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卫恪焉就来了舒晏屋里。
窗户半开着,清晨的阳光洒在舒晏的脸上
他来时,舒晏正在剥松子,剥下的壳层层叠叠,堆成了一个小山。
他掀起帘子,“倒不知你爱吃这个。”
舒晏拿起手帕擦了擦手,“卫善信来此所为何事?”
“我不来找你,你定也不会来找我的。我虽愿等道长还俗,但也怕你是只是找借口拖延。”
舒晏眨了眨眼,忙安抚道:“没有的事,郎君怎么会这样想?”
卫恪焉道:“我公务时道长即便不能红袖添香,也不能在这里待着躲清净。栖尘不若在一旁陪我,这样我能见着道长,心里也就踏实了便不会胡想。”
舒晏一时也找不到借口推脱,颔首应是:“原是怕叨扰大人办案,既如此我自是乐意的。”
官署的书房在庭院深处,穿过几个连廊,被青竹围绕的院子才显了出来。
卫恪焉步入书房时,外间值室的偏厅已坐满了人,众人桌案上皆堆满了账册,正屏气凝神,低头核对账册、誊抄数据,唯有笔墨落纸的沙沙声连绵不绝。
他目光扫过伏案忙碌的众人,元辞元骁都在此处看着,这浔川郡的官吏也不好做手脚。
他道:“诸位同僚辛苦了,此案朝廷十分看重,务必要查个水落石出。有劳各位仔细核对,切莫疏漏分毫。”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大人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谈辛苦。我等必全力配合大人查案。”
元辞几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刘太守今日一大早就把账本和黄籍一起送过来了,眼下早已等在了书房正厅。”
舒晏也听见了,她不想去掺和这些事,她脚步不动,想着就待在偏厅看看账。
卫恪焉却攥住了她道袍的袖子,“栖尘道长,你且与我一起。”
又穿过一个连廊,方才到了正厅。
舒晏不方便听公务,就在门外檐下稍等了会。
大约一刻钟,刘太守就出来了,看起来还心情不错的样子。
他立刻就见到正在门外等着的舒晏,略微有些诧异。
舒晏却坦然自若,向太守施了一个道揖。
刘太守想到了什么,目光更热切了些,忙回了一礼,“栖尘道长也过来查账吗?”
舒晏点点头,“略尽些绵薄之力罢了,大人身为太守想必公务才是真的繁重。”
里间传来卫恪焉的声音,“还不进来?”
太守忙道:“道长请进去吧,我也准备走了。”
舒晏向太守行了礼,这才转身进了屋。
太守看了看屋外的竹子,想到了泥里蓄势待发的笋,单薄的笑意真实了些。
舒晏进屋时,卫恪焉已经在办公务了。
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柔柔覆在卫恪焉周身。
他坐在书案前,逐一审过侧厅官吏递来的文书卷宗,神色难得有几分正经。
见舒晏进来,随手指了指窗边的小榻,示意她坐下。
小榻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了些吃食,甚至还有些杂书,舒晏的目光落在上面,随后还是移开了。
她有些无奈,作为一个‘沉迷修道’的道士,她此刻还是盘着腿,闭目敛神打坐。
其实就算她在云岫观,除了必须的课业,平日私下里几乎从不打坐。
闲暇时,她或是看鸢儿给她搜罗来的画本子,或是两人下下棋,日子确实很舒坦。
她在心底幽幽一叹。
让她在卫恪焉面前装出一心修行的样子,也实在是难为了自己。
她双目紧闭,面上一副绝世出尘之态,魂魄却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今日已是五月二十二了。
她勉强按下心底纷乱,思绪辗转,心知自己断不能一直待在官署。
官署守卫森严,事事被人看着,她定要寻个机会出去。
呼吸吐纳间,竟觉得神魂渐渐飘离肉身,穿过了院墙,穿过了山林,落到了浩渺的江波之上。
江面烟波辽阔,无数船只顺着清风,跟着流水,去往各自想去的地方。
她立身船前,摆脱了所有束缚。
想到这,一抹笑意不自觉地在她唇边漾开。
卫恪焉伏案审阅已久,眉眼间已染了几分倦意,便抬手轻揉眉心,无意间一瞥,入眼正是她眉目含笑的样子。
纵使对着满桌账本毫无头绪,望着她这副模样,他心间顿时一片柔软,泛起淡淡的甜意。
不知不觉间已日上中天,庭前竹荫收拢成团。
卫恪焉搁下笔卷,歇了公务。舒晏听见动静也就缓缓起身,打坐了一上午,只觉得腿都麻了。她暗中抬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又轻轻地踮了踮脚,这才舒服了些。
恰在此时,仆役捧着食盒缓步而来,在堂中布设午膳。二人见状,移步上前,准备用膳。
席间一时静谧无言。
舒晏眸光轻转,带着几分讨好给卫恪焉布了菜,见他慢慢吃了这才开口,“郎君可看出什么眉目了?”
卫恪焉的筷子一停,淡淡回道:“这些账目条理规整,面上瞧不出什么问题,想来是对方早有准备,从账上大概是抓不到什么破绽的。”
舒晏闻言点点头,轻声道:“我从前在道观清修时,就对浔川郡的风物很感兴趣,听说此地江域辽阔,江面舟楫往来络绎不绝,之前我大多在山中,还没见过这种景象。”
她顿了顿,似有几分羞赧之色,“我这半日在这也帮不上什么忙,不知卫郎君能否允我下午出去逛逛?”
是了,到底还是个小姑娘,久居深山,难得见到繁华市井,有些向往也是常理。既把她带在身边,也不能太拘着她。
再者难得看见栖尘这般生动的颜色,他也确实想让她多沾些烟火气。
但他转念一想,也许栖尘只是想寻个机会逃跑呢,也许之前的约定只是她的拖延之策呢。
他试探地说:“自是可以,只是我今日公务缠身,不如等我得了空,我们在一起去。”
“你公务要紧,不如先让我在城中逛逛,等到下次再与你同去。”舒晏再次央求道。
卫恪焉清浅一笑:“城中局势不定,我一会让元骁带着几个人和你一同去,让他备好银钱,你有什么喜欢的直接买就是。”
舒晏莞尔应道:“那就多谢郎君了,等回来我给郎君带些东西。”
卫恪焉提醒道:“莫要回来得太晚。”
舒晏道:“我晓得的。”
“你晓得些什么!这可是上好的符纸,买去便能消灾解厄的,竟然还嫌贵。”
浔江岸边的集市上传来吵嚷声。
这里靠近渡口,舟楫云集,堤岸周遭自成集市,摊铺沿街罗列,行人商旅往来络绎,烟火喧闹不绝。
舒晏看向那争吵处,一个小女童跪在地上,求那卖符的便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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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身后的元骁身上挂着刚刚一路上买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我就说不能来下滩渡口这边,这里太乱了,道长要逛的话不如往上头的临江雅岸去,你就是包个画舫也是使得的,那边的景色也好看呀。”
“来都来了,不要再念叨了,你家郎君不是说随便我去哪吗。”舒晏说道。
那女童身形瘦弱,眼泪糊了一脸,“我不是嫌贵,我只是……只是实在是凑不齐钱了,我先前已经买了两张,只是我哥哥喝了还没见效,已经是快撑不住了。不如我卖身给你做牛做马抵钱,只要你这符能救我哥哥的命,怎么着都可以。”
舒晏向女童身后不远处一望,果然见到了已经昏迷的男童。
趁着众人没注意,她几步上前,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细细号了一会,心中有了数。
又对身后的侍卫讲了几句话,侍卫点点头离开了。
那边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说话的道士捋了捋胡须:“你哥哥病得重,自是只有更高级的符咒才能救他,你难道不知道符消百病,只有积孽行恶之徒救不了,你哥哥难道是这样的人?”
“不是,不是,我哥哥他最是心善的,他是顶天的好人。”那女童反驳道。
道士得意道:“那不就行,你把这卖身契签了,我就把这张符给你。”
女童已经顾不得许多,她接过递来的卖身契,正准备画押。
一只纤细的手握住了她有些脏污的手。
她看向这只手的主人,是一个极其漂亮的道姑,烟青色的道袍随风轻扬,姿容绝尘若仙,就像是画上的仙姑走了出来。
仙姑蹲下身,轻轻地为她擦去眼泪。
“小丫头,你哥哥生病了为什么不去找医馆?”那仙姑问道。
“只有符纸能救命的,我们这边生病了都喝符水。我小时候生病,我哥哥就给我喂了符水,后来我就好了。”女童抽噎着回道。
舒晏也没反驳,她温和地说:“你看我是个道士,也会画符纸,不如让我去给你哥哥看看?”
“我……没有那么多钱。”
“我画符不收钱,只看缘分,我就觉得你与我有缘。”
女童看看仙风道骨的仙姑,又看了看那个油滑市侩的道士,终于点了点头。
二人正准备转身离去,那道士却不让。
“你这女道好不讲理,这女童和我说的好好的,你倒是把人带走了,我这可是玉霄派的正宗符箓,这么多年浔川郡谁生病了不是用我们云霄派的符箓,你这女娃娃别被这女道士骗了,反倒害了你哥哥。”
她们这番动静也吸引了周围的人,他们也应和道:“就是呀,云霄派的才是正经符箓,虽是贵了些,但确实是能治病啊。”
元骁从后面抵了抵她,“道长,咱们还管吗,你画的符咒能管用吗?不都是喝药、扎针才能治病吗?”
舒晏蹙了蹙眉,他的声音要是再大些,周围的人就都能听到了。
“你闭嘴。”她轻声说,元骁真是一点眼力见没有。
她低头看向那女童,“你可信我?”
女童眨了眨眼,握紧了舒晏的手,“我相信仙姑。”
那老道举止轻浮,几度抬价,若不是没得选她不会去找他。
而现在,仙姑下凡了。
她听见仙姑抬高了音量,向众人道:“我既说能救便没有不活之理,并且还一定是即刻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