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同样睡不着的还有另一个人。
何鑫早早熄灭了蜡烛,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信他送出去了,虽然确实在极力模仿占星的字迹,但他觉得江叙白不是个好糊弄的。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灯笼发出的微弱光芒在漆黑的夜间十分明显。
何鑫从床上坐起,透过窗户看见江叙白脚步轻盈,回了自己的房中。
他回来了。
何鑫重新躺回床上,毫无睡意,瞪大眼睛死死盯着上空——江叙白惹不起。
第二日,江叙白起的很早。他来到何鑫院中,还未敲响房门,门咯吱一声开了。
何鑫估计一夜未眠,眼下乌青明显,“江公子,我知道你会找我。”
“何公子料事如神。”江叙白站在门口,不冷不热阴阳。
“进来。”何鑫把门推开更大,让江叙白能进来。
江叙白并不推脱,今天来的本意就是同他说清楚,既然选择留下他,必然不能再让他次次临时倒戈了。一次可以解决,次数多了,江叙白无法控制事情走向,很有可能对他的计划是毁灭性打击。
他一只脚刚刚迈进来,何鑫已经把门扑通合起来,江叙白不会武功,听到门应声合上,下意识摸进衣袖攥住袖中香料。
随着门声落下的,还有何鑫的膝盖。
他直直跪了下去,态度十分虔诚:“江公子,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我以后一定给您做牛做马。”
“我这么吓人吗?”江叙白抽出手,在屋内寻了椅子坐下,右手轻轻扣在桌面,一下接一下,发出一声声“咚咚”。
敲击桌面的声音同何鑫的心跳律动相同,他甚至分不清是桌面声响大还是心跳声响大,咽了咽口水接着说:“江公子,今日我想同你把话说清楚。我何鑫平时是喜欢偷奸耍滑,墙头草一般左右摇摆。但我有一个优点,就是看人特准。上次张大人……”他抬头瞄了一眼江叙白脸色,自觉改了称呼,“上次张立的事,我一眼就看出您非同一般,张立根本不是您的对手。所以关键时刻我帮了您一把。”
江叙白扫了一眼。
何鑫连忙摆手,“当然啊,我不是说对您有恩什么的,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不会挟恩图报。”
“嗯?”江叙白停下手中动作,直直盯着他。
何鑫顿时感觉脊背发凉,又是那个眼神——毒蛇一般的竖瞳。
“您真的别误会,我举这个例子真的只是想说留下我有用。”
“用处嘛,”江叙白抚平衣袖,抖了抖,似乎是嫌弃桌上的灰尘,“是有一点。但你也说了,墙头草左右摇摆。”他探出身,像是毒蛇终于对猎物发动了攻击,吐出猩红的舌,伸出尖利的獠牙,“用一次就够了。”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何鑫疯狂辩解,“溺水之人只要抓住求生浮木,必然不会松手。”
江叙白起身,留下一句话,“既然如此,我要看看你的诚意。”
何鑫松口气,膝盖在地上打个圈转过来看着江叙白推门离开。
“一样,也是三日为期。”
——
宋令仪脱去衣衫,踏进下人准备好的浴桶中,脑袋搁在边沿,春兰蹲在一旁给她轻轻按压。
“小姐,你说这江公子想明白了吗?”
“我甚至提前让彩凤泄露了一点风声,现在还不明白,就是蠢货。”宋令仪撇撇嘴,“找个黄道吉日埋了算。”
“三小姐,是小人。”门外传来江叙白的声音。
“小姐,他来了。”春兰低头看了看宋令仪,“现在不方便,我这就出去让他稍等片刻。”
“不用了,直接进来吧。”宋令仪拨了拨清水,“这又没什么。”
很快,江叙白进了屋,春兰和侍候在一旁的夏荷自觉退下。
江叙白一进门,并未看到宋令仪,试探地问:“三小姐,你在吗?”
“在。”
江叙白循着声音往内室去,走至屏风前突然顿住脚步。
屏风的纱布朦朦胧胧,依稀可以看见热气缭缭。少女半趴木桶边沿,嫩白的双臂搭在两边,一双乌黑的杏眸静静凝着他。
他猛地转过身,轻咳一声才道:“小人不知三小姐在沐浴,等会再来。”
“别啊。”宋令仪言语轻佻,“我与先生何时生分了?”
“三小姐,小人在门口等你。”江叙白提步快走。
“先生,前几日你对我态度不好。”宋令仪挑拣几片花瓣,连带着湿漉漉的水珠扔过来,力道很准,不偏不倚击中江叙白手臂,“我有些恼了,你给我赔罪。”
江叙白停住,并未转身:“三小姐想要如何责罚?”
“过来给我沐发。”
“男女有别。”
“过来。”宋令仪语气明显冷了下来,“这是第二遍。”
江叙白叹口气,一鼓作气转身、走近、拉帘,却依旧别过脸。
宋令仪沐浴的木桶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瓣,她全身浸没在水中,只露出一点点肩头,头发有些湿漉漉搭在肩上,有些披散开落在水中。水温偏高,宋令仪也泡了好一会儿,此时脸颊微红,显得一双眸子愈发清亮,又似蒙了一层水雾,叫人瞧不清半分情绪。
“喏。”宋令仪朝旁边努努嘴,“坐在这儿,替我沐发吧。”
江叙白动作僵硬,丝毫不敢扭头,直直坐了下去,伸长手臂在水中捞起发丝。摸索中,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温热的肌肤,遽然缩回。缩至半路,便被宋令仪攥住。
“躲什么。”宋令仪拉过他的手,“这边还有碎发。”她注意到江叙白虽别过脸不曾看她,但喉结滚动,耳尖发红,不禁低低笑了两声,“先生好纯情。”
“小人早就说过,比起醉梦仙的小倌,小人甚是无趣。”江叙白已经捞起所有碎发,正举起梳子细细梳理。
宋令仪往他所在方向靠了靠,“不觉得,先生的反应可比小倌有趣多了。”
这句话江叙白没回,他换了个话题:“三小姐可否告诉小人,前几日为何突然对小人发难。”
“哦。”宋令仪略微歪了歪头,让江叙白更好梳理,“谣言嘛,都是风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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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叙白手下稍稍用了点劲,“三小姐,这几日可把小人害惨了。这风吹得再猛烈些,小人已成了国公爷的剑下亡魂。”
宋令仪皱了皱眉,弹了水迹到江叙白身上:“动作轻点。”
“遵命。”江叙白又恢复了从前模样,勾起一双眼,调子软软的。
“先生,去过边境吗?”
“不曾。”江叙白没有半分犹豫。
“那可惜了。”宋令仪挑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边境有一种蛇,就像这花一般,漂亮迷人。”
“小人还不曾听过有人用漂亮形容蛇类。”
“这蛇看似人畜无害,绚丽迷人,实则剧毒无比,毒刺轻轻一扎,便能叫人命丧黄泉。”
“美丽的事物往往都似这般无形中置人于死地。”
“我少时见过一只。”宋令仪接着往下说,全然不顾江叙白的反应,“他病了,双目流血,肩上被鞭子抽出一道怖人的伤疤。”话音还未落,宋令仪动作敏捷地扯开江叙白衣襟,露出肩膀处的伤疤,“就像,先生的这道疤。”宋令仪扭过头,眨了眨眼睛,疑惑道:“不过先生身上怎么会有鞭子落在的伤疤。”她指尖落在伤疤处,轻柔擦过,“这么长,这么深……”
指尖擦过伤疤,酥酥麻麻的瘙痒感爬满全身,江叙白恍然失神,却仅仅一瞬,面上仍然笑意盈盈,不动声色推开宋令仪的手,拉上衣领:“小人少时顽皮,追赶村中牧童,不慎被牧羊鞭鞭笞,因此落下这道疤。”
“村中真是藏龙卧虎。一个小小牧童的力道如此毒辣。”宋令仪明显不信他的话。
“那牧童是天生神力也没有什么不可。”江叙白的记忆中,自己的这道伤疤只有恩公和当年过路的少年知晓。恩公同他说过,少年年纪不大,估摸应该和他差不多的年纪,会点武功却并不精通,蛮力很大却缺乏技巧。当年他们遭到追杀,恩公为护他身受重伤,多亏了过路少年替他挡下敌人一击,虽然鞭子偏了方向抽到他身上,幸在保住了性命。
恩公已经去世多年,只还剩下那个少年。
宋令仪也爱使鞭,年纪和他相仿,自小在边境长大。江叙白一直没把宋令仪同当年的救命恩人联系起来,因为性别对不上。
她是将军的女儿,随军出征,扮作儿郎也并非不可能。
“三小姐,小人想起国公爷吩咐了事情。”他替宋令仪把沐好的发丝搭在木桶边缘,站起来转身欲走。
江叙白刚刚掀开帘幕,宋令仪便拿起边上的衣服,十分迅速往身上一套,香肩半露,“先生,何故如此急去?”
“国公爷的吩咐,小人实在是不敢怠慢。”
宋令仪说话间已经系上衣带,挑开帘幕,倚在屏风处:“先生,现在走了,未免太过可惜。”
江叙白眉眼稍敛,笑意不达眼底:“三小姐,来日方长。”说罢拱了拱手,退出门去。
他行至门口,还未推开门,宋令仪在身后道:“先生,或许我们目标一致。”
江叙白没回头。
宋令仪又轻声道:“裴公子,青岚山的景好久不曾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