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原先出事的回廊传来响动。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宋府的家丁扶着蓝阙一只手,被他甩开,匆匆落在后面。
蓝阙神采奕奕,目光炯炯有神,没有半分中毒的痕迹般大步走来,袍子掀起一块,头顶的翠羽几欲飞起。
“我醒了!万幸这药量不大,缓过来便无大碍了。”
蓝阙的目光精准无比落在谢临章脸上,额头那里有一撂红,他蹙起眉:“花少卿,还没查出来吗?怎么还动刑?”
花勤挑眉:“我何时动刑了?”
“她额头怎么回事?我中毒跟她有关系吗?”
洛桑昭表情有些凝固:“关系大了去了,你知不知道下毒的就是她。”
“那也不是你们动刑的理由。”
大家都静默了,怀疑蓝阙被毒傻了。
“蓝阙,你先听我说。”花勤开口,不绕弯子,三言两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叙述清楚。
“好,你说。”
蓝阙安静听花勤讲话,最后一句是让他表态。
苦主的意见决定这件事的走向,他要追究,便是案子;他不追究,便是私了。
大家都等他说二三个字。
蓝阙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缓缓看向谢舒芸。
这一看,谢舒芸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猛地挺直背脊,眼泪翻涌:“蓝哥哥!你听我解释!我没有害你!真的不是我!是柳茵!”
“闭嘴。”
“事情很清楚。酒里的药虽是柳茵下的,但她是你的丫鬟。丫鬟犯事,主子脱不了干系。”
“我不追究柳茵,我只追究你。”
蓝阙的话像一盆盆冷水浇下来,谢舒芸霎时丢了魂般眼神呆滞,当场晕倒过去。
满屋子的人看傻眼了,低呼慢慢惊起。
人不能在宋府出事,宋月溪差人把谢舒芸送去看大夫,转向花勤道:“人证物证俱在,该怎么处置,请花少卿拿个章程。”
花勤轻笑:“我恐怕拿不了,这事得看蓝阙意见。”
蓝阙:“只要免了柳茵罪责,听凭少卿处置。”
“既然如此……”花勤打开扇子摇了摇,“这么着儿吧。”
“柳茵下药,虽有人指使,但苦主不予追究,便不送官。”
“但谢家小姐在宋府的宴席上下药害人,传出去恐有损宋府名声,只要给蓝阙一个交代。诸位就此揭过,如何?”
公子小姐们大多不服气,但都明白闹大了,确实会影响宋府。诗雅会这么重要的席面出事,轻了往后必不会在宋府办,重了可能会将宋家剔除诗雅会席位。
宋月溪脸色轻微难看,“有劳少卿多虑,是月溪招待不周。”
花勤笑了笑,也不多客套,挥挥手便走了。诗雅会照常进行,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回到各自席位,低声议论这场闹剧。
蓝阙要的交代很简单,只要把柳茵带走。
他亲自扶着谢临章出宋府,上蓝家的马车。
谢临章跪久了腿麻,依着蓝阙没有多言多动,进了车内单独的空间,驾马声起,她才悠悠开口:
“你……”
不过半个音便被蓝阙抢话:“你额头痛不痛,肚子饿不饿,他们真的没欺负你吗?”
蓝阙捏着帕子给她擦额头上的灰,指尖发颤:“太过分了!趁我不在,竟然当众拷问你!”
谢临章想说:你脑补太多了吧?
没说出口,蓝阙眼里的关心是真的,又热又烫,独属于谢临章。
她囫囵咽了口水,伸手去挡他的帕子,轻描淡写道:“磕了几下而已,不疼。”
“什么磕了几下,都破皮了还说不疼。”蓝阙把她的手按下去,凑近了半分,仔仔细细给她呼气。
“审就审,把人磕成这样算怎么回事,花勤也不拦着。”
“我说了没事。”谢临章颇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抬手捏住蓝阙的手腕,从自己额头前移开。
她用的力气不大,蓝阙被她捏着手腕,倒不挣脱,只是垂眸看被捏住的地方,眼睛亮亮的。
谢临章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松开手,用公事公办的语气把话题拉回正轨:“你联系上花勤了吗?我发现事情比想象中复杂。”
蓝阙不知在想什么,把手里的帕子叠了两叠,翻到干净那一面,又去擦她手上那点灰。
“如果太复杂了,就不查了吧,你靠近危险我不放心。”
“除了今天下跪,我都不知道你在哪里受了委屈。”
谢临章紧盯蓝阙,他耳根子飘着红一直没下去过。
她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蓝阙根本没在听她说话,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她好不好、有没有吃亏。
至于什么线索、证据、追查,全被他排在第二页之后。
“蓝阙,”谢临章声音放沉,“我问你花勤有没有答应帮忙。”
“你怎么老提花勤?”蓝阙不大高兴,温温热热地贴近,环住她的腰。
“他官大不待见我,拜访了好几次都没让我见着。人不怎么样,没我长得俊,柳茵你说是吗?”
蓝阙的手不老实,一直往背上攀,谢临章忍无可忍,反攥住了乱摸的手往下拉。
这一攥力道大了些,蓝阙“嘶”了一声。
蓝阙的手指上有磨破皮的旧伤,挖坟那晚刨出来的,结的痂还很新鲜。
谢临章不敢乱动了,怕把人好不容易结的痂蹭掉。
她微一动摇,蓝阙得寸进尺地抱着她喊:“好疼啊!”
蓝阙长得过分好看,近在咫尺的脸让谢临章心软,加上他很听话,不管是甘愿中毒还是装晕。
她索性跳过计较。
“疼也只能抱一会儿。”
“好。”蓝阙喜笑颜开,抱得更紧了。
谢临章:“我看你跟花勤一块出现,你应该是联系上了吧?”
蓝阙:“是,不出意外,花勤的马车就跟在后边。”
真的假的?!
谢临章诧异地掀开马车帘子一角,的确有辆马车跟着,驾马的车夫正是方才负责搜身的侍卫之一。
“你怎么跟他说的?”
“我跟他说你托梦给我,死得很冤,要他彻查找出凶手。”
谢临章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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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止,还是说了:“这他能信?”
“他没信。我让他跟我去见一个人,正谈着,就碰见你了。”
……
两辆马车先后在一处僻静的湖边停下,远离街市喧嚣,唯有湖心亭中飘悬的曼帘,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蓝阙好生难缠,谢临章让他松手费了些工夫,花勤反倒先到了。
花勤挑了个好位置独坐亭中,不知从哪掏出一壶温茶,搁在面前石桌上,并放两只瓷杯,摇着扇等他们。
谢临章沿着石桥走过去,蓝阙跟在后头,所有侍卫、小厮远远候在马车湖边。
花勤没有客套,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谢临章依言坐下,花勤拎起茶壶替她斟了一杯,推到面前,随意得像是招待老朋友。
“说吧。”花勤开门见山,“你让蓝阙把我引到这里来,是为了什么?”
“谢临章。”
花勤扇子停在半空,顿了许久,他微微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眼前人,总觉有几分熟悉。
“绕这么大圈子,你也觉得谢大小姐死得蹊跷?”
“是谋杀,有人蓄意将她戕害。”
谢临章没心思喝茶,把茶杯往旁边挪,腾出一块桌面,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谢府布局图。
“这里是荷花池,而这里是谢临章的厢房。从厢房走过去有段距离,恰好经过回廊,丫鬟小厮们见到谢临章是在回廊,难保前后没有人。”
“你方才在堂上说验尸,只验体表很难判断内里有没有中毒,若是有些毒无色无味,只让人昏不让人死呢?”
花勤的目光落在水痕上,她书写的手指葱白,食指与拇指之间有细茧,指头腹部也有,旁的却没有,像是惯常抚琴的,而非丫鬟。
“你是说有人给临章下了迷药,让她昏倒池中淹死?”
“你跟临章什么关系?”花勤探头,欲在她脸上看出破绽。
她眼神明亮、直白,透着一股韧劲,跟谢临章一模一样,可眉毛五官仿佛有些错位般被胎记分割。
“大理寺的仵作做了十二年,不会在这上面出错,就算是迷药也能在舌苔上看出一二。溺亡是事实。”
谢临章很想问为什么不剖尸,但她不能问,剖了她哪还能活着。
“是。”她没有否认,“溺亡是事实,你亲自查验了吗?你亲眼所见她舌苔上有无痕迹吗?”
她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万一仵作收人钱财,说了假话,你能保证没这个可能吗?”
花勤面色如玉般霎时透白,抿着唇不说话。
谢临章抓住机会:“最重要的是,你,花勤,跟谢临章也算挚交好友。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谢临章真的是自杀吗?”
花勤忽然发觉她过分敏锐,与临章关系匪浅,甚至可能知道其中绝大部分内情。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出面,帮你查明真相?”
花勤握紧扇子的手用力到泛白,语气却听不出倾向。
“的确如此。”谢临章抬眼,目光清亮而直接,“我的身份特殊,还请花少卿肃正,还谢临章一个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