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葭已经在小区门口徘徊好一阵了。一个小时前,手机提示她家门口有人长时间停留,打开app一看,居然是那个“猩猩”任畅。
此人像个正在发病的精神病人似的狂敲她家门,见没人开门,又开始用拳头砸智能锁。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显然是因为咽不下被她羞辱那口气,找她来算账的。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告诉他的她家地址。
她第一时间打给了林佳芊,让她和周嘉远打电话劝任畅快走。然而电话那边林佳芊的回答让她大感震惊。她说他们不敢劝任畅,还让她别再为难他们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人是你们介绍的,我家的地址也是你们给他的,我那天之所以答应去见他,也是为了给你们帮忙,现在出了这样的事,你们是打算不管了吗?”二人这般不负责任的态度让齐葭实在愤怒。
可面对她的质问,林佳芊却一句话把自己摘了个干净:“葭葭,不是我们不管,我们是真管不了啊!这事你也不能怪我,谁让你惹他来着?你当时忍一忍、或者事后听我的话主动跟他道个歉,不就没这些事了吗?可是你骂他是猩猩,还让他去跟母猩猩配种,后来还把他拉黑了,他这个人从来都是被捧着的,哪受过这样的气?”
“是他先对我开黄腔,我忍无可忍才骂他的!”
“不管是什么原因,现在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你跟他道歉!”
齐葭和林佳芊三观不合不是一两天了,实际上,她和林佳芊的关系源自于一个精心的策划。
到大学宿舍的第一天,齐葭正在打扫床铺、收拾东西,对面床的女孩热情地过来给她帮忙,那个女孩就是林佳芊。因为这个主动帮忙的举动,齐葭感激了她很久。
林佳芊家里条件一般,总是羡慕齐葭什么都有。而齐葭因为念着林佳芊在初次见面时“好心”对她施以的援手,也总是主动把自己的东西和林佳芊分享。久而久之,她的衣服、化妆品、护肤品、香水、首饰、电脑、包、甚至游戏机、生活费……总之她放在宿舍里的一切,全都和林佳芊共享了。
直到毕业搬离宿舍时,林佳芊实在忍不住想要炫耀自己的小聪明,终于说漏了嘴:“只是动手给你收拾了一下床铺,这些年就白嫖了你这么多东西,我真是个天才!”
后来,因为三观不合,齐葭动过很多次和林佳芊绝交的念头,但都没有实行。就好像一双穿着磨脚的鞋,每次想扔的时候,都觉得好像还能再磨合磨合。
然而这一次,她被深深地伤害了。林佳芊怎么可能不知道任畅约她出去的真实目的?她再一次后知后觉,原来在林佳芊眼中,她只是他们挣钱的工具。
想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没有再跟林佳芊废话,自己联系了物业,让保安把任畅撵走了。
可如此也并不保险。因为她住的这个小区并不是新小区,安保也一般,任畅只要跟着其他业主一起,很容易就可以再进去找她。
想来想去,她决定还是到海月巷西的酒店暂住一晚再说。
“你怎么在这儿?”谁知她还没走,身后就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她还以为是任畅又回来了,吓得大叫一声,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反应过来声音好像不对,一回头,居然是李述。
惊魂未定的她又被吓了一跳,赶紧撵他走:“没事没事,你快走吧。”
他身边的费明伟看她面露惊慌,走近问她:“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有事的话就跟我和李述说,你是李述的朋友,我们会尽力帮你的,别害怕。”
朋友?这个词在齐葭听来无比讽刺。他们怎么会是朋友呢?哪有人会那样嫌弃自己的朋友?
“我没有麻烦。”她答。
“那你为什么不回家?这么晚了,你准备去哪儿?”这回,是李述问她,他正在撑着拐杖向她靠近。
她向后退了两步,重新和他拉开距离,撒谎说:“我散步而已,没有什么事,不早了,你们走吧。”
如今站在李述面前,对齐葭而言就像是一场痛苦的凌迟,她不想问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也不想问他是怎么知道这里就是她家,她只想让他赶紧走,赶紧消失在她面前。
李述见她如此,知她还在为中午的事愧疚,心里那点对她的责怪也就彻底烟消云散了,他指着她红肿起来的膝盖说:“我看你的伤好像有点严重,要不要我们送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可对齐葭而言,李述越是这样高尚,自己的丑陋就越是被衬托得刺眼。
“对不起。”她为中午的事再一次跟他道歉。
“没关系。”他笑着原谅了她,又问,“现在能告诉我们你为什么不回家吗?”
“因为心烦中午的事,才在楼下散散心。”齐葭还是撒了慌。
“中午?”费明伟看了李述一眼,对他和齐葭之间的关系有了一个猜想。
“刚刚我正准备回家,你们就来了。虽然我没什么事,但还是谢谢你们的关心,我先走了,再见。”齐葭不等他们再说什么,就主动告辞进了小区。
不过她没有上楼,而是躲在小区岗亭后面,看到李述的车开走,又借保安的充电器给手机充了会儿电,就打车去了医院。
齐葭的膝盖去年就确诊了软骨中度磨损,已经被医生下了死命令,尽快转行。
当年为了当健身博主,她和反对的父母还有劝她慎重的亲戚都翻了脸。当时她撂下狠话,一定会在这一行闯出个名堂。
如今她的事业虽然发展得很好,但她很清楚,假如自己不到三十岁就因为伤病被迫放弃,还没有其他退路,那么这件事一定会变成鸡蛋上的一条缝,被母亲南燕日复一日地数落和抱怨下去,被亲戚们日复一日地议论和嘲笑下去,她一定会被“谁让你当初不听我们的找份正式工作”这句话给淹死。所以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做下去,直到找到更好的职业方向。
可是下午那一跤摔得着实不轻,几个小时过去了,膝盖的疼痛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她隐隐觉得不止是皮外伤,于是胆战心惊地来医院挂急诊检查。
核磁结果确诊软组织损伤,需卧床静养一个月。索性没有骨折,已经是今天所有倒霉事里唯一的好消息了。
她提着检查结果一瘸一拐地出了医院,刚掏出手机准备打车,就有一辆黑车停在了她面前。车窗落下,又是李述。
这一次,说什么都不该是巧合了吧。
“你怎么也在这儿?”齐葭开门见山地问他,“你跟踪我?”
“我只是担心你,所以跟过来看看。”李述也没有否认跟踪她的事实,解释完,又招呼她上车,“我送你回去吧。”
“谢谢,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回。”她拒绝了他,继续用手机叫车。
“不麻烦,顺路的。”
“顺路?你住哪儿?”好奇心让她放下了手机。
“海月巷。”
齐葭一愣:“真的?”
“真的。”他笑着点头。
怪不得他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她家楼下,原来是住在附近。她差点以为他跟踪了她一整天呢!
虽然她不想再跟他有什么瓜葛,也不想接受他的帮助,但他跟都跟来了,又确实是顺路,再拒绝反而不体面,就答应了。
这时,费明伟从后排下车,为她打开了副驾的门,客气道:“请进。”
齐葭原本是想坐在后排的,可面对费明伟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只好硬着头皮坐到了前排,并跟他说了声“谢谢”。
车里很干净,有股清新的柑橘香,就像从橙子皮里呲出的汁液。偷偷吸一口,酸酸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也是她熟悉的味道。
同样熟悉的还有通风口上别着的深棕色扩香器。她车上的是同款的橙色。
“检查结果怎么样?”他很自然地和她聊了起来,至于中午发生的那些不愉快,他好像已经全部忘记了。
可是作为施害方的齐葭却不能当做一切都没发生过。她的目光偷偷攀上了他的脸,想通过他的表情确认一下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然而眼睛刚碰到那张脸,胸膛里的那颗心就“砰砰”地剧烈跳动起来。
即使这已经是今天见他的第四面了,她还是会因这张脸而疯狂心动。这是一种陌生的、新鲜的、此前二十七年人生里从未体验过的、无法压制的情感,让她方寸大乱。
“还……还好,皮外伤。”她低下头,轻咳了两声掩盖慌张。
“真的没事吗?”他并不相信她的话。
此时的齐葭,已经紧张到没法和他对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只知道车里不知怎的突然变得很热,热得她手心冒汗,面红耳赤,口干舌燥。
她艰难地对抗着大脑中不断分泌的“上头激素”,强壮镇定道:“大夫说回去冰敷几次,红肿就消了。”
“你怎么了?很疼吗?”李述看她双手紧紧捏在胶片袋的边缘,误以为她是膝盖疼,立刻交代费明伟在人行道上找药店。
“不……不……不疼,一点都不疼,我膝盖没事。”她赶紧松开了手,深呼吸了两下,让氧气重新充盈眩晕的大脑,说,“麻烦你送我到海月巷西的酒店吧。”
“为什么去那儿?”他很吃惊。
她没有回答。
“如果你相信我……们,可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吗?”
“是啊,说出来,也许李述……和我可以帮你。”安静了一路的费明伟这时也开了口。
“谢谢你们关心,确实是出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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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事情,不过我自己可以解决。”
见她执意不说,李述也很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很快,车就停在了酒店门口。
“老费,你送齐小姐进去吧。”李述交代费明伟后,又把车上的一个充电宝给了齐葭,“这个你今晚先拿着用吧。”
齐葭的手机只有9%的电量了,确实需要一个充电宝,于是接过来,很自然地问他:“那我怎么还你?”
“我家就在旁边,明天十二点我来接你,到时候再还给我。”
“这……”齐葭隐隐意识到这似乎是个圈套,但她一时之间又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只好稀里糊涂跟设下圈套的人说了句谢谢,就跟着费明伟进酒店了。
费明伟再次上车时,坐到了副驾驶。他举着手机,得意地把微信界面在李述面前使劲晃悠。
李述扫了一眼,被他晃得心烦:“拿一边去!别影响我开车。”
“哎呀,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加上女神的微信了,老李,你不替我高兴吗?”话语间是满满的炫耀。
“什么时候成你女神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别管,她应该没有男朋友吧?”
“你什么意思?想干嘛?”李述放慢了车速,扭过头来问他。
“还能干嘛,追她呗!”
“你……喜欢她?”
费明伟反问:“怎么?不可以吗?”
李述只诧异了两秒就恢复了淡定,继续看路开车:“当然可以,你爱喜欢谁就喜欢谁。”
“我跟你说,我对她可是一见钟情的!老李,你给我出个主意,我到底追不追她?”
“你想追就追,不想追就不追。”齐葭住的酒店离他住的小区只有两分钟车程,说话间,李述已经把车停进了车库,解了安全带,开了门,拿起拐杖,熟练地把两条腿搬到车外。
“要是你,你追吗?”
正在搬腿的手停了下来,片刻之后,他撑着拐杖站了起来:“追。”
二人坐电梯从地下室上到一楼,费明伟换了拖鞋直奔沙发葛优瘫,李述则拐进了电梯和大门之间的一间客房。
这是一间放着各种轮椅、拐杖、支架和护具的房间。他坐在门边一张带扶手的椅子上,脱掉了外裤和支架,换上居家裤和居家鞋,握紧助行器把自己撑了起来,再把身下那两条完全不会动的腿交替用扭胯的方式甩出去,这就是他所谓的“走路”了。不戴护具时,他的走路姿势不仅丑,还很慢。
敲定发布会的方案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李述发现自己的手机还落在白天穿的那条裤子里,正想扶着助行器下去取,就被眼疾手快的费明伟一把按在了椅子上:“你可别起来了,坐这儿别动,我去给你取。”
走到半道了还不忘抱怨几句他的腿:“等你取回来,天都要亮了,你不知道自己走得多慢吗?你说你一个人在家,又没人看你,坐轮椅不就得了,何必要自己折磨自己?”
再回书房时,除了手机,还推上来了一架轮椅:“你还是坐轮椅吧,我看你走路那么费劲,看得我难受!”
李述看着那架轮椅,突然问了费明伟一个问题:“老费,你烦我吗?”
费明伟猛点头:“烦死了!虽然你‘花容月貌’,但天天看也看烦了。”
“我是说,我走得这么慢,你和我在一起会觉得麻烦吗?”
费明伟霎时收起了嬉皮笑脸,严肃起来:“老李,你说什么呢?”
在费明伟的印象中,李述一直都是自信的,从不会因为一双腿就陷入自我怀疑,所以才敢肆无忌惮拿他的腿开玩笑。可是今天,他明显不大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愿意跟我聊聊吗?”他把手机还给了李述。
李述看到屏幕上有条新消息,是齐葭在1点钟发来的:“药已收到,谢谢!”
费明伟送齐葭进酒店的时候,他在车上为她买了消毒包扎的药和消肿的冰袋。
深更半夜的,他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放进口袋里,人也挪到了轮椅上,用困意当借口搪塞了费明伟:“我有点困了,别担心,什么事也没发生。”
“是不是跟齐葭有关?”费明伟却继续在追问。
“没有,别瞎猜,快睡吧。”他转着轮椅就往门外逃。
“你今天中午见齐葭了?”身后的费明伟还在问。
“没有!”两只轮子被他转得更快了。
“你喜欢齐葭?”
“不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轮椅骤停。
李述不再反驳了。
过了很久,久到他握着轮子的指节已经全部发白,他认命一般叹了口气,转身问费明伟:“你相信一见钟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