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本就在卫少君预料之中,她神色不见慌乱,侧过头示意张令容起身,一同前去。
反观张令容,浑身绷得僵直,满脸藏不住的心虚,任谁看上一眼,都能察觉她神色有异。
卫少君微微蹙眉,压低声音:“你这模样太过扎眼,简直如同把‘我是凶手’四个字写在脸上。”
张令容眼眶一红,眼看就要落下泪来:“可我实在放松不下……”她脸颊涨得通红,眼底水光隐隐晃动。
卫少君拧来一方湿帕,替她轻轻擦去面上薄汗:“本就不是什么天大的祸事,你慌什么,只管稳住心神便是。”
“可是……”
“无需担忧我。你莫非忘了,我父乃是太学仆射,有他照拂,我岂能轻易出事?况且我敢笃定,此事绝不会查到我们头上。”
“当真?”
“自然当真。”卫少君面不改色,轻声哄住她。
不多时,一众女学子在女教习的带领下来到学舍外的庭院,和她们一同前来的,还有被殴打的苦主连昭华。
男女两列学子面对面分立庭院两侧。男学子大多数人眼中带着好奇,部分守礼之人只匆匆一瞥,便垂首敛目不再乱看。
女学子们尽数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随意四顾张望。
丁字班女学子年纪最小,身形也最为单薄,排在队伍最前方。卫少君站在前排队伍的最右侧,身侧是张令容,身后是卫元君与张令德。
在卫少君低声安抚之下,张令容神色渐渐安定,一如平日模样,乖乖垂首站定。
卫少君同样垂着头,心底却是千头万绪,脑中飞速旋转,教习突然召集全部女学子,莫非是祁煊说了什么?
他看起来不是个多事的人,嘴怎么那么碎。
她暗自腹诽,心底按捺不住的好奇,又硬生生压了下去。越是此刻,越不能举止反常,惹人疑心。
女学子之间隐隐响起细碎的交头接耳。
张令德偏过头,小声问道:“究竟出了何等大事,竟将我们全数唤来,男学子怎的也在此处?”
张令容低声回话:“连昭华被人打伤,诸位夫子正在追查行凶之人。”
“你如何知晓此事?”张令德追问。
张令容话音一落,心头猛地一紧,自知失言,紧张不安地看向卫少君。
卫少君神色镇定,“方才路上听旁人闲谈说起的。”
张令德打消疑虑,可她身侧的卫元君身体却骤然一僵,目光牢牢锁在卫少君的背影上,心口止不住的发沉。
卫元君白日便听闻卫少君与连昭华当堂起过争执,事后风波平息,本以为此事已然作罢,未曾想转眼便闹出伤人之事。
思及卫少君在家中的所作所为,卫元君不用多想,此事定是她这位胆大妄为的七妹妹所为!
卫少君察觉到身后那道焦灼滚烫的视线,心底隐生烦闷。在卫府时她事事被温夫人管束拿捏,就如同孙悟空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本以为入了太学,行事能够自在几分,谁知身后又多了一个时时刻刻盯着她的卫元君。
她百无聊赖地轻轻转转脖颈,余光无意间扫向对面队列,恰好对上一道目光。那人眉眼格外眼熟,竟是长兄卫烁。
卫烁朝她微微一笑,目光带着无声安抚。卫少君眨眨眼,礼貌地回以微笑,对于这位便宜长兄,她观感尚可。
队列另一侧,祁煊目光随意扫过前方,眉梢一挑,转头看向身旁羊瑾,淡淡开口:“那人是谁?”
一旁的羊瑾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去,眯起眼仔细辨认:“是卫仆射的长子卫烁,怎么忽然问起他?”
“看着有些眼熟,他家妹妹也入了女学?”
羊瑾点头:“听说还入了两个,一个是他嫡妹,另一个是庶妹。”
卫少君正垂首听着上方卫敦和连昭华的一问一答,忽然察觉一道视线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久久不曾移开。
她心头微微一紧,故作无事地把头埋得更低,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衣带玉扣。
半晌,那道目光迟迟没有移开,非但不曾收敛,反倒愈演愈烈,叫人莫名心生压迫。
卫少君故作转头和张令容絮语闲谈,神态从容如常,眼角余光悄然斜睨过去,正好与祁煊对视上。
少年身姿松松立在队列之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收敛,目光就那样直直投向她这边,坦坦荡荡,被当场撞破对视,毫无半分躲闪,反而微抬眉骨,眼神坦荡的直望过来,丝毫没有被人撞破的局促窘迫。
卫少君心中一凛,若无其事收回视线,抬手轻轻碰了碰鼻尖。片刻之后,她再度不经意的抬眼,祁煊依旧看着她,
卫少君心道不好,怕是被认出来了。
羊瑾立在祁煊身侧絮絮叨叨说了半晌,却没得到半分回应。他狐疑的抬头,这才发觉祁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对面一名女学子身上,心中顿时生出好奇。
那女孩身段纤细柔弱,眉目柔和,眼睫纤长浓密,面皮白皙,还带着未脱的少女稚气;肌肤莹白,容颜明艳,明明是一副柔弱怯生生的模样,容貌却格外吸引视线。
“子真,你在看谁?”羊瑾将头凑到祁煊身前,突然出声。
祁煊伸手随意挡开他,肩头微微侧过,不愿被他窥探心思,语调平平淡淡:“没看谁。”
羊瑾没将这事放在心上,转而提起另一个话题:“先前你是要赴边关从军,现如今怎么样?陛下松口了没有?”
一旁默然静立的段屿眉眼微微一动,缓缓出声:“太后与陛下将子真看得极重,哪里肯放任他奔赴边关涉险。”
祁煊眉梢淡淡一压,周身傲气隐隐翻涌,声音带着少年人骨子里目无桎梏的狂气,“边关,我非去不可,”
羊瑾嘴唇动了动,本想劝慰几句,话到嘴边又尽数咽下。旁人不懂祁煊这份执拗为何,他与段屿却清楚得很。
七年前祁煊的父亲济川王战死北疆。匈奴乌屠单于骁勇凶悍,阵前斩下其父首级,曝尸荒野,还屡次遣使出言折辱挑衅。
于祁煊而言,亲赴边关斩下仇敌头颅为报父仇是他心中不容动摇的执念。
近两年那匈奴乌屠单于又频频率兵袭扰边境,祁煊心中那团烈火可谓是越烧越烈。
只可惜太后已痛丧一子,是万万不肯再叫孙儿踏入战场险境。而祁煊之父亦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人手足情深非比寻常。七年前一战,济川王连尸骨都未能迎还,陛下一怒之下曾御驾北上想要亲手为弟复仇,最终无功而返,自然更不肯容许弟弟膝下这仅剩的独苗以身犯险。
可祁煊骨子里充满桀骜烈性,心中认准要走的路,谁也压不住他。
前些时日那王姓学子挨打实在是咎由自取。他明知祁煊的逆鳞便是其父济川王,竟还敢在太学之中当众大放厥词,讥讽济川王学艺不精,兵败授首,是死得应当。在羊瑾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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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打上一顿,已然是轻饶了他。
羊瑾心头悬着几分隐忧:“陛下不肯松口,你连都城都出不去,更别说参军了。还有你阿母和外祖哪里,他们也不会同意的。”
祁煊敛着眉闭口不言,阿母那边尚且好说,难的是过陛下与太后这一关。
——
连昭华被打一事最后依旧没能查出凶手是谁,卫敦只能亲自携了礼上门去给连家赔罪道歉,也不知他跟连家说了什么,连家并未追究,只将连昭华接回去休养了几日。
待连昭华再回太学时,再也没有以往的骄纵跋扈,整日缩着脖子做人,更不用说找卫少君麻烦。
卫少君心中了然。她动手并非一时冲动,乃是深思熟虑后才行事。此前男学之中也曾发生斗殴之事,不明内情之人,便会下意识的将两桩事端混为一谈,认定乃是同一人所为。
而那动手打人的正是城阳王祁煊,有这么尊大佛在,就算连家心有不满也不敢放肆,毕竟先前被殴打的人可是九卿之一大司农王邺的儿子王宵,王家告去了陛下那里,陛下只轻飘飘的说了句,“小孩子间的打闹而已。”
事后非但没有责罚城阳王,反而还找借口斥责王家教子无方。
虽没有查出凶手,但太学里已经是流言喧嚣漫天,大家一致认为是祁煊动的手,毕竟除了这位,还有谁敢在太学如此无法无天的行事。
这可不是卫少君做的好事,她听见流言时也十分吃惊,看来这祁煊的名声可谓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无需她费半分心力,黑锅便径直扣到他的头上。
此事就这般风平浪静地过去,有连昭华的先例摆在眼前,丁字班其余爱寻衅欺人的女学子,也纷纷安分守己。卫少君与张令容得以过上一段安稳松弛的时日。
唯独卫元君心中始终耿耿,自从心中揣测到动手之人乃是卫少君,除去上课和夜间歇息,她几乎寸步不离守在卫少君身侧,唯恐卫少君再这般胆大妄为闯出祸事。
卫少君叫她这般盯着,想做什么都做不成。卫元君又有一堆之乎者也的大道理,卫少君烦不胜烦,为了避免她唠唠叨叨,只能整日埋头读书练字。
其他人看见她们姐妹如此亲热,还纷纷赞叹温夫人教女有方,姊妹相亲相爱互相督促。
这日,卫少君好不容易趁着卫元君替同窗答疑解惑时,寻得片刻空隙,悄悄溜去后-庭散心。她先是警惕地抬头望了一圈,确定无人后才慢悠悠地踱步到紫兰藤前。
听闻今日太学新来了一位年轻夫子,容貌俊雅秀美,一众女学子全都涌往前庭观望热闹,后-庭反倒格外清静。
卫少君足尖轻点,身子随秋千绳索悠悠荡起,悬空一瞬,心底方才生出一丝自在畅快。说来也是稀奇,她来到这里大半年,竟当真能耐得住性子,困在这高墙院落之中度日。
卫少君闭着眼享受微风拂面的舒适感,脑袋上突然一痛,她睁开眼,荡秋千的速度也慢下来。
男女两学新筑的高墙之上,少年立身墙上。衣衫被晚风微微掀起一角,身姿挺拔洒脱,指尖漫不经心地掂着两枚艳红野果,方才弹中她额头的,正是其中一枚。
卫少君暗自叫苦,怎会偏偏又在后-庭遇上此人。她双脚抵住地面稳住秋千,起身便要离去,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往后绝不再独自一人踏足后-庭,免得再遇见这煞星。
又一枚果子砸在卫少君脑袋上,她闭眼忍了忍,加快脚步往讲堂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