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夜晚，风裹着潮热的气浪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出租屋头顶的旧吊扇吱呀转了半圈。
温楹指尖敲下最后一行代码，按下保存键提交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跳到00:00。
屏幕上是个界面算不上精致的APP，主色调是柔和的苔绿色，顶部挂着四个圆乎乎的字——《城灵互助》。
这是她失业的第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前，温楹从花城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原本敲定的大厂offer却突然因为部门缩编黄了。无奈她只好先租了间老小区的一居室，想着拖长战线，再慢慢找工作。
可惜这段时间投出去的简历，全部石沉大海。
本着从哪里跌倒就在哪里躺一会的原则，受挫的温楹暂缓了投递节奏——打印简历也要钱——索性先沉下心，做个完整的项目放进作品集，好歹能给简历添点竞争力。
做本地互助平台的念头是某天深夜冒出来的。
和此刻一样的静夜里，她敲代码敲到走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只有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她忽然觉得城市太大，人和人之间隔得好远。
大学选修的心理健康课里，把这种刻意保持的距离叫做“边界感”。作为资深社恐，温楹一向靠这份边界感获取安全感。
可最近接连碰壁，她也偶尔会盼着，能有人顺手帮自己一把。就像所有人都幻想过从天而降五百万，从此躺平过日子一样，人之常情嘛。
“总算搞定了。”
此刻的温楹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把安装包和简单的介绍整理好，先发了条朋友圈，配文是：“练手做的APP，功能简陋，欢迎测试提bugOvO”。
想了想，又同步发到了大学时常逛的一个小众产品设计社区。
温楹没抱什么期待。朋友圈里大多是同学和前实习同事，社区账号更是流量惨淡，能有十个人下载就算超额完成任务。
发完她把手机扔在一边，起身去倒了杯水。
杯子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网购六块六包邮的双层冰杯，杯壁凝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凉丝丝的。
等她捧着提神醒脑的杯子坐回电脑前，朋友圈已经攒了七八个赞。
置顶的评论是大学室友王舒颜发的：“可以啊楹楹！毕业了还这么卷，等我回来就下载支持你！”
下面还有几个实习同事的调侃，说她这个点还在写代码，是真的热爱编程。
浑然没有反思过为什么这个点能够秒评。
温楹笑着给王舒颜回了句“等你回来请你吃饭”，又斟酌着挨个回复了同事，才放下手机切去社区页面。
帖子沉得很快，只有三个赞，两条评论。
一条说“界面配色挺舒服的”，另一条询问“这是什么新企划”。注册后台里躺着四个新用户，ID都是默认的用户+数字，头像也是灰色剪影，一看就是平台友情赞助的机器人号。
“果然是小透明待遇……”温楹自言自语着，倒也没太失落。
本来就是给自己攒的作品集，有人看最好，没人用也不亏。
城灵互助，顾名思义就是同城互相帮忙、互通消息。APP目前只有最简单的发帖和留言功能，界面干干净净。
唯一留的用户粘性设置，是每日签到可以累计积分、升级账号，虽然积分多了能换什么，温楹还没想好。
至于为什么把积分叫“功德积分”，为什么给自己的管理员账号备注了“天道系统”的彩蛋……
纯粹是她写代码写嗨了的恶趣味，权当给平平无奇的APP项目加一点奇幻滤镜。
这时，温楹的手机和肚子同时响了。
她先瞥了眼自动亮起的屏幕，是银行的余额提醒短信。不用点开也知道内容——交完这个季度的房租，卡里就剩一千二百六十三块七毛八。
接下来还要交水电费、网费，吃饭再省，一个月生活满打满算也得小一千。
梦里什么都有，温楹本来打算用冰水垫完肚子就上床睡觉的。可是看着电脑屏幕里苔绿色的APP界面，心里那点小小的成就感又冒了上来。
就当是庆祝上线，吃顿好的。
就一次。
黑白小人在脑子里拉扯了两分钟，诚实的手指先一步点开了外卖软件。翻来翻去，最后选了常吃的那家二十四小时家常菜馆，土豆牛腩盖饭加个炸蛋，满减完二十三块五。
付款的时候她还是心疼了一下，暗自决定接下来三天都吃泡面。
等待外卖的间隙，温楹又把APP的基础功能测了几遍。注册、发帖、留言，流程都走得通，就是服务器慢了点。
毕竟买的是最便宜的年付云服务器，一百多块钱用一年，能跑起来就不错了，也不指望能承载多少用户。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杯子里的冰块还没化干净。
温楹等了几秒才去开门，门外空无一人。低头一看，外卖员果然和她备注的一样，把餐盒放在门口的地毯上就走了。
社恐狂喜。
温楹关好门把夜宵提进屋，塑料餐盒温温热热的，焐得手心发暖。土豆牛腩的酱汁浸在米饭里，炸蛋色泽金黄，外酥里嫩。
她美滋滋地打开风扇，支起小桌板，一口饭一口菜地吃着，还一心二用刷起了招聘软件。
合适的岗位少得可怜，要么要求三年以上经验，要么薪资低得离谱，还有几个挂着科技公司名头的培训机构，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家。
“算了，明天再投。”温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关掉了招聘页面。
吃完饭收拾好餐盒，洗漱完躺到床上时，已经快两点了。
她习惯性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APP后台。
注册用户涨到了二十一个。
比预想的多了点，可ID大多奇奇怪怪，什么【老槐居士】【狐小九】，还有个直接叫【河神】的，头像全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温楹打了个哈欠，只当是哪个奇幻爱好者小团体偶然刷到，进来线上团建。这种事在小众社区很常见，大家闲着没事就爱找个画风清新的小软件玩cosplay。
“还挺会起名字。”她笑着嘀咕了一句，随手关掉后台，把手机搁在床头柜充电，翻个身就睡着了。
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旧吊扇慢悠悠转着的风声。电脑屏幕暗着，处于休眠状态，右下角的后台程序还在静默运行。
两点零一分，第一声注册提示音轻轻响起。
用户【花灵小月】注册成功
两点零七分，第二声。
用户【狸花花】注册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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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两点十五分，提示音开始变得密集。
用户【蠹鱼先生】注册成功
用户【檐下燕】注册成功
……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电脑屏幕微微泛起的蓝光上。
一行行注册信息在后台刷新，灰色的用户列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
提示音滴滴答答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却没能吵醒床上睡得正沉的姑娘。
第二天温楹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照在了床尾。
她摸过手机看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生物钟比闹钟醒得早，温楹本来定了十点的闹钟投简历，既然醒了，索性就爬了起来。
睡衣的衣角蹭过书桌，她顺手按亮了电脑屏幕，想看看一晚上过去，APP有没有新的反馈。
后台加载出来的瞬间，温楹愣了三秒。
用户数：127。
新留言：49条。
她眨了眨眼，怀疑自己没睡醒。
一百多个用户？她那个发在无人问津小社区的练手APP？
温楹被天降的数据砸得有点晕，赶紧坐下来，拖动鼠标往下翻。注册用户的ID清一色的奇幻画风，什么【山精阿黄】【柳婆婆】，不是动物就是植物。
翻了足足三页，才看见两个正常点的网名，还是她的大学同学。
“不会是被哪个博主挂了吧？”她喃喃自语，赶紧去刷社区和朋友圈。
社区的帖子还是只有三个赞，朋友圈也没新增几条评论，完全没有爆火的迹象。
那这一百多用户是哪来的？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吧。
温楹一头雾水，点开了留言板块。
她只做了个简易的公共留言板，想着大家有什么事都可以在上面说。可现在留言板里刷了几十条消息，画风统一得让她头皮发麻。
“恭迎天道系统降世！”
“终于有官方渠道了！以前找同族帮忙都靠口口相传，太不方便了！”
“请问天道大人，功德积分怎么攒？做善事就能涨吗？”
“我是新来的山精，第一次进城，请问这个系统真的能求助吗？会不会收费啊？”
温楹：“……”
她沉默地看着屏幕，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现在的网友，角色扮演瘾都这么大的吗？
她不过是玩了下敲木鱼攒功德的梗，管理员账号名也是随手填的，怎么就有人当真了！还恭迎天道系统，这台词放仙侠剧里都嫌尴尬。
温楹没忍住，捂着脸用脚趾足足抠出了个三室一厅才缓过神来。
她本来想发个公告解释一下，这就是个普通的互助APP，没有什么天道系统，大家别入戏太深。可手指刚放在键盘上，又忽然觉得没必要。
反正就是个练手作品，大家都是图一乐，她较真反而扫兴。再说了，说不定明天大家就转战别的平台了，新鲜感一过就散了，平平淡淡才是常态。
温楹自我说服得很快，耸耸肩就把这事抛在了脑后。
她正准备关掉留言板，去洗漱吃早饭，一条刚发布的新帖子顶了上来，标题格外醒目：
《恳请天道大人垂怜，家孙遭顽童折损，求赐疗伤灵药》
发帖人：老槐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