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同一个巨型怪兽,将世间万物揉碎吞噬,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人类对黑暗本能的恐惧,使得林芊芊不自觉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小刺猬,直到那个穿着一身长衫的古代女人出现,她才稍稍有些放松。
女人拿着一盏灯走到床边,一丝光亮划破冗长的黑暗,浑浑噩噩睡了几日,林芊芊终于积攒了一些精神,扑闪两下纤长的睫毛,双眼微微睁开一条缝,偷偷打量起古代女人。
女人三十岁出头,鹅蛋脸,眸似秋水,眉如远黛,琼瑶玉鼻,唇若含丹,身姿婀娜,一头乌黑的头发在头上绢起高耸的发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幅江南美人的画像。
在时断时续的记忆中,林芊芊早就意识到自己穿越了,穿越到一个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家庭,眼前的女人是她陌生的亲娘,幸得亲娘看她时,眼中总是弥漫出浓浓的爱意,她才不至于出现太多恐慌。
亲娘坐到床边,将林芊芊的手紧紧攥在手中。
“慧儿,你知不知道阿娘有多担心你,求求你醒过来吧,只要你醒过来,你想要什么阿娘都给你买,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阿娘都去给你摘…”
“慧儿,求求你醒过来吧,阿娘可不能失去你,没有你,你叫阿娘如何活得下去…”
“慧儿…”
凄楚的声音伴着丝丝哽咽,在林芊芊耳边萦绕,是啊!这个世上不再有林芊芊,有的只是亲娘口中的慧儿。
眼泪从亲娘眼中不断涌出,偶尔有一两滴滴在林芊芊的手上,冰凉的感觉划过心尖,心底的柔软被轻轻触动,其实她已经醒来好几日,只是暂时不想面对周围的一切罢了,可是看着一个母亲终日沉浸在对失去孩子的恐惧之中,她又心有不忍。
缓缓地,林芊芊睁开了眼睛。
看到林芊芊醒来,亲娘转哭为笑,眼底的绝望一点点褪去,她捂着嘴,极力控制住心中的欣喜,用轻柔得如同羽毛一般的声音,问道,“慧儿,你醒了,脑袋还疼不疼?”
林芊芊无法跟眼前的人解释,她并非什么慧儿,索然不做声,神情呆滞地看着对方。
“慧儿,你怎么了,可是累了,或是饿了。”
听着亲娘急切的声音,林芊芊的心不受控地又动了几下,看得出亲娘非常在乎她,这让她很安心,可是疲惫的感觉如同沉重的石头压得她不想思考,也不想说话,比起安心,她更需要安心的姐妹——安静,她缓缓地又闭上了眼睛。
“姑娘,可是小姐醒了。”
问话的是张妈妈,张妈妈刚推门进屋,借着微弱的光线,正好瞥见亲娘脸上残留着一丝欣喜。
亲娘的名叫赵润芝(简称赵氏),是扬州富商之女,赵家最初以种桑养蚕,经营布坊染坊布庄为主要营生,慢慢发展壮大后,经营的范围越来越广,到了赵老爷这一代,赵家在扬州城已是排得上号的大户人家。
说来赵氏也是命苦之人,七岁失了亲娘,二十岁父亲撒手人寰,还没从痛失父亲的悲恸中缓过劲来,夫君又弃她而去。
张妈妈是赵氏的奶娘,这些年,只有张妈妈一直陪在赵氏身边,赵氏十分敬重张妈妈,轻笑着回应,“嗯,慧儿醒了,她看起来还很虚弱,又睡过去了。”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小姐总算醒了。”张妈妈十指合掌,朝着四个方向虔诚拜了拜。
“看妈妈高兴的。”赵氏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小姐醒了姑娘也该放心了,姑娘已好几日没阖过眼,小姐就交给我照顾吧,姑娘快回房去休息。”
“我哪有这个命,慧儿醒了,进京的事马上要排上日程,生意上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好,明日我要跟邱海去一趟彩衣街的布坊,从明日起妈妈安排几个得力的丫鬟守在慧儿身边,今晚仍由我来陪慧儿吧。”
看得出林芊芊十分疲惫,担心吵到她,说话间,赵氏已然坐到了房间中央的圆桌边上,张妈妈走过来,坐到了赵氏的对面。
“一想到入京,我就心中打鼓,唉,这日子过得好好的,到了京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光景。”话未说完,张妈妈的脸上已掺揉了几许愁容。
“妈妈何必忧心这些,日子怎样都是过,我且顾好两个孩儿即可,老爷离开时,远儿还未满周岁,慧儿长到九岁,也才见过老爷一面,我倒是有些担心两个孩儿不习惯老爷。”
昏暗的灯光下,赵氏眼角眉梢浸染着落寞,这些年,她犹如一片孤舟,在茫茫的大海里漂浮,除了张妈妈,无人懂她的隐忍和孤苦,就连她自己也分不清,当下的生活是将就,是煎熬,还是麻木的苟安。
赵氏口中远儿名叫姚承远,是赵氏的儿子,老爷名叫姚万财,是赵氏远在京城的夫君。
“姑爷在京城过得利索的时候,从不会想起姑娘和两个孩子,如今过得不利索了,又来逼姑娘,姑娘莫不是上辈子欠了他姚家的债,才会遇上这般糟心的婚姻。”
赵氏早已不在乎这些,日复一日,多少心酸、委屈与无奈在心中堆积,堵在心口,哪怕喉头哽咽,眼眶发酸,却早已无泪可落,她早就认命了。
“姻缘天注定,幸与不幸全是命数,妈妈平时都这么劝我,今日怎么又想不开了,老爷待我再不好,他也是两个孩儿的亲爹爹,我决定去京城,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两个孩儿的前途,去到京城我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看好两个孩儿,别的事情不理会便是了。”
话是这么说,可京城毕竟不是扬州,人生地不熟,要在别人的地盘讨生活哪有这么轻巧,张妈妈瞅一眼赵氏,忍不住摇头叹息。
“老爷在京城有一妻一妾,自古妻妾多相争,姑娘不想惹事,不见得别人就肯放过姑娘,京城的生活如何,姑娘心中应该多少有数,姑娘从小身边只有老太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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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见惯哪些争宠夺权的卑劣行径,一想到姑娘和公子小姐要卷入到哪些腌臢龌蹉的斗争之中,我就心疼不已…好端端的生活…唉…”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那些大户人家的门道我怎会不清楚,况且生意场上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妈妈从小看着我长大,可曾见我被人欺负过,后院的女人争来斗去不外乎是为了钱和男人,钱,我赵家最不缺的就是钱了,男人…”
说到这里,赵氏的眸光黯了下来,缓了缓,才苦笑道,“至于男人,我更加不想争了,我唯一要争的是两个孩儿的幸福。”
张妈妈了然赵氏的心思,双肩不自觉地耷拉下来,嘴角微微抽搐,仿佛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许久才见她开口。
“这些年多亏得一直有邱伯和邱海在姑娘身边帮忙…”
张妈妈口中邱伯是赵家管家,邱海是邱伯的儿子,从小在赵家生活,赵氏和邱海从小青梅竹马长大。
赵氏深叹一口气,冷清的面容和桌面泛起的层层冷光交融在一起,显得愈发的寥落。
“这些年若没有邱伯和邱海在身边帮忙照料,我一个弱女子如何撑得起赵家这么大的家业,不瞒妈妈,此次进京,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邱伯和邱海了…”
“我如何不明白姑娘的心意…”
“这一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回来,邱海至今未娶,邱伯年事已高,倘若邱伯有个不测,邱海便要孤零零一人活在这世上,一想到这,我的心就像被掏空了一般,便忍不住想,等两个孩儿长大了,我再回到扬州来,妈妈觉得可好!”
张妈妈一口赞成,“这有何不好的,只要是姑娘想做的事情,我就算是拼了老命也要支持姑娘,过得不开心,也不用等两个孩儿长大,咱立马收拾东西回来,姑娘又不靠别人养活,咱不用去看别人的脸色过日子。”
赵氏愁闷的神色舒展不少,“有了妈妈这些话,我的心踏实多了,我这辈子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两个孩儿了,如今我只盼着慧儿能早点好起来,远儿能认真读书,到京城后能安安稳稳的生活,别的什么都不愿去多想…”
张妈妈暗叹一口气,“公子懂事上进,小姐聪明机灵,等公子考了功名,在京城立稳脚跟,小姐再嫁个好婆家,姑娘就算熬到头了,男人薄情,女人这一辈子真正能依靠的确实也只有孩儿了。”
“可不是,慧儿一天天长大,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能像我阿娘一般,遇到个疼惜她人,生儿育女,平平安安过一辈子,莫像我这般凄苦无依…”赵氏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神色淡然却难掩眼底的无奈与哀伤。
“小姐吉人天相,自有老天庇佑,一切都会如姑娘所愿的…”
声音渐渐淡去,灯也淡去。
黑暗再度袭来,林芊芊轻轻翻了一下身,商贾之女,抛妻弃子的亲爹,两妻一妾的家庭关系,剧本一般,前途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