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楹再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书桌这头，慢悠悠挪到了那头。
她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细碎的轻响，最后敲下一行测试代码，按下回车。
功德商城的后台接口跑完最后一遍测试，订单创建、积分冻结、确认收货后的划转逻辑，全都顺顺利利跑通，没有报错。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肩膀的酸胀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连手腕都有点发麻。
坐得太久了。
她端起空杯子起身去厨房接水，等再走回电脑前，屏幕右下角的私聊图标正亮着红点，一跳一跳的。
【狸花花】：找到了！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卡在围墙上不敢下来，正蹲着发呆呢。
【狸花花】：[共享地图定位]
【狸花花】：对了，你来的时候能带两根猫条不？我把它拎下来了，但它吓狠了，蹲墙角嚎得惊天动地，怎么劝都不肯动。它也忒能嚎了，嗓子不疼吗。
温楹看着最后那句话，忍俊不禁。被一只猫吐槽嗓子大，这只橘猫也算是独一份了。
她赶忙回了句“好，马上到”，然后翻出寻猫启事上的手机号给邻居拨了过去。
“你好，我是六楼的。我朋友说看到一只橘猫，有点像你家的，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响，然后是邻居又惊又喜的声音：“真的吗？！我马上来！”
温楹穿上外套，下楼到便利店的时候拐进去买了几根猫条。走到收银台前，又折回去，从货架上多拿了一大包小鱼干。
她拎着这两样东西站在便利店门口等邻居，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体验又丰富了一项。
曾几何时，她的购物清单还只有自己的速食食品储备粮，现在已经会特意给猫买零食了。
而且还是一只会拍短视频的猫。
这种感觉有点奇妙。
邻居几乎是跑着下楼的，脚上还踩着拖鞋，居家服外面随便披了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空的航空箱。
“找到了？橘宝在哪儿？它没事吧？”
“在便利店后面的巷子里，应该没事。”温楹把定位发给她，两个人一起往巷子那边赶。
巷子很窄，是便利店和老居民楼之间夹着的一条死角。墙边堆着几个旧纸箱，纸皮被雨水泡得发皱，还靠着一辆锈了链条的旧自行车，轮胎瘪着，落了厚厚一层灰。
还没走到巷口，温楹就听见了猫叫声。
扯着嗓子，中气十足，一声接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委屈和控诉，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我受了天大的委屈”的劲儿。和照片里安详的胖脸判若两猫。
拐过墙角，她一眼就看见了目标。
墙根下蹲着只圆滚滚的橘猫，毛炸得像个小皮球，正是照片里的橘宝。
它旁边站着个少年。
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一件宽松的灰黑色卫衣，牛仔裤裤脚卷着，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踝沾了点墙灰。
他抱着胳膊，低着头看那只嚎个不停的胖猫，脸上写满了“好吵”的不耐烦。
温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少年棕黑相间的发顶上，支棱着两只毛茸茸的猫耳朵。耳尖的毛泛着浅浅的金棕色，随着橘猫的嚎叫声，时不时不耐烦地抖一下。
可旁边的邻居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个人，脚步不停地直接从少年身边跑了过去，嘴里连声喊着“橘宝”。
大橘一看见主人，立刻收了嚎声，爆发出与体型毫不相称的灵巧，四脚并用地窜进她怀里，脑袋往她颈窝一埋，又委委屈屈地哼唧起来。
“哎哟我的宝，你跑哪儿去了，急死妈妈了……”邻居抱着猫蹲下来，又是蹭脸又是扒拉爪子检查肉垫，声音都带着哭腔。橘猫在她怀里蹭来蹭去，嚎得更起劲儿了，不知道是在告状还是在撒娇。
少年灵巧地往旁边退了两步，给她们腾出地方。他低头看着蹲在地上又哭又笑的女人，支棱着的猫耳朵微微垂下来一点，脸上那点不耐烦的神色不知道什么时候消散了。
极短的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正好和温楹撞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两秒。
他的猫耳朵动了动，表情从“好困”变成了“等一下”，又从“等一下”变成了“不是吧”。他歪着头打量她，耳朵竖得笔直。
“你是小木盈？”
温楹：“……”
现在装作没看见还来得及吗？
显然来不及了。
她刚才盯着人家头顶的猫耳朵，至少看了五秒钟，任何“我没看到”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社恐的本能让她想原地找个缝钻进去，可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是我。”
“是谁啊？”邻居抱着猫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
温楹听见旁边传来一声憋不住的轻笑，脸瞬间有点发烫，连忙尴尬地摆了摆手：“没、没谁，猫找到了就好，没事就好。”
好在邻居的注意力全在猫身上，也没多问，低头把航空箱打开，哄着橘宝往里走。
那只胖橘估计是折腾累了，见了箱子也不挣扎，慢悠悠地迈着步子钻进去，团成一团。
“真的太谢谢你了！对了，你不是说朋友帮忙找到的吗？你朋友呢？我得好好谢谢人家。”邻居直起身，四处张望。
温楹下意识往旁边瞥了一眼。
狸花花正靠在斑驳的围墙上，尾巴悠闲地轻轻晃着。见她看过来，他冲她眨了眨眼，竖起的食指在唇边轻轻压了一下。
“呃……他已经走了。”温楹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顺着话往下圆，“他应该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哎呀，那多不好意思啊。”邻居连声叹着，又拉着温楹的手再三道谢，“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等我回去安顿好橘宝，一定上门道谢！”
“不用不用，真的没事。”温楹连忙摆手，“赶紧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吧，看看有没有受伤。”
“对对对，我这就去！回去就下单封窗，再也不敢大意了。”邻居念叨着，拎起航空箱，又冲她笑了笑，才匆匆往巷口走。嘴里还絮絮叨叨的，一会儿说回去就给橘宝开罐头赔罪，一会儿说以后睡觉都要把窗户锁死。
脚步声渐渐远了。
巷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卷着纸屑轻轻打旋的声音。
温楹站在原地，看着邻居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转过头，看向靠墙站着的少年。
她有点想直接跑路，可手里还拎着答应好的小鱼干，总不能就这么走了。
还是狸花花先开的口。
“你是人类，而且还能看见我？”
他往前迈了两步，猫耳朵微微往前倾，像在确认什么稀奇事。尾巴尖轻轻扫过墙面，带下来一点灰。
“好像是。”温楹艰难地开口，声音还有点发虚。这也是实话，她到现在都没完全搞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像能看见邻居看不见的东西。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普通人——我是说，大部分人类——应该看不到我这样子。”狸花花歪了歪头，猫耳朵跟着往一边倒，倒是没什么戒备，反倒满脸好奇。
“放心，我不会到处说的。对了，银缕以前提过一嘴，说她有次不小心被一个人类看见了，那个人不会就是你吧？”
“……嗯。但我也不太清楚原因。”温楹如实说。
“那你第一次看见我们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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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害怕吗？”狸花花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新鲜事，“就不怕我们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最开始有一点。”温楹想了想，实话实说，“后来发现……你们好像和人类也没什么不同。”
狸花花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猫耳朵笑得直抖。“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你是个好人。”
“谢谢，”温楹说，“你也是只好猫。”
“不过说真的，你一个人类，怎么会在《城灵互助》里——”
来了。
温楹心里咯噔一下。她最怕的问题还是来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紧急编一套合理的说辞，可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狸花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不会认识天道大人吧？”
温楹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啊，嗯……算是吧。”她硬着头皮往下圆，“天道大人说，有些事妖精不太方便出面，找个人类搭把手会好一点。比如……买猫条、小鱼干什么的。”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指尖都捏紧了便利袋，赶紧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试图转移话题。
没想到狸花花接受得还挺顺畅。
他低头接过便利袋，拆开小鱼干的包装袋，叼出一根嚼得咔嚓响，含糊不清地说：“也是，不会化形的妖精确实不太好进便利店，买个东西都费劲。天道大人想得还挺周全。”
温楹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应该糊弄过去了……吧。
“总之，今天真的谢谢你帮忙找到猫。”她真心实意地说，“主人都急坏了。”
狸花花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他把剩下的小鱼干仔细封好口，塞进卫衣口袋里，又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重新抬眼看她。少年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巷子里的光影里显得很亮。
“说起来，你怎么会想到找我？版聊区那么多人，怎么就私聊我了？”
“因为你在版聊区说过，这一片的猫你都熟。”温楹如实回答，“而且我记得你帮刺团团找过天火，帮柳婆婆送过桂花，还帮檐下燕衔过梧桐枝补窝……我觉得你应该很会找东西。对了，我还经常刷到你的视频，拍得很好。”
狸花花的尾巴顿了一下。
他别过脸，轻咳了一声，“害，那都是顺手的事，不费什么功夫。”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不过找猫我确实熟。以前我也帮过忙找猫，隔壁街原来有个老太太，独居，经常在楼下喂流浪猫。其中有一只橘猫，也胖，跟今天这只差不多。老太太儿女不在身边，每天下午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楼下，给猫喂猫粮，跟它说话。后来老太太走了，那只猫还天天在单元门口等。我偶尔路过，就去看看它还在不在，给它带点吃的。”
“那只猫叫什么名字？”温楹问。
“没名字，就叫咪咪。”狸花花说，“老太太好像也没给周围的猫起过什么正经名字。反正你一叫咪咪，整条街的猫都会回头，也挺方便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行啦，不说这个了。”狸花花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响，“以后再有找猫的事，直接喊我就行。我先回去了，刺团团还在家等我回去铺窝呢，那家伙挑剔得很，窝铺得不舒服还要闹脾气。”
“好。”温楹点点头，冲他挥了挥手，“今天麻烦你了。”
少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没走几步，他的身影就在阴影里轻轻一晃，像是融进了光线里。下一秒，原地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花纹清晰的狸花猫，轻盈地跃上围墙。
猫踩着墙沿上的夕阳走了几步，然后从缺口处钻了出去。尾巴尖最后晃了一下，消失在围墙那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