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问倒也没骗明光,她的确不怕明光失忆再恢复记忆。
这种事见得多,也就习惯了。
她常年捡人,捡到的并不都是完好的,很多人在巨大的恐惧和创伤之下,会遗忘一些记忆。
忘记姓名,忘记身份,忘记家人。
但是等环境安逸,他/她们潜意识里感觉到安全之后,又逐渐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有人愿意说出来,大家便知道他/她们好了。
有人不愿意说出来,大家便不知道。
但这也不影响生活。
当然,也有那种故意洗掉记忆的奸细,不过这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在这些人中,明光是特殊的。
因为他不但丢失了全部的记忆,甚至还魂魄不全,陈三问猜测他的过去应该有不凡的经历,但她的命太短了,无力去探索那么多的东西。
如今看他竟然也能想起来一点,也替他觉得开心。
见明光害怕的厉害,蜷缩在那里抱着自己,浑身都在抖。她便习惯的弯下腰去,抱住了他,轻轻的拍着他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那样的说,“没事,没事,不用害怕,有我在呢。”
这忽如其来的拥抱,让明光愣住了。
他似乎从未与人这般亲近过。
虽然这些天,他与她同吃同住,同坐同卧,但却从未如此亲密过。
亲密的他能感觉到她的发丝萦绕在他的鼻尖,她的气息环抱着他,温暖而清冽。
她是温暖,真实的,活的。
那一刻,他几乎要落泪。
他不敢动,只静静的听着自己狂乱的心跳,生怕这是一场幻梦。
但他的大脑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的身上,有着特殊的草木的香气。
当她拥抱你时,仿佛整个人都被大山拥住,厚实,安谧,所有的躁动都停止了,你只能听到山间的微风经过。
他是如此贪恋这种温暖,但他最后还是主动推开了她。
“陈三问,你以后不能这样。”明光松开了手,觉得自己耳根子都红了。
“不能怎样?”陈三问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不能随随便便抱人。”明光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满不在乎,“尤其是抱男人。”
“那有什么,我以前,”陈三问笑着想要说,我以前抱得可多了,不仅抱男人女人,还抱猪啊羊啊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看着她的迟钝,明光有些恨铁不成钢的说道,“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师父教我什么?
陈三问迷惑。
陈三问思考。
陈三问恍然大悟。
陈三问看向明光,十分坦荡的询问道,“你该不会喜欢我了吧?”
明光吓得一个大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接升到了脑后,吓得脱口而出,“陈三问,你有病啊!”
“没有就好。”陈三问看着他这样子,倒是松了口气,“要是真的,那可就太麻烦了。”
“麻烦?”
“那我就不能带你走了。”陈三问想了想,告诉他,“这是师父教我的。”
“我们很容易被人爱上,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陈三问说出这番话时,有股超出年龄的超脱,“世人总是分不清感激与爱的区别,而他们又很容易陷入执念中……爱欲起,痴念生。贪嗔痴怨,是所有麻烦的开始。”
“前辈们在这上面吃了很多亏,”她站起来,平静的看着明光,大而亮的眼眸像是一片平静的湖水,清楚的倒影出他的影子,“所以,你不能爱上我。”
“你这话恶心的让我起鸡皮疙瘩了。”明光挠着自己的手臂,甩了甩头,“不要自作多情,我们只是兄弟。”
“嗯,”陈三问拍了拍他的肩,十分快乐的说道,“好兄弟。”
**
明光的记忆很有用。
他不知道如何形容,但他可以让陈三问将灵气输送到他身体里,然后再口头指挥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这样一翻鼓捣,果真弄出了足以以假乱真的妖气。
陈三问将其编成术法,不仅可以给自己用,还可以给别人用。
这也解决了明光没有灵气,无法模拟的缺点。
只要每天补充一个,就能蒙混过关。
“你可真是老天爷派来帮我的。”陈三问满意的拍着明光的肩膀,“要是没有你,我估计还得蹲守个半年。”
“但也有可能上个月就翻墙过去了。”明光没好气的哼哼,他可不觉得陈三问又这么好的耐性。
她一个人,其实行动更方便。
从某种意义上,他真的是个累赘。
陈三问笑了笑,没有说话。
明光低着头,垂目将所有情绪都掩去,然后拿了最近刚做好的新衣给她,“进城的话穿这个。”
“为什么?”陈三问不解,“我有衣服。”
“我们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进城肯定会被人笑话。”明光也不理解,陈三问平时十分精明能干,但在某些事情上却是缺根筋,“你不是还有事要做嘛?穿的好点,行事也方便些。”
“这倒也是。”他这么一说,陈三问倒是想起来了,开心的接过衣服,珍惜的摸了两下,“好细的棉布,领口还有绣花呢。”
“绣花是我刚学的,做的不好,就只绣了衣缘。等以后手艺好了,再重新做最好的。”明光却还是遗憾,“听说城里的布庄地方超大,南来北往的布料都有,到时候我们去看看。”
“好。”陈三问没有反驳,只是关心,“那你的呢?”
“我也有新衣服。”明光不会做那种没苦硬吃的事情,“我拿着你剩下的衣料也做了一身,看,好看吧?”
“好看。”陈三问笑着点点头,也莫名生出了些欢喜出来,“既然都准备好了,那我们明天就出发吧?”
“去哪儿?”
“进城。”
**
进城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
但一件再严肃的事情,你准备了几十天,也该松懈了。
“放心。”两个人排队走向城门时,陈三问在明光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就算我们伪装失败,我也有把握到带着你全身而退。”
毕竟她逃命还是很擅长的。
明光看她这样子,不由得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苦笑。
“我没有害怕……我只是紧张。”
“知道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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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这一路上算的上顺遂,城门口的队伍有两条,一条是人族的,一条是妖族的。
人族的队伍要长得多,妖族的队伍要短得多。
至于审核难度,人族会被各种搜查,吃拿卡要,但是妖族这边就轻松的多。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排队的妖族看上去都惨惨的样子。
它们穷的太突出了,以至于穿新衣的陈三问二人组,看起来都“阔气”许多。
“咦,怎么是你们两个?”守门妖看到二人,有些意外。
茶水摊子就在城门外摆着,守门的人也没少去消费,因此算是和他们混了个脸熟。
“家里穷,城里生活不下去了,这才来外面找点活路。这些天摆摊也赚不到钱,还要风餐露宿的,想着不如回去找个大人投奔了算了。”陈三问挽着明光的胳膊,笑嘻嘻的跟守门妖说话。
她似乎有些特殊的天赋,极其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哪怕自己心里头不喜欢,但只要需要,总能笑着与人打招呼套近乎。
倒是明光,平常在她跟前絮絮叨叨,遇到生人便抿着嘴一句话都不肯说,高冷的很。
“你那茶摊看上去生意不错啊。”
“嗨,来买的都是些穷巴子,能挣几个钱。”
“倒也是。你们俩长得好,身上也没什么味儿,肯定能找个好主人。”
“借您吉言嘞。”
陈三问就这样拉着明光,一边与人聊天,一边拉着明光的手,越过了城门。
他们越过城门时,明光似心有所动,抬头看了一眼。
这座城门已经有些年头了,每一块砖都布满了褶皱,似乎经过了时光的雕刻,变得坑坑洼洼。
但明光却总觉得那坑洼和线条似乎都是活的,每当有人经过时,它们就会“游动”,然后门就会有一道特殊的流光从门洞闪过。
人族是青色,妖族是红色。
守卫辨别人族和妖族,就是靠这些。
那些无主的人族则是在经过时没有任何光芒闪过,似乎被摒弃在世俗之外。
当他凝视着那些符文时,他感觉遥远的天边,似乎有什么不可言说的东西向他瞥来了一眼。
但是那种感觉只有一瞬,在他还没品味出来之前,就消失了。
于是他和陈三问一起,走入了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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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明光捂住了耳朵,苦着脸跟陈三问扯子嗓子说话,“我以为排队时已经够吵了,没想到之类更吵。”
“那当然,秦州是西部最大的城市,占地上万亩。”陈三问扯着他避开侧面的马车,“这是南边的出口,所有人货物都从这里过,自然人多了。”
他们迅速
“你之前来过?”明光好奇,感觉陈三问似乎很熟悉。
“没有。我和师父常年在山里,对秦州城只是略有所闻罢了。”陈三问带他朝某个方向走去,越走越偏僻,“这些都是最近摆摊时听茶客聊天得来的。”
“哦。”明光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陈三问,“那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找个地方,租房子,然后,”陈三问看着前方的破旧街道,眸中闪过一丝算计,“过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