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们今日干嘛还去她那?那个道长就是拿我们当乐子,不能不去嘛?”
桢娘晃着头,满头的珠翠泠泠作响,压低了的声音里藏着几分不愉。
见玉娘脚步未停,她又继续道:
“现在官署上下谁不知道,昨日她和那位是手牵着手回来的,两人又独自在院中待了好一会,我们何必还去她院中凑热闹,指不定人家背后怎么笑话我们呢。”
她挽住玉娘的胳膊,耍着赖不想去。
玉娘抽出手为她捋顺缠绕的珠翠,随后目光直直望向她,正色道:“莫要再胡说了,我们来之前便知道大人身边没得伺候的人,若是谁能攀上他,那自然有大好前程在前面等着。如今她既得了大人青眼,便是当着我们面笑话我们又如何,和往日假母的打骂相比已是不知道好了多少。”
想起昨日遭受的冷脸,玉娘心中也有些不自在,一双秋水明眸底藏着化不开的愁。
卫大人虽风神俊秀,昨日冷下脸时却教人胆寒。她们又如何能攀得上他?还不如去得了他青眼的栖尘道长那寻个差事。
她定定心,又对桢娘叮嘱道:“不仅要做还要做得好。只是以后在她院里莫要往大人身边凑了,昨日那情形只怕大人正对她上心,不要再平白无故惹人嫌了。”
桢娘咬着唇,弱弱地点了头应下。
二人说说讲讲,一会就到了栖尘道长的院子。
她们才进院,就见栖尘道长袖口卷着、手里的药材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热情地迎了出来,“两位娘子请进,最近病人多了不少,我正愁没人帮我分药呢,可巧二位就来了。”
玉娘忙上前接过道长手里的药材,“道长不用客气,有什么事尽吩咐我们二人就是。”
桢娘还有几分忸怩,刚在背后说道长坏话,见道长这么热情,她绞着帕子,有些不自在。
舒晏心下也是惭愧,忙躬下身子行了一揖,“昨日是我的不是,让两位娘子受了委屈,但想必元辞已经和二位说了,日后还请两位在我这帮忙,我自然也是不会亏待二位的。”
她跑进屋内,找出了钱袋子,从中拿了两块金饼分给她们,“这些就算作二位的工钱,待我们从浔川郡离开,也一定会安顿好二位的。”
玉娘和桢娘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金饼,连连推拒,“道长,这我们真的不能收,这给的也太多了。再说,我们说到底只是卖身的贱籍,您就是如何使唤我们都是应该的,哪里能再要工钱。”
舒晏的手顿了顿,贴身放着的卖身契烫得吓人。
现在不能给她们。
玉娘见此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了道长,忙拉着桢娘准备请罪。
舒晏这才反应过来,在道观与世隔绝的久了,竟又忘记了,这里是不把贱籍当人命的封建社会。
她忙拦住了她们的动作,将金饼硬塞到她们的手中。
舒晏笑意温和,“我也不瞒你们了,待这边的事情了结了,我就会被卫大人纳作妾室,只怕有这些银子也没处花,你们两个孤苦无依,有些钱傍身总是好的,不必推拒,若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不如帮我把事办好了。”
桢娘悄悄抬眼觑她,眼前的还是那个平易近人的栖尘道长。
她莫名心中有些发酸,却不是为了卫大人。
她本来应该眼红她能够被卫大人收作妾室,有了依靠。
但想到这样一个悬壶济世的道长,也要在后院去争、去抢男人的宠爱,不禁有些惋惜而心酸。
二人还是接下了金饼,既是主家赏的,那就自然是要收下的。
玉娘和桢娘也放下了心中的芥蒂,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栖尘道长对她们如此亲热,且又已经陪了不是,没道理再去置气了。道长性子又好,跟着她未必不比跟着卫大人好。
思及此,二人干活更麻利了些。
林潮林汐在一旁心情有些沮丧,道长不仅要离开浔川郡了,还要嫁人了,真的是很舍不得她。
林汐攥着道长的手,“道长,你真的准备离开了吗?”
“是呀,浔川郡的匪患快了结了,我也快到离开的时候了。”
她把不敢上前的林潮也拉了过来,揽在怀里,温声叮嘱道:“道家讲究道法自然,我们的缘分可能就止步于此了,我见你们二人确实喜欢医术,我这院子里的医书和药材等我走了便送与你们,日后定要勤学苦练,也好有本事傍身。”
林汐眼眶中盈满了泪,却还忍住不流,“道长,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想来还有几日我才离开,先别哭了,不然我走时只怕没有眼泪再流了。”舒晏刮了刮林汐的鼻子说。
众人各归其位,开始处理药草。
小院日光平和,药香浅浅浮动。
玉娘桢娘立在竹匾旁,身姿温婉内敛,指尖翻捡晾晒着的药材,动作熟稔又稳当。
林潮、林汐把晒好的药材进行分装、收纳。
舒晏端坐在石墩上,仔细地研磨药材。
林潮看向道长手中的药材,轻声开口:“道长,你手中的药材之前好像没见你用过,不知这是什么药?”
桢娘倒是一眼认出来,“是用来安神的合欢皮吧,我之前有用过它做香料,晚上在熏香里加上一点粉末,晚上便能一夜无梦。”
舒晏手下动作没停,语气舒缓自然,“正是呢,这几日天气燥热,晚上总是睡不安稳,这才想做一些留着自己用。”
想到什么,药杵研磨的速度慢了下来,“我还没坐过船呢,也怕回去路上晕船,这个药也有安神静气的作用呢。”
玉娘接话道,“还是道长想的周到,这些东西是要先准备好,船行虽快,若是晕船,也是要受些罪的。”
舒晏语气松弛如常,仿若闲谈,“我从前在山中,从没见过如浔川郡这般复杂的水路,对水路渡口是一概不知,你们久居此处,我想问一问,若是想上船去旁处可要准备什么?可有什么要注意的?”
“简单的很。”桢娘笑着回话,“提前准备好干粮,再带两件薄衣即可,江上湿冷,容易着凉。”
“还要有过所,带着身份凭证,才好坐船。”玉娘替她补充道。
舒晏似有些好奇,“难道想上船一定要有过所吗?渡口的人这么多,能检查完吗?”
林潮见道长好奇,仔细地想了想,说道:“倒也不是,只是不用过所的大多都是小船或者黑船,这种是不在明面上的,大多都是些黑户或者图便宜的百姓才乘坐,因此也不太安全。”
舒晏微微点头,似乎对乘船失了兴致,又将话题引至如何根据不同药性去恰当的保存药材,以及常见的针刺急救穴位等。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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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尽量多教一些了,可惜到底时光太短,没有足够的时间让她们系统地学习。
她微微叹了口气,“我的医术本就粗浅,能交给你们的不多,日后各位要再寻医师,好生学习才是。”
三更漏尽,夜色浓的化不开,栖尘道长的门窗皆已关紧,从外头看也没了光亮,大抵是已经歇下了。
舒晏立在案前,一只极小的琉璃灯窘迫地为她留出了些视野。
她垂着眼,将白天研磨的合欢皮药粉取了出来,又拿了一样呈淡黄色的粉末。若是只有少量的合欢皮确实是助眠安神,但辅以闹羊花,则会放大这个功效,产生致人昏迷的效果。
这些药材若不是太守府从那些炼丹的术士里搜罗来,只怕这药她自己也不好找。
她小心翼翼地按照比例将药粉倒在油纸中央,用笔杆将二者均匀混合后,按着四角折起裹成一个结实的小包,压在掌心掂了掂,想来应该足够了,这才安了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舒晏的心弦骤然绷紧,连忙把案边的灯吹灭,将手边剩下的药粉和器皿胡乱推进床底的阴影中,自己则快速躺在床上。
单薄的敲门声响起。
“道长,我睡不着,能不能让我进来和你说会儿话?”林汐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舒晏微微松了口气,不是卫恪焉就好。
她有些意外林汐这个时候来找她,林汐年纪虽小却已极知分寸,或许是有重要的事和她说。
“进来吧。”舒晏说。
门吱呀一声开了,月光泻了进来,林汐披散着头发,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舒晏见她有些拘谨,拍了拍床,“来我床上躺会儿吧。”
林汐依言,挨着她躺了下来。
林汐似乎有些纠结,小小的脸上,眉毛都拧在一起了。
舒晏轻抚着她的头发,“是做噩梦了吗?”
林汐摇了摇头,趴进了她的怀里,嗫嚅道:“道长,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是呀,白日里不是和你说了。”
舒晏只当她舍不得她。
林汐抬起她水灵灵的眼睛,直愣愣的望着她,“不是与卫大人一道,对吗?”
她抚在林汐背上的手一顿。
林汐却不是要她的答案。
未等她回话,林汐就把头埋进了她的怀里。
“道长不用害怕,我不会和任何人说的,您救了我们,我只会拼尽所有来报答您。”
她抱着舒晏的胳膊紧了些,“我来是助道长得偿所愿的。母亲还在的时候,我经常在城中乱跑,大街小巷被我串了个遍,我能摸清整个浔川郡各个渡口的具体位置。”
她从怀中掏出了一张纸,笔法虽稚嫩却也将城中的路画了个七七八八。
“我画这张地图时,便是连我哥哥也没看见,今晚我来见你,也说的是见道长准备走了舍不得才过来的,道长大可放心。”
舒晏颤抖着手,接过这张纸,“你是如何知道的。”
“道长应该不爱卫大人。我母亲看向父亲的神情可不像道长这么冷清,道长若是跟了卫大人,以后就会被困在后宅,我想道长是不会愿意的。”林汐稚嫩的声音,隔着衣服贴着舒晏的心脏传来。
她的心跳骤然失序。
“谢谢你,林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