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前，温月是真的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撒泼打滚的可行性。
她虽然住在花坛里，但也观察过路过的人类幼崽是怎么通过哭闹达成目的的。
上周有个小男孩想买路边的棉花糖，他妈不肯，他就往地上一坐，蹬着腿嚎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成功吃到了。
前天有个小女孩想多坐一次摇摇车，她爸说不行，她就抱着她爸的腿不撒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爸立马掏了硬币。
结论是这招需要肺活量和不怕丢脸的勇气，而小月两者都不太具备。
因为她试着模仿过一次，但花瓣刚皱起来，嗓子刚憋出半声假哭，旁边路过的一个女生就惊讶地指着她说“这朵月季怎么突然蔫了”，吓得她赶紧把花瓣重新舒展开，还被迫保持微笑绽放的姿势整整一下午。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温楹是真的拒绝她了，不是“再看看”，不是“改天再说”，是认认真真查了资料之后告诉她不适合。
她知道温楹说的是实话，但正因为是实话，才更难过。她一边揪着叶子上的灰，一边噼里啪啦地打字，准备在留言板打出一长串大哭的表情包，至少先让妈妈知道她很伤心。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的时候，后领被人拎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只细瘦的手从身后伸过来，精准地捏住她花瓣裙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吵死了。”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像翻书时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温月僵住了。她认得这个声音。
前段时间图书馆搬进来一批旧书，藏书室的光亮了好几个晚上，她从花坛这边望过去，总能在窗户边看见一个灰扑扑的瘦小身影。偶尔那身影会抬起头，隔着玻璃朝花坛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冷淡，像在审视一株长错了地方的杂草。
此刻那双无机质的银灰色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在图书馆待了这么久，就学到这点东西？”
……
与此同时，温楹正无奈地看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
【天道系统】：别这么想，下次我去学校的时候去看你好吗？
发出去之后迟迟没有回音。
她倒不觉得小月会真的生气，那小家伙连冷战都憋不过半天，每次装高冷装到一半就自己破了功。
但刚才那句“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下就停了，和平时故意晾着她的节奏不太一样。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天道系统】：明天再说也行，少熬夜。
……
但温月并不是不想回，是没有这个条件。
她自从生灵起就扎根在大学城图书馆旁边的花坛里，天天看着学生们来往，终于体会了一把手机被没收的滋味。
银发的妖精强行收走她的手机，把她拎进图书馆的藏书室，随手搁在矮凳上就不管了。
这种放置比任何训斥都让妖精坐立不安，小月坐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开始悄悄打量四周。
藏书室里没亮灯，只能隐约看见书架上摆满书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图书馆特有的油墨气味，不算难闻，但她一直没有习惯。
小月的目光又落回银发的妖精身上，对方正坐在桌旁翻一本泛黄的旧书，从头到尾一页页地看，完全当旁边的她不存在。
“刚刚还说我吵，我到底哪里吵了……”小月绞着花瓣裙的边角，越看越委屈，不自觉就把心里话吐出来了。
明明自己只是在打字，那些话都是她想了很久才打出来的。
可银发妖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的手指自顾自地拂过书页，那些印刷的文字便泛起极淡的光点。
光芒顺着她的指尖渗进去，一点一点地融进身体里，而她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只是眼睫微垂，纤长的睫毛像悬停的蝴蝶一样轻轻颤抖着。
小花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的目光落在银发妖精手里那本书的纸页上，然后顺着蔓延开的银光往上看，看向书架。
那些摆在书架上的旧书也被依次点亮，书脊泛起微光，纸页无风自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被风吹动的树叶。
半空中浮现的字迹从书页上分离出来，一排排、一行行，像星河的支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无声地流淌过银发妖精的发梢和肩头，在她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小月看得呆住了。虽然她晒太阳的时候，也是这么把花瓣舒展到最大，每一片都朝向太阳的方向，让暖意顺着叶脉流遍全身。但那是她吸收阳光的方式。
“你是在……修炼？”
“进食。”银缕冷淡地吐出两个字，眼睫依旧垂着，那些星河般流淌的字迹正一绺一绺地融进她的指尖。
“那我打字的时候……”小月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刚才蹲在花坛边，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多久的字？十分钟？二十分钟？
那些她斟酌措辞、删删改改、精心设计的话，可能就像一串鞭炮，在这个妖精的耳边噼里啪啦地炸了那么久。
更重要的是那些撒娇、试探、“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了”、还没发出去的大哭表情包，一个字不落全被这个妖精尝过了！
小月的花瓣从淡粉色变成了深粉色，整朵花都要冒烟了。
银缕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语气毫无波澜：“现在知道你有多吵了吗？”
小月哽了一下，低下头捏着裙子的边角，整个人红得要冒烟：“……知道了。”
她不要再面对这个可怕的妖精了，她现在就想回花坛把脑袋埋进土里，手机也不要了。
小花妖打定了主意再不抬头，直到一本薄薄的书飞过来，“啪”一声精准地落到她的怀里。
小月茫然抬头看了一眼，书的封面印着书名和一朵小小的玫瑰。
“我不吃这个的。”小月懵了。她从来没吃过文字，她是月季花灵，靠光合作用活着。
“花和书虫有什么本质区别？”银缕的语气还是那副没什么耐心的冷淡，“你吸收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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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我吸收文字。说到底，都是靠吸收外界的东西变成自己的。那就用一样的办法学。自己想办法看进去，自己消化。”
小月很想说那她继续吸收阳光不就好了，她只是一朵花而已，为什么要看书，但是就凭对方能够轻轻松松把她拎进图书馆这一点，只能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
小月低下头，她认得字不多，但能辨认出封面上写的是：《小王子》。
但耐着性子翻看了几页，她又坐不住了，想摸手机，想找人说话：“不知道你在修炼是我不对，但你为什么要没收我的手机。我就是想离妈妈近一点——”
“你所谓的‘近’，难道不是想住进她家窗台，蹭她的灵气，听她夸奖你漂亮，让她帮你修行。”银缕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这不叫近，这叫利用。”
小月的叶子抖了一下，想要反驳。
但银发的妖精没给她机会，继续翻着书页，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段与己无关的注释：“你观察人类情侣吵架冷战，学那些欲擒故纵的套路，把人类相处的方式当成某种可以复用的技巧。但情感不是战术，真心不需要冷战。”
她终于转过脸看着小月，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责备，只是像一面镜子，把小花妖这些天所有的小心机、小算盘、小试探都照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人和妖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人没有灵力。他们只能用语言、用行动、用时间来证明一件事。”银缕的声音轻了一点，冷淡的嗓音被静谧的夜晚一衬，竟然多了几分柔和。
“那个小姑娘当年给你浇水的时候，她不知道你会生灵，更不知道有一天你会去找她。她只是蹲在那里，把水壶慢慢倾斜，仅此而已。这才是真心。不附加任何期待，不计算任何回报。”
“等你明白了这一点，再去和她联络。不然只会惹人厌烦。”
“我知道了……”温月抽抽噎噎地听完，沉默了好一会。
就在银缕以为自己的话是不是说重的时候，这只小花妖忽然冷不丁开口：“但你为什么要叫妈妈小姑娘。你明明看起来才是小姑娘。”
银缕：“……”
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难得出现了一丝波澜，随即迅速恢复了冷淡，只是耳根泛起一层极淡的红。
“胡闹！我的年龄都能做那个小姑娘的奶奶了。”
“真的吗？那为什么你只比我高一点点？”
“看你的书去，没看完之前不许和我说话！”
温月抱着书，看着银发妖精突然站起身，去整理书架的背影，突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委屈了。她把书翻开，那些字还是很难懂，但她决定继续往下看。
那天晚上，花城大学藏书室比平时热闹了一些。银缕继续修补她的古籍，小月则蜷在矮凳上，把脑袋埋在书页里看书，她看得很慢，像啃一片太硬的面包，偶尔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继续翻页。
藏书室里只有快与慢的翻书声，两种声音叠在一起，竟然有种奇异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