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啮吻 > 1. 诅咒
    李幻莹睁开眼睛的时候到了傍晚。

    她从前一天的晚上睡到了第二天晚上,这显然不正常,她喝过的水,或者吃过的饭菜中一定被加入了安眠药,提醒她今天不该走出房门。

    李幻莹依然悄无声息地爬下了床,踮起脚尖去转动门把手,意外地发现,佣人忘记反锁。

    她畅通无阻地走了出去。

    外面阴森空荡,没有开灯,也没有人声。

    李幻莹摸黑走下旋转扶梯时,梁宣刚好从别墅正门被人簇拥着进来。

    李幻莹十岁这年,梁宣九岁,两人第一次打照面。

    人影太多,门口停的车子也太多,刺向空中的灯光和飘离地面的衣饰晃花了李幻莹的眼。

    她刚睡醒不久,眼眶都被熏出一层生理性眼泪,勉强辨认出人堆里面有一个跟她一样瘦小的身影,那是她此前素未谋面的亲弟弟,梁宣。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直白,梁宣似有所感地扒开前面人的腿,就要望过来。

    李幻莹已经瞧见了他一截小巧的下颚,连接脖子,皮肤苍白到不像话。但下一秒,他整张脸被一双手突兀地盖住,强行转过去,手的主人惊慌提醒:

    “别跟她对视!”

    人群一下发现了李幻莹的存在。

    “天都黑了,谁放她出来的?!”“先生,我们给她吃了药的……”“别讲那些,快把她拉回去!”

    李幻莹感到一点遗憾,没有看到梁宣的脸,大概梁宣也没有看到她的。

    她累了,两只手抱着膝盖,坐在地上。

    熟悉的佣人一边在嘴里叫唤:“对不起对不起!”一边靠近李幻莹,想扶起她,无奈李幻莹并不配合,抻长身子躺在了地板上。

    佣人只能瑟瑟发抖地背起她,按住她两条竹竿细扑棱的腿,朝楼上走去。

    整个过程中,李幻莹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住她的脸,可对方始终偏着头,没有对视过。

    “为什么不能跟她对视?”身后传来梁宣的询问。

    她没有听过梁宣的声音,可一听就知是他。

    音色黏黏腻腻的,像放久了的糯玉米,粘牙。

    大伯道:“她的眼睛是紫色的,不详。”

    “骗人吧。”梁宣的语气明显不信。

    佣人背着李幻莹,嘴里溢出一些恐惧和压抑到极致、痛苦的喘息声。

    李幻莹毫无预兆地咬了下她耳朵:“昕昕姐。”

    佣人的脚步滞了下,李幻莹抓住这一丝机会,开始在她背上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双手拨开她的碎发,脑袋歪过去,凑到她脸前。

    “昕昕姐,看看我,我好看还是你好看呀?”

    “我经常看到你在偷偷照镜子,镜子里有小怪物。”

    李幻莹一直在不停地乱动、发问,用手缠着她的脖子,好像亲密无间。

    佣人不住吞咽,加快脚步。

    某个瞬间,她还是不幸地跟李幻莹对视上了。

    透过她的眼睛,李幻莹看见了自己那双黑漆漆、死气沉沉的眼睛。

    颜色跟正常人的别无二致。

    “……啊啊啊。”佣人断断续续地道,在某一刻爆发出惊人的分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哭了,并且背不下去了、走不下去了,勉强放下李幻莹后,就手脚并用,跌跌撞撞向楼下爬去。

    楼下更安静了,刚才欢迎梁宣的那点热闹声仿佛被魔法封印。

    整个别墅都回荡着昕昕的尖叫。

    李幻莹感谢她,没把自己摔下去,昕昕姐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她不责怪对方没把她送到房门口。

    李幻莹独自爬了两层楼回到房间,又等了很长时间,确认佣人们忘记给她送饭,或者说不敢送饭来了。

    她一整天没有吃饭。

    李幻莹住在顶楼,她走过去拉开窗帘,看见下面的院子里支起了一副很大的烤肉架,一只完整的山羊可爱寂寞地挂在上面。

    请来的烤羊师傅正在不断地翻转着羊肉,浓烟滚滚袭来。

    她肚子叫了起来,脸上仍没有表情。

    只是看着。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因为梁宣回来了。

    听说他之前生活在一个偏远小镇,过得普通充满忧虑。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他被李家发现,做了基因检测后,确认他是李家的孩子。

    她父亲李维舟的儿子。

    李维舟是个混账、孽畜,大家都这么说,他从上学开始积攒到中年的露水情缘可以环绕地球三圈,做到都烂掉了,性.病缠身。

    他搞出来的孩子跟他的牙齿一样多,几乎最后都坏死了,梁宣是个例外。

    李幻莹并不好奇原因,也没有资格知晓。

    但她知道梁宣为什么暂时成为了那颗没有坏死的牙齿,还被李家接回。

    因为她父亲李维舟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吸.毒、嫖.娼、赌.博、杀.妻,无恶不作,社会影响极大,至今还挂在社媒的热搜前十。

    他目前在被立案调查中,每次一回家就到处发脾气,搞破坏,弄得人心惶惶。

    李幻莹跟李维舟长得很像,差别在于她不爱笑,性格也不讨喜,眉眼更显得阴恻恻。要说大家不迁怒她,那是不可能的。

    何况她还真有点“发邪”。

    有一天,她半夜起来找水喝,撞见了被风声惊醒,起来关窗户的佣人。当晚无事发生,可对方在第二天坚称看见了李幻莹的眼睛是紫色的,像两团鬼火,她有种被诅咒了的感觉。

    “我会死的、我会死的!”对方一直喃喃,“李先生就是用这种方式杀死了太太,我也被击中了,会死掉的!”

    起先并没有人真正当回事。

    直到三天后,这个佣人出车祸死了。

    大家开始觉得李幻莹有点晦气,离她更远。

    又有第二人说在半夜看见了李幻莹的紫眼睛——尽管李幻莹那天压根没在别墅区,她外出跟保镖走散了,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坐了一晚上,全程有监控。但那人说自己就是见到了,在别墅的小花园里。

    “撒谎有意思吗。”众目睽睽下,李幻莹厌恶地对她道,“你也去死吧。”

    同样是三天后。

    同样是车祸。

    这个人真的也死了。

    李幻莹难得狂喜,以为自己有了言出法随的魔力。

    她每天晚上都躺在床上,对着墙壁说:“李维舟,去死吧,李维舟,去死吧,李维舟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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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李维舟很强大,不死。

    除了李幻莹清楚自己只是个黑头发黑眼睛的普通亚洲人外,李家的所有人都坚信,她是个魔女。

    她被李维舟感染了。

    此时被接回来的梁宣就是为了取代她。

    梁宣应该对她说谢谢。

    -

    “李维舟,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李维舟,被车撞死被河淹死被刀砍死被火烧死被饭噎死被人打死。”

    “李维舟被我杀死。”

    话音落下,李幻莹睁开眼睛。

    她刚刚睡着了,似乎睡着的时候也在说这些话,并不是梦,因为醒来的那一刻她的上嘴唇碰到了刚刚收回去的下嘴唇。

    两片薄薄的唇瓣,在她步入睡眠后依旧兢兢业业恶毒地诅咒着。

    李幻莹坐起身,饥肠辘辘,胃发出扭曲的鸽子叫。与此同时,门被敲响。

    她以为是来送饭的佣人,结果开门后,外面站着个陌生的小男孩。

    比她还矮一头。

    小男孩的头发有些长,遮住一半眼睛,笑容很大、很乖巧,那份嘴角上扬的弧度李幻莹怎么看怎么诡异。

    是鬼吗?

    梁宣被接回来了,她就要被接走了。

    “姐。”小男孩端着一盘撕好的羊腿肉,语气轻柔,“怎么没下来吃饭呢?”

    不是鬼。

    是九岁的梁宣。

    他没有直接说这是拿给她的东西,那盘羊腿肉也被摆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不像是拿给她,而是等她主动伸手来拿,像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

    李幻莹不由得多看了梁宣一眼,无意识地舔唇,肚子一阵接一阵咕咕地叫着。

    她真的饿了很久。

    梁宣越听,笑意越深,稚嫩的神情越无辜:“姐,你想吃点吗?”

    李幻莹终于开口,道:“说谢谢。”

    你能有机会站在我眼前,挑衅我,是因为我。

    你应该道谢。

    梁宣笑容一僵。

    “姐,你搞反了。”他委委屈屈地提醒道,“是我好心给你拿了吃的,我在等你道谢……”

    “说谢谢。”李幻莹不耐烦地重复一遍。

    沉默两秒,梁宣从善如流道:“谢谢姐。”

    然后李幻莹就毫不留情地捞过他手中的盘子,摔向了墙壁。

    撕裂的羊腿肉香气四溢,弹射而起的陶瓷碎片划伤了梁宣的脸,他愣住了。

    砰地一声,李幻莹关上门。

    梁宣没有离开,还僵在原地。两分钟后,听到盘子破碎声的佣人们一股脑冲上楼,有的负责打扫,有的安慰梁宣,没完没了,就好像他受到了天大的伤害一样。

    梁宣开始很平静地说:“没关系。”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姐也不是故意的。”“不是很疼……”

    最后,他竟然小声哭了起来。

    呜呜咽咽,呜呜咽咽,似鬼似风。

    吵死了!李幻莹在床上蹬了两下腿,后悔刚才没把梁宣也摔碎,这样他此刻就只能闭紧嘴巴等待被清理掉了。

    她重新扑下床拉开门,盯住梁宣,眼珠被走廊五颜六色的灯光反射出一瞬紫色。

    “你去死。”李幻莹发出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