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纸和笔加好天气 > 1. 第 1 章
    中考结束那天,赵北棉说如果我们高中能分到一个班,她愿意拿26天不吃罗妈砂锅米线全家桶版来换。

    我问为什么是26天,她说因为从中考到出成绩是21天,以二中的效率会在第25天分好班,而凭借她的人脉,会在第26天打探到小道消息。

    ——节选自初希日记

    --

    窗外树上的蝉不要命地尖叫,密密麻麻的,像织了一张不透气的网,叫得谭念心烦意乱。

    她半躺在沙发上捂住耳朵,有气无力地将高一最新的分班名单盖在脸上,刚打印的A4纸还有余热,却捂不热谭念如同死灰的心。

    她隔着纸张的缝隙觑出去,爸爸谭嵘山还保持着那个坐姿,鼻梁上架一副棕色框的高度数眼镜,看起来古板、肃穆,是家长观望一眼就觉得安心的老师形象。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电脑,谭念这个角度甚至可以看见电脑上是谭嵘山今年带的学生名单和对应的高考成绩。

    二中今年高考成绩不错,时隔两年终于摘得理科市状元,前两年都以一两分失之交臂,可想而知今年有多振奋人心。

    不仅理科战绩超前,文科也十分可观,虽然前两名都在一中,但市前十名二中却足足占了5个。

    这五个宝贝都出自谭嵘山班上,谭嵘山有多高兴,近水楼台第一个拿到高一分班名单的谭念就有多生气。

    论起公事无父女,谭念也不叫爸了,她微笑:“谭老师。”

    她第六次朝着谭嵘山开口,一字一句问出那个一模一样的问题:“请问,为什么,我和月亮没被分在一个班?”

    谭嵘山听见声音下意识扭头朝谭念看过去,额头上因肌肉走势的改变而堆起抬头纹,让他看起来一副严肃而不耐烦的样子。

    长久保持同一个姿势有些酸胀,谭嵘山摘下眼镜揉了下太阳穴,嘴唇嚅嗫,同样今天下午第六次告诉她:“分班是教务处安排的,你问我我哪知道。”

    “哦,教务处安排的。”谭念哼笑一声,“噌”一下直起身体,“那所以,你为什么和我在一个班?”

    谭嵘山重新戴上眼镜,清晰的视野里,女孩脸颊微红,正愤愤地瞪着他。

    谭嵘山语气理所当然:“那当然是为了你。”

    “哼,放着教了十来年的文科班不要,跑来理科这边,就为了教我?亏大发了谭老师。”

    “理科怎么了,理科不是更有清北苗子?”二中重理轻文,理科可比文科的重本率高得多。

    谭念懒得多说,只关心一个问题:“是不是你把我的月亮调走了,想方设法当我班主任不说,还想尽办法把我和我好朋友拆散。”

    谭嵘山信誓旦旦:“分班是教务处的事,我哪里管得着。”

    “哦,你管不着,那你怎么和我在一个班?”

    得,又绕回来了。

    谭嵘山高三带班结束,今年九月会下来带新的高一,而谭念刚中考结束,刚好是同届高一新生。

    于是她就顺利地实现了所有教师子女的噩梦——由自己的教师爸爸当自己的高中班主任。

    她在许久之前就求着让和她的好朋友分一个班,但高三班主任谁当谁知道,事情是一波接一波,谭嵘山今天听了,明天转头就忘了。

    现下高考和中考成绩都陆续出来得差不多了,尘埃落定,谭嵘山闲下来,第一次打算和她讲讲道理。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菊花茶,平心静气道:“你怕什么,上高中进新班级了自然就交新朋友了,再说了,上学是去学习的,你整天想着什么月亮太阳的干什么?”

    “我那是想太阳月亮吗......算了,你根本不懂。”谭念胸口气闷,她重又躺回原位置,举起那张名单呆楞着,“凭什么别人和好朋友就能分在一起。”

    “谁?”

    谭念没料到谭嵘山会问下去,不过问也是随口的而已,还不是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

    谭念盯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负气似的脱口而出:“你三年后的希望。”

    谭嵘山字写到一半顿住。

    他放下钢笔,转过身平静地看着她,像一潭不受干扰的静水:“我三年后的希望是你。”

    谭念愣了一下,将那张纸连叠了好几下,对这样一句突然而直白的话,忽地不知作何反应,磕巴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她们,她们分在一个班,现在肯定很高兴。”

    谭嵘山苦口婆心:“她们跟朋友分一个班,你跟你爸分一个班,这不更值得你高兴?以后在班里我就是你朋友,我来当你月亮,行不行?”

    “苍天啊......”谭念哽住几秒,一口气憋在肚子里差点出不来。

    她究竟为什么要跟教数学的中年男人说这些。

    他们永远都不会明白能否跟好朋友分在一个班,重要到可以跟中考成绩比拟。

    关乎到以后课间有没有人手拉手上厕所,生理期有没有人帮看裤子上是否沾到血迹,有没有人给喜欢的男生送信件,中午抢饭的时候跑的快的那个可以先排队打饭,慢的那个去占一个双人座位,然后,在一模一样的校服人群里四处搜寻对方,直到......

    对上视线。

    大人们不会懂的。

    --

    小道消息传得很快,赵北棉打探到名单的第一时间就发给了初希。

    初希看着聊天框里的图片,在手指点下去前深呼吸了一口。

    点到的却是赵北棉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混着电波从听筒里传出来:“啊啊啊啊初小希不枉我们26天没吃罗妈砂锅米线,不枉我愿意单身10年来换,不枉你愿意拿你中考的11分来换,我又能跟我家初小希一个班了呜呜呜......咳咳”

    赵北棉声音小下去,接着是抽纸的声音,再然后擤了个鼻涕,声音凑近听筒立马清晰起来:“你看见了吗,我们班主任是谭嵘山,他居然真的来教理科了。”

    初希退出通话界面,大致看了眼Q.Q上发来的名单,最后视线落在最上面,果不其然,班主任三个字的冒号后面写着谭嵘山。

    视线再往下,中下位置上有一个名叫谭念的女生。

    谭嵘山常年带文科实验班,在市内小有名气,初希之前就有过耳闻,他这届高三带完,下一届可能会教理科。

    只因为她女儿谭念正好马上上高一,而在中考之前的分科初步统计上,谭念选的是理科。

    之所以这么快就有文理之说,是因为二中喜欢尽最大可能去“抢”,抢生源,抢时间,这些体现在二中或明文或隐形的规章制度上。

    比如中考前就会初步统计年级前100名的选科意愿,等中考成绩一出,立马根据意愿分好潜在的文理实验班,配好相应侧重的老师,对真正分班之后对以后不学的科目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连分科时间也提前到了高一第一学期末,无论老师还是学生,几乎是默认一上高中就只学对应文科或理科的课程。

    不仅二中如此,天属市所有中学无一例外。

    这个城市没有工业,劳动力流失,GDP常年排省内倒数,知识分子都往外跑,留不住人。

    这里的学生是龟兔赛跑故事里的乌龟,出发得最早,跑得最慢,但很不幸,结局并非童话故事——他们也只是能缩短一点和兔子的差距。仅一点点。

    教育资源落后,一切只能抢跑,再抢跑。

    除了抢时间,还抢生源。

    初希和赵北棉打电话的功夫,又有一中招生办老师的电话进来。

    初希这两天接过不止一次一中的电话,有略有威严拿钱诱惑、想象中是个泡面卷发的女老师,有对二中明褒暗贬、大概资历颇深的中年男性年级主任,还有一上来就自报家门的高中部陈校长。

    同行竞争不易,这回派来的听声音是个二十多岁的女老师,声音甜得如糖如蜜:“喂,可以听见吧?是初希是吗,欸,初希你好呀,我这里是一中招生办的王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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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和你打电话我看手机好像都是关机的是吧?”

    初希站在卧室窗台边,窗户往两边推开,空气对流,热风鼓鼓,吹动她的校服裤腿。

    微一俯身,能看见小区大楼门口的一条斜坡,磨损显旧的水泥路上,戴草帽穿汗衫的摊贩正吃力地往上推一车橙子,橙子个大金黄,像一片可移动的橘色小山。

    初希盯着这座小山,如实回答:“对,最近在学校,会收手机。”

    王老师也很懂学校的这些操作:“是统一组织补课的是吧,中考刚出分就这么辛苦呀,难怪学习好呢哈哈......”

    初希笑笑没说话。

    出分前一周学校就召回了平时年级排名靠前的学生,名义上说是补课,提前为高一做准备,实则是变相实施控制手段,怕的就是优生被其它学校挖走。

    这是几个好学校的惯常操作了,不仅对其他优生虎视眈眈,也要死死守着自己的学生。

    据初希了解,一中今年还给这种“补课”换了个新说法,叫“新高一体验营”,甚至开设得比二中还早两天。

    聊了十多分钟,初希以要返校赶时间为由挂了电话。

    学校今天放假一天,但晚上六点半要到校上晚自习,不过大概率是安排大家看电影打发时间,毕竟目的也不是真的补课,只是限制大家在校。

    初希这次放假没带任何课本,从书柜里抽了本课外书放进书包。

    她锁好门下楼,大楼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一推起来哐当作响,远处的梧桐树下,卖橙子的推车旁支一张小凳,摊贩皮肤黝黑,草帽挂在脖子上,粗黄龟裂的手指托着黄澄澄的橙子,正拿刀给一对年轻情侣切开试吃。

    初希没直接去学校,先和赵北棉碰面,补上最近缺席的罗妈砂锅米线。

    还没到晚饭饭点,店里人少,系着围裙的老板娘笑眯眯地出来问吃什么,一看是她俩,果然问怎么好久不来了。

    赵北棉硬要和初希并排坐,她将两个人的书包放到对面的凳子上,手指指着菜单:“我要番茄砂锅米线加猪脚午餐肉空心菜,葱姜蒜都要,两倍香菜两倍葱花,再要一杯柠檬水!”

    又豪横地推给初希:“你点,我请客!”

    初希:“我要清油砂锅米线,其他和她一样。”

    赵北棉举着柠檬水和初希碰杯:“这顿豪华大餐用来庆祝我们再续前缘,称霸二中,勇往直前!”

    砂锅米线刚出锅,汤还咕噜咕噜沸腾着,店里开着空调,两个人还是吃得满头大汗。

    柠檬水冰冰凉凉的,解辣又解渴,初希吸着柠檬水,给赵北棉说了今天下午一中打电话的事。

    一中愿意提价,出价8万。

    末了王老师有意提醒:“这应该是天属市市区所有学校能开出的最高价了,能有今天的成绩,父母应该是为你考虑了很多的,如果他们工作比较辛苦的话,现在是一个为父母考虑的好机会。”

    初希说完,听见赵北棉很轻地“啊”了一声。

    这么多天来,初希第一回面对这种电话,没在结尾说她暂时不考虑别的学校,以后也不必再找她的话。

    外出八天游学、名师一对一暑期补课等条件她可以都当耳旁风,但是在听见父母的一瞬间没办法不动摇。

    初希那时才明白他们有意无意了解家庭情况的原因,论攻心,他们做到了。

    8万不是一个小数字,后面足足四个零,赵北棉明白初希在想什么,就算换做是她,她也是要犹豫的。

    砂锅里的米线吸汤吸得饱胀,汤汁已经快蒸干了,上面覆着一层快要结膜的红色油脂,凝滞,僵持。

    赵北棉重复着搅米线的动作,忽地在一瞬间放下筷子。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选钱多的那个!”

    见初希没反应,赵北棉双手捏住她的肩使劲摇晃:“你这么聪明,不要告诉我你想不到。”

    “初小希,不赚白不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