子要好些，从小便读书。
自从村长儿子和私塾儿子走后，他便是这间私塾里最聪明的孩子，刚才算出了一半算术题对照答案的也是他。
王齐此时也愣住了，如果说一开始他算术题算得比眼前的小女孩慢，还能拿比赛那天的事和齐老先生来开脱，那么现在背古文便真的没有其他事能当作借口的了。
眼前这个年仅5岁的小女孩，拿起这篇古文不到一刻钟，便能背诵到滚瓜烂熟。
她好像真的是个天才。
“你背的没有问题，私塾先生说如果你背过了，明日再来跟他商讨进私塾读书的事。”
王齐没说出后半句话，私塾先生其实还说了，如果她没背过，就让她直接回家再也别来。
姜星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王齐握着线装书，不明白大人之间那些事，只是对小女孩如此聪明却不能进私塾读书这件事感到惋惜。
“你明天一定要来，我会好好帮你跟私塾先生说的！”
见姜星要走，他急切道，还想把线装书递过去。
只反应了一会，他才明白过来，线装书不是小女孩的，而是私塾老师的。
可还没等他收回手，私塾先生的线装书便被一个女人打到了地上，翻滚在尘土里。
“娘，你怎么来了？”
王齐刚想把书捡起来，却被女人一把拉到身后，女人还顺势踩了两脚线装书。
“这个小灾星怎么在这里？谁让她来私塾念书的？你们私塾先生呢，我要找他要个说法！”
女人指着姜星大声道，她原本要到城里卖些东西，想来私塾知会孩子一声，但却意外看到了这两天传得沸沸扬扬的小灾星跟她孩子在一间私塾里念书。
“娘，什么小灾星，你别闹了。”
王齐想解释些什么，却被女人再次拽到身后。
“这小灾星前段时间刚克死了娘，你还敢替她说话，一家子辛苦供你读书是为了让你好好学习，你就不怕她把厄运传给你？”
女人拉着王齐小声说道，虽然迷信，但眼中的关切和爱护并不作假。
姜星站在两人的不远处，声音却一字不差地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她攥紧了身上的小布包，什么都没说，一个人离开了这里。
*
跛脚老太太收拾完两个大人后，挎着木篮子去找小孙女。
茅草屋里只剩下几个没背出古文的学生，并没有小孙女的踪迹。
家里两间土房子空荡荡的，连个活人气都没有，更没有女娃娃的身影。
跛脚老太太上午提着蒸好的糕点去村子中心的私塾，原本是看小丫头第一天上学怕她被人欺负，所以想着跟私塾先生和学生们分些吃的，让这些人多照顾照顾她的小孙女。
却没想到隔着茅草屋门，她看到了小丫踮着脚一脸认真答题的模样，也意外撞破了私塾先生和村长的阴谋。
这小丫头片子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不会是被私塾先生恶意刁难后伤心了吧，不管怎样，跛脚老太太是真的有些着急了。
她爬上靠近村子的那座山，终于在一个小土坡上看到了自己的孙女。
“喂，你明天别来私塾了，没人想让你来。”
孙女身旁站着个拄着拐的男孩，听到这话跛脚太太气头又上来了。
她刚想要上前教训一番，却见自己小孙女站了起来，一拳把拄着拐杖的男孩打翻在地。
“我要念书。”
她回应道，从头到尾只这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