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少君颊边发痛,慌乱间猛地攥紧缰绳,身下受惊的枣红马长嘶一声,骤然扬蹄前冲两步。
巨大的惯性险些将她狠狠甩落马下,吓得她连声惊叫。
张令容看见这幕顿时屏住呼吸,脸上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眼底浮起惶恐。其他人皆是心头一紧,脸色骤变。
好在裴清越身手极快,足尖疾踏地面,几步飞掠上前稳住惊马,同时伸手稳稳揽住卫少君的腰,将她安然抱落地面。
卫少君惊魂未定,手脚发软浑身脱力,全靠裴清越扶着才没有倒下。
直到李夫子与一众女学子匆匆赶来,卫少君才回过神来,被快步赶来的张令容扶着站稳身形。
李夫子急得满头大汗,连声追问:“你可有摔伤?可有不适?”
卫少君伸手摸摸胳膊和腿,仰头朝她们笑笑,舒出一口气:“夫子放心,弟子无事。”
张令容触及到她脸上那抹殷红,惊呼道:“少君姊姊,你的脸受伤了!”
此话一出,一旁围观的樊婉,王妗也连忙快步围上来,神色紧张地打量卫少君脸上的伤。只见少女白皙的面颊上,现出一抹淡淡血痕,细碎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卫少君察觉到脸颊上的刺痛,抬眸望向方才落地的位置,那支箭矢静静插在不远处,箭簇寒光凛冽,慑人心魄。方才若是偏上分毫,射中枣红小马或是她本人,后果不堪设想。
念及此处,卫少君心头余悸未消,怒瞪着骑马赶来的祁煊。
她方才看得清清楚楚,那支箭分明是从祁煊等人的方向射出,再看祁煊手中尚且未收的长弓,卫少君笃定,这支箭矢定然是他所射。
他定是故意报复。
李夫子望着骑马赶来的一众贵胄少年,面色复杂,几番欲言又止。
祁煊勒马停在圈外,恰好对上卫少君投来的目光。他没有说话,双腿轻轻一夹马腹,驱马向前,弯腰伸手捡起地上那支铁簇羽箭,指尖抚过锋利的箭镞,眼底浮起一层冷意。
下一刻,他抬手搭箭,弓弦缓缓拉至满圆。
当着众人的面,松木长弓发出低沉紧绷的嗡嗡声响,咻的一声,羽箭破空飞出。
箭矢贴着祁炜的脸颊呼啸而过,锋利的箭镞擦破皮肉,一道寸长的血痕立刻浮现。
随着箭矢落地的轻响,场中瞬间一片哗然。
祁炜亦是天之骄子,素来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屈辱。他僵在原地,抬手死死捂住伤口,满眼震愕与暴怒,几乎不敢置信:“祁煊!你竟敢伤我!”
祁煊收弓垂在身侧,一身锐气毫不收敛,目光直直逼视祁炜,冷然开口:“你先行暗箭伤人,还问我敢不敢?”
众人此刻方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一箭本是祁炜暗中射向祁煊,卫少君只是恰巧处在箭道之上,无端遭了池鱼之殃。
卫少君心中发虚,悄悄移开视线,心底暗自忐忑,方才自己那满含怒意的一眼,祁煊应当没有看见吧。
不等她细思,祁炜已经怒极攻心,不顾马场上的其他人还在,猛地纵身扑向祁煊。
二人皆是自幼习武、身手不凡,拳脚相交瞬间便缠斗在一处。拳风凌厉,招招狠实,拳拳到肉,打得难舍难分。
祁煊身手远胜常人,稳稳占据上风。他招式干脆利落,不过片刻,便将祁炜压制得节节败退,拳头尽往祁炜脸上使,打得他全无还手之力。
缠斗间隙,祁煊骤然回头,漆黑眸光精准穿过人群,直直落定在卫少君身上。
那一眼沉静幽深、意味难辨,看得卫少君浑身汗毛倒竖,心底发毛。她下意识拽紧张令容的衣袖,往后躲了躲,生怕他记恨先前误会,转头便来找自己算账。
不多时,一身素色官袍的卫敦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众步履仓促的太学博士,连日操劳让卫敦清瘦憔悴许多,眉宇带倦意。果然,自古以来班主任都不好当。
卫敦赶来厉声制止缠斗,命人将祁煊和祁炜两人强行分开带走,随即快步走到卫少君身前,上下细细打量她一番,眉头紧皱,“还有哪里伤着了?”
卫少君轻轻摇头,轻声答道:“其他地方无碍,对了阿父,方才是他出手救了女儿。”
卫敦目光微转,落在一旁的裴清越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疏离地道了几句谢词,带着卫少君转身离去。
裴清越避开卫敦投来的目光,视线悄然落在卫少君身上。只匆匆一望,便飞快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点不自知的悸动。
——
医馆内,祁煊与祁炜正各自落座处理伤口。祁炜依旧愤愤不平,低声谩骂不止,叫嚣着要跟祁煊决一死战。
祁煊倚在案边,垂着眼擦拭掌心拳痕擦伤,眼风未动,简直懒得理他。
卫敦看得一阵头大,无奈叹气,将卫少君交由值守医女安顿,转身上前劝解调停。
医女将卫少君引入清净内室,蘸取玉色药膏,轻柔地涂抹在她脸颊擦伤处,一边上药,一边温声细语安抚。
正当上药过半,外间忽然传来传唤之声。医女只得放下药膏,再三叮嘱卫少君安心等候,切勿随意触碰伤口,匆匆转身离去。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
卫少君独自落座,对着青铜小镜细细端详脸上伤痕,若是脸颊落下疤痕可就不妙了。
正兀自忧心忡忡,方才还吵吵嚷嚷的外间,骤然死寂无声,连争执气息尽数消散。
卫少君心头狐疑,轻手轻脚凑至帘边,透过垂帘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外间堂中,立着一位身着暗金龙纹常服的巍峨男子。龙章凤姿,气度威严,周身天家威仪扑面而来。
“子真,”景帝语气平和,全无半分朝堂威严,带着几分纵容无奈,“你这是还在跟朕置气?”
祁煊懒懒抬了抬眼皮,神色疏淡不羁:“臣不敢。”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景帝无奈一笑,一语道破,“你无非是怨朕与太后,不准你远赴边关历练。”
祁煊默然不语,不置可否。
景帝复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朕听闻,你今日与祁炜争斗,是为了一名太学女子?”
祁煊眸底掠过一丝诧异,眉眼微冷:“何处传来的闲话?此事与旁人无关。臣动手,只因祁炜暗中偷袭,心怀歹念。”
“你休要瞒朕。”景帝看得通透,轻轻摇头,“你二人自幼针锋相对,事事相争,寻常龃龉你素来懒于理会,今日却步步紧逼、出手见血,绝非往日性子。那女娘究竟是谁?朕倒要亲自问问。”
里帘之后,卫少君听得头皮发麻,心头大乱。
她已确定了这人的身份,乃是当今陛下,世间权势最盛之人。
祁煊懒得辩驳,径直起身,抬步朝内室走来。
卫少君急得满头细汗,目光慌乱四顾,一眼瞥见角落立着的黑漆木柜,当即轻步冲上前,蜷身躲了进去,屏住气息,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祁煊掀帘步入内室,只一瞬间便察觉此处有人。他目光极快扫过屋内陈设,瞥见案上残留的伤药,和女子用的手帕,眼底掠过一抹了然,面上不动声色的落座。
景帝紧随其后走入内室,絮絮念叨不停:“你已然三月不曾入宫,朕数次宣召,你皆推脱不至。太后日日惦念,屡屡怪罪到朕身上,过几日休沐,你务必回宫一趟。”
祁煊姿态慵懒散漫,淡淡回绝:“不去。”
卫少君蜷在逼仄闷热的柜中,心头震撼不已。
往日听闻传言,都说城阳王祁煊性情桀骜,孤高难驯,虽得皇家亲近,却性子冷硬,不受拘束。她原以为皇家亲情淡薄,天家无亲,祁煊多半是表面风光,内里步步维艰。
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全然相反。他哪里是不得宠,分明是被帝后、太后万般偏爱纵容!
敢于当着景帝面肆意推脱摆脸色,陛下却毫无怒意,只一味软言劝说、耐心迁就,这份荣宠,怕是皇子亲嗣也未必能及。
柜中闷热窒息,卫少君额上渗出细密冷汗,心底不停祈祷二人速速离去。
景帝还在劝导,祁煊漫不经心开口敷衍:“届时再说。”
“何时再说?”景帝也被这小子冷硬的态度激起火气,语气微硬,“必须去。”
祁煊挑眉,反将一军:“陛下今日私自离宫,皇后可知晓?”
“你这臭小子,反倒拿皇后压朕!”景帝双眼一瞪,又气又无奈。
“陛下尽早回宫为宜,若是在外出事,臣担不起罪责。”祁煊逐客之意十分明显。
景帝只得退让:“你先应下休沐入宫,朕便走。”
“臣应允。”
“真假?莫要敷衍朕。”见他一口答应,景帝狐疑不信。
祁煊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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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不再应答。
景帝无可奈何,只得妥协:“一言为定。三日后太学休沐,朕令大监亲自来接你。”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带着护犊之意:“祁炜那边,朕已然派人训诫敲打。小小年纪心思阴毒,暗放冷箭。今日万幸未曾伤人,若是真伤了你,朕绝不轻饶。”
话音落,他瞥见祁煊掌心交错的拳伤瘀痕,心头更疼,蹙眉斥道:“羊瑾、段屿二人干什么吃的?竟让你亲自出手打人!”
柜内的卫少君听得暗自翻了个白眼,有景帝这样不分青红皂白的宠着,难怪祁煊如此肆意妄为。
卫少君终于盼得景帝离去,外间脚步声渐远,室内彻底恢复寂静。
她悄悄挪开柜缝,小心翼翼朝外张望,确认室内已经无人,正要松一口气时,头顶柜门忽然被人从外轻轻掀开。
明亮光线骤然涌入,祁煊立在柜前,居高临下,眸底噙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凉淡戏谑,“卫少君,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偷听我与陛下谈话。”
卫少君心头一慌,连忙辩解:“我没有故意偷听!我原本便在此等候上药,是你们后进来的。”
“如此说来倒是我与陛下的错?”祁煊眉梢轻挑,转身便要往外走。
卫少君情急之下,下意识伸手拽住他的衣摆想要阻拦。奈何在柜中蜷蹲太久,双腿发麻僵硬,起身一瞬重心不稳,整个人直直往前扑去。
柔软脸颊重重撞在祁煊坚硬结实的后背,撞得她鼻尖发酸,脸颊生疼。
祁煊被撞得身形一晃,骤然驻足,正要回身发作,垂眸却看见她右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间缓缓渗出细密血珠,点点猩红落在素白指尖,刺目惊心。
祁煊快步上前,半跪在地,凝眸看向她的伤口,神色凝重。
卫少君被他看得心头一紧,慌忙后退半步,满眼警惕望着他,生怕他借机发难。
祁煊蹙眉,不由分说伸手扣住她纤细的手腕,低声沉嘱:“别乱动。”
他轻轻挪开她捂脸的指尖,看清她颊边更加严重渗血的伤口,眉心拧得更紧。
卫少君见他神色凝重,心头咯噔一沉,以为自己当真要留疤毁容,慌忙抬手想去触碰伤口。
“别碰。”祁煊出声制止,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
他拉着她起身,取过干净的棉布,蘸取微凉清水,垂眸细细替她擦拭脸颊沾染的血渍,动作难得轻柔细致。
温热呼吸浅浅拂过面颊,少年眉眼清隽锋利,绝色逼人。
卫少君抬眸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心头怦怦狂跳,一瞬失神,久久失语。
脸颊细碎刺痛传来,她才骤然回神,慌忙别开视线,伸手接过棉布,磕磕绊绊道:“……我自己来。”
她避开他的目光,蹲坐在铜镜前,细细清理伤口,心绪纷乱如麻,久久无法平静。
她听过祁煊许多流言,有说他桀骜纨绔、也有说他冷漠疏离,性情乖张难近,倒是从未听闻他与哪位女子有过半分亲近。
他如今不过十五岁,应该还不通男女之事。但也说不准,古人早熟,十五岁成亲的比比皆是,可她才十二岁,他总不至于……对她存着别样的心思吧?
卫少君兀自胡思乱想,心绪纷乱。
身后,祁煊忽然淡淡开口,打破沉默:“方才那支箭,不是我射的。”
卫少君乖乖点头,轻声应道:“我知道。”
祁煊语调微扬,带着几分深究:“既然知晓,方才你瞪我那一眼怎么算?还有连昭华被打一事。”
卫少君立刻抬头狡辩:“我当时只是一时误会,并非有意瞪你。至于打人流言,并非我刻意散播,我从未想过嫁祸于你。”
祁煊看着她嘴硬逞强的模样,轻笑一声:“那我平白无故替你背黑锅,是不是事实?”
卫少君语塞片刻,“可我也把绳结打法尽数教给你了。”
“一个绳结打法,便想抵两桩黑锅?”
“那你想如何?”卫少君垂头丧气,坦诚道,“我身无长物,也没有银钱赔你。”
祁煊垂眸望着她懊恼窘迫的模样,眸底笑意渐深,音色清冽又慵懒:“你觉得,我缺你这点银钱?”
少年笑意澄澈又张扬,晃得她心头一颤。
卫少君耳根微热,慌忙低下头,嘴硬道:“那我便什么都赔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