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入工作即将收尾这天,沈兰因去市里开馆务会,温楹一个人坐在大学图书馆办公室的电脑前核对最后一批书的条目。
夜里的图书馆静得只剩键盘敲击声,没人打扰,效率反倒比白天高了不少。等她把所有错漏的部分一一校正完,伸了个懒腰看向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连走廊的感应灯都暗了大半。
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九点过十分。
对于正经社畜来说,这个时间点离下班还遥远得很,对于习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而言,这才是一天刚睁开眼的时间。
温楹现在两者都只沾了个边,而更不幸的消息是,回老城区的公交末班车九点整发车,她刚好错过了十分钟。
“最近的作息还是太健康了。”她惆怅地叹了口气,收拾好电脑和文件,慢吞吞地往馆外走。
走到校门口,公交站空荡荡的,远处偶尔驶过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温楹在心里飞快盘了遍打车费,比预期多跳了快一半的数字,让她果断背好帆布包,转身拐向了河边的步道。
外包的“零花钱”还没到账,还是别那么挥霍了。也就四十分钟路程,全当晚上散步。
想法很美好,偏偏大学城这片的步道,沿路坏了好几盏路灯,梧桐树影被夜风吹得簌簌响,在地上晃成一片深深浅浅的暗色,乍一看有点瘆人。
但走都走了,温楹把手机屏幕调到最亮,正犹豫着要不要给王舒颜发条语音壮胆,屏幕顶端忽然弹出一条通知:《城灵互助》版聊区今日消息999+。
她点进去,瞬间被满屏的@天道系统淹没了。
【刺团团】:@天道系统请天道大人评评理!清溪河边那棵老榕树下面的树洞,是我在台风那天先住进去的,我还铺了三层干草!结果有妖非说他在台风前就发现了,讲不讲道理!
【狸花花】:我台风前就看见那个树洞了!只是还没来得及标在共享地图上!我连以后在哪放小鱼干仓库都想好了!而且你刺那么长,干嘛要住树洞,进去之后连翻身的地方都没有!
【刺团团】:我刺长怎么了!我睡觉的时候可以收起来!还能当防盗门!你掉毛我说什么了吗!树洞里沾得到处都是猫毛,打扫起来多麻烦!
【狸花花】:我掉毛是天生的!你这是种族歧视!
而下面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狐小九】:前排兜售瓜子饮料矿泉水,五积分一位。
【檐下燕】:那个树洞我知道,以前住过一家松鼠,后来松鼠搬去南山了,空了快一年了,确实是个好地方。
【柳婆婆】:争地方归争地方,别伤和气啊,都好好说话。
【花灵小月】:所以现在是掉毛的和扎人的在抢树洞吗,我该站谁急急急!
【蠹鱼先生】:榕树洞春夏季返潮,秋冬季漏风,西侧树根还招白蚁,算不上完美的栖息地,不值得吵。
【狐小九】:楼上你上次说梧桐叶不防潮,这次说榕树洞招白蚁,怎么对树栖房源意见这么大。
【蠹鱼先生】:实事求是。
温楹看得又好笑又头大,指尖划着屏幕一路往下翻,昏暗的路段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
等她再抬头,已经站在清溪河主步道上,河面被路灯映出一片碎金,晚风裹着河水的凉意扑过来,那点一个人走夜路的紧张感顿时散了大半。
她顺手点开共享地图,找到那棵老榕树的位置。树洞不大不小,背风向阳,离河边不远不近,隐蔽又干燥,在这种“寸土寸金”的老城区,确实算得上小妖们的“顶级房源”。
往下翻消息,俩小家伙还在吵,各自据理力争。
【刺团团】:我身上的刺平时都收着,根本不占地方。而且我不掉毛,一天都不掉。树洞里我铺了干草,还捡了鹅卵石压墙角,收拾得特别干净。
下面立刻有人倒戈。
【狐小九】:对不起狸花花,但“不掉毛”听起来好加分。她还会收拾屋子。
【狸花花】:???我也会收拾!我每天都整理窝!而且我会抓老鼠!这周边有老鼠我能包圆!
【刺团团】:那我也能抓虫子!你抓老鼠我抓虫,正好互补。
【狸花花】:谁跟你互补!那是我先看上的!
两人你来我往又吵了十几条,最后不约而同地@了同一个ID。
【狸花花】:@天道系统天道大人你看看她!她强抢民洞!
【刺团团】:@天道系统请天道大人明断。
温楹看着满屏的@,觉得自己像被两只毛茸茸的小动物同时拽住了裤腿,一只是炸毛的狸花,一只是团成球的小刺猬。
但如果不是顾及天道大人的颜面,她更想哀嚎的果然还是:“我连自己的猫都养不了,为什么要给两只妖精断树洞的官司啊!”
一个先发现没占,一个先入住收拾了,两边都有道理,都觉得自己占理。
先来后到还是先占先得?这怎么判?
她脑内的两只毛团子正对簿公堂,吵得不可开交,刺爪子绒毛乱飞,脚下就没留神。一块松动的路面砖往下一陷,她身体当场就往前倾了过去。
——糟糕!
她已经准备迎接膝盖磕在石砖上的刺痛,可那股失衡的力道,却在半空中被什么轻轻托住了。像有人隔着空气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却稳稳地把她送回了平衡点。
只是极短的一瞬,快到来不及分辨是错觉还是晚风,她就站稳了,膝盖没磕到,手机也还稳稳握在手里。
“……!”温楹稳住身形,下意识环视四周。身旁只有簌簌的树叶声和安静流淌的河水。
她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寓言故事。
河神拿着金斧头问樵夫,这是你掉进河里的吗?樵夫说不是。河神又拿出银斧头,樵夫还说不是,最后他拿回了自己的铁斧头。
但河神还是把金银铁三把斧头都奖励给了樵夫,因为他的诚实。
温楹看着清溪河的水面。如果她不小心把什么东西掉进河里——比如手机。
河神会不会也从水里浮上来,一脸平静地拎着三样东西问她:“你掉的是这个安卓机,还是这个苹果机,还是这个已经碎屏的老人机?”
她被自己这没来由的脑洞逗笑了,鬼使神差地,对着水面小声喊了一句:“河神?”
“是我。”
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像河水漫过光滑的石岸,带着熟悉的温凉感。
温楹猛地转过身。
要找的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的柳树下,依旧身着那件青色的长衫,衣摆被河风吹得微微晃动。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沉静的眼眸映得很柔和。
不是梦里雾气缭绕的样子,也不是台风夜隔着屏幕的水痕文字,是真实的、站在她面前的人。
“……晏清?”她下意识叫出他的名字,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
这好像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面。她预想过很多次“下次见”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是在夜路的步道上,自己差点摔一跤,被他当场接住。
“嗯。”他应了一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很自然地走到她身侧,隔了半臂的距离,和她并肩站着。
“路不好走,我送你回家。”
温楹下意识答了声“好”,等被美色晃了神的意识恢复如常,他们已经沿着步道走了一段距离了。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她走路的速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手机,屏幕还停在版聊区吵架的页面,赶紧按黑了屏幕。心想还是别把手机掉下去了,不然河神浮上来,第一句问的恐怕不是手机,是两只小妖为了树洞吵了几百条的聊天记录,那可太社死了。
想着想着,她又叹了口气:“你们河神平时要是遇到沿岸小妖吵架,一般怎么处理?”
“没遇到过。”晏清答得坦然。
温楹愣了愣:“……没遇到过?”
“以前大家各自有地方住,不需要抢。”他顿了顿,无比流畅地往下说,“而且,它们不会找我。”
……也、也是哈!温楹在心里默默扶额。她怎么就忘了这位河神大人的性格呢!
寡言少语,常年待在河里,小妖们敬畏他都来不及,哪敢找他断这种鸡毛蒜皮的邻里官司。
说起来也是,以前这些妖精们散在城市各个角落,各自藏着掖着过日子,遇到麻烦要么自己解决,要么悄悄搬家。现在有了这么个平台,反倒能热热闹闹吵起来了,也算是件……好事吧?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处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侧头看他,语气郑重了几分。
可身旁的人却微微弯了弯唇角,反问她:“你心里有偏向吗?”
温楹犹豫了一下。
隔着屏幕的时候她可以毫无顾忌地跟王舒颜说“狸花花最可爱”,可面对面的时候,晏清就在旁边,那双沉静的眼睛正看着她,认认真真等她的答案,她反倒有点不好意思直白说出口。
“……有一点。”她还是老实说了,视线落在脚下的石板路上,“狸花花是我最早认识的,一直都很活跃,我也挺喜欢小猫的。虽然刺团团看上去也很细心可爱……”
她说完自己先叹了口气,赶紧找补:“但这种话也就跟你说说。要是在版聊区这么说,那帮小妖大概要闹翻天,说我偏心。”
“为什么不可以说?”晏清问得很自然。
但他问得太坦荡,温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她斟酌着措辞:“就是……作为被大家信任的……存在,总得公平公正一点,不能偏私比较好吧?”
“可这是你营造的世界。”
晏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温楹侧过头看他,他正望着河面的波光,说话的时候目光转过来,刚好和她的视线撞在一起。路灯的光落进他眼里,像盛了细碎的星子,温楹心跳漏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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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慌忙移开了视线。
“话是这么说……我也没有做什么‘天道’的经验啦。”她曲起指头挠了挠脸颊,耳尖有点发烫,“你……不担心我凭着喜好做决定,然后……”
把事情弄得一团糟吗?
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出口,可答案已经顺着晚风飘过来,落在她耳边。
她听见晏清说:“我相信你。”
温楹盯着地面的石板缝,好一会儿没说话。
从APP上线到现在,从服务器崩掉到台风过境,从素未谋面的河神到梦里问她“像人还是像神”的晏清,他说过很多让她心里软乎乎的话。
可“我相信你”和那些都不一样。
不是“你做得很好”的夸赞,不是“按你想的做”的支持,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好像不管她怎么选,不管结果好坏,他都站在她这边一样。
有点形容不出现在的心情,像被温水悄悄漫过。她怕再说下去要露怯,赶紧转移话题:“之前就想问了,功德积分不能帮妖精们增长修为吧?我当初就是随便写的设定。”
“其实可以。”
温楹愣了:“欸?”
“万物有灵,和人类不同,妖精聚念而生,更为纯粹。”晏清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伴着河水声格外好听,“它们的愿望决定了自己的样子,也决定了修行的路。”
温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只要有愿望就行吗?”
“当然不是。”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晏清眼底漾开点点笑意,“举个简单的例子。你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钱。”温楹答得毫不犹豫。
说完她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这句话咽回去。因为她明显看见身边的人唇角往上翘了翘,是很浅的笑,却比河面的波光还晃眼。
“好,那么‘想要钱’就是你的愿望。”他却没打趣她,语气如常地继续说,“但仅有愿望是没用的,还需要过程。你认真写代码、工作,这就是付出的过程,最后拿到报酬,愿望就落地了。修行也是同理。”
“唔……所以功德积分只是个代称,其实做任务、帮别人,就是在修行?”
“正是这个道理。”晏清点点头,“选择行善的路,心念会更纯粹。而且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它们对妖力的掌控会更熟练,日积月累,自然就是修为增长了。”
温楹一时无言,有种“自己随手瞎写的设定居然歪打正着符合了修行规律”的魔幻感,还有种“玄学居然被讲得像上班赚工资”的接地气感,两种感觉撞在一起,格外奇妙。
“但是赚钱也分努力工作和一夜暴富呀。”她顺着话头往下问,“修行就没有更轻松的办法吗?像小说里写的那种,吃个灵丹妙药就涨百年修为。”
“有。”他语气温和,“但后者需要付出一些特别的代价。”
“什么代价?”温楹立刻好奇地抬头。
晏清看着她,一本正经地吐出两个字:“交税。”
温楹:“……”
什么税?天地银行的税吗?
过于现实的答案,让温楹心里那点对“修行”的浪漫滤镜当场碎了一半。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等反应过来想追问,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她住的单元楼门口了。
“开玩笑的。”晏清停下脚步,眼底还留着点笑意,“下次有机会,我再慢慢告诉你。”
“……好。”温楹抿了抿嘴角,心跳还有点快。也不知道是因为走了一路,还是因为身边的人。“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扶了我一下。”
“小事。”他微微颔首,“那就晚安了。”
“晚安。”
温楹转过身往楼里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晏清还站在路灯下,青色的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见她回头,他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才转身往清溪河的方向走,身影渐渐融进水光的碎影里,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
回到家的温楹对着门口的镜子缓了好一会儿,脸颊还有点发烫。她没让版聊区的小家伙们等太久,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点开后台编辑公告。
写了删删了写,改了好几遍措辞,尽量让语气不那么像“天道下旨”,更像个普通的社群管理员,在组织一场友好的邻里协商:
《公告:关于清溪河榕树树洞的使用权讨论》
【天道系统】:鉴于双方都对这片休憩区有规划和感情,建议各自陈述优势与规划,由版聊区全体用户公开投票表决。
规则:
1.每人陈述三条理由,仅限自身优势与树洞使用规划,禁止攻击对方;
2.投票明晚八点截止,每人一票,匿名统计;
3.天道系统不参与投票,仅维持秩序、公布结果。
发完公告,她缓缓舒了口气。
是啊,其实不用怕做不好的。她想,反正还有人站在她这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