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玉壶关,如今已至越国境内,再经越、徐两国,便可抵达陈境。
这两个小国所占国土不大,只需再行一月左右,便能入陈。
之前,陈、夏没有冲突之时,这两个国家是最为安全的,无人敢直接越过陈、夏来讨伐他们,可现在陈、夏局势紧张,最为难在的也是他们。
若真有一日战起,他们也必会被波及。
寒风肆虐了整夜,清早起来果真觉着比昨日要冷了不少,客馆中干枯的杂草上铺满了一层白霜,更添了几分萧瑟。
橙儿从箱中拿出一件绯红锦面狐裘来给南姜披上,“因昨日那出闹剧,我们带来的许多东西都被损毁,就连公主最珍爱的那件赤狐裘,也在风沙中遗失了。”
赤狐极为少见,能猎得一只实属不易,三年前黎国上贡了一张,天子知她喜欢便给了她。
南姜平时都不怎么舍得穿,如今听说丢失,还真有些心疼。
用过朝食,行朝便着人来催促,等她们到客馆门口,队伍已全都整装好,只待出发。
天气越发冷,后面只怕还会落雪,到时大雪封路,行程定会被耽搁,便只能趁现在抓紧时间多赶路了。
行朝站在安车前与陈使交谈,见她出来,淡淡瞥了眼。
她头发低挽成垂髻,一根赤玉笄横簪其间,内里一席朱红扩锦曲裾,外头罩绯红锦面狐裘,雪白狐毛镶在领口与襟边,点缀的刚刚好。
她是真的很喜欢红衣,自打出琼京以来,他就没见她穿过其他颜色的衣服,而她确实也是他见过最适合红衣的人。
一双狐狸眼自带媚态,举手投足之间皆是风情,在红衣相称下,媚而不妖,艳而不俗。
行朝忽又想到了那句,公主之貌神似其母。
他现在有些理解,为何叔父会对昔日的瑶依公主念念不忘了。
幸而,他不是叔父。
也不会因为任何一人,动摇他的信念。
察觉到行朝的目光,南姜弯唇朝他一笑,横递过去的目光藏着盈盈情意,就好似,昨夜刀剑相向的不是他们,她也真如外界所言,对他一往情深。
行朝移开眼,对陈使说了句“出发”。
陈使垂首等待行朝上了安车,这才走过来与南姜道:“公主,还请快快上车吧,我们该上路了。”
南姜颔首,黄儿扶着她上前。
她敛裙登辇,脚方塌上去,耳边响起“咔嚓”一声,辕木陡然崩裂,车驾顿时往右侧倾斜而来。
幸好南姜刚踏上去一只脚,在意外发生时急忙退开来,这才幸免从上面摔下来。
陈使都转身回去了,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吓得立即跑过来。
他忙不迭询问南姜:“这是发生什么了?公主可有受伤?”
南姜摇头,说没有。
陈使着人去查看辇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自然损坏,并非人为。
想来该是昨日她为了离开风沙中,伤马狂奔之时埋下的隐端。
此地虽有客馆,但并无市,没地方重新给她配车。
陈使犹豫片刻,躬身道:“公主恕罪,是外臣的疏忽,未检查仔细,可否请您委屈一下,先乘坐外臣的安车,待到有市、肆等地,再重新为您置办辇车。”
南姜睨他一眼,笑了声,十分好说话,“事出突然,也怪不得你,只是我若是乘坐你的安车,使者岂不是要去骑马?”
“使者一把年纪了,我又岂是这般不通情达理之人,这样吧,我与公子共乘一车,既不耽误行程,使者也不用受颠簸之罪,可谓两全其美。”
“……”
陈使摸着自己尚还是青色的胡须,沉默了。
*
行朝的安车虽不小,但到底比不上公主和亲所乘之车辇,平时只他一人还好,如今多了个人,空间难免会小许多。
尤其是两人的坐姿都十分随意,便更显这空间狭窄了。
南姜半倚着,手肘撑在案上,占了大半位置。
行朝则是半边身子倚坐在草席之上,一只脚掌径直踏于地面,曲起腿,手肘懒洋洋地支在膝头,另一只手拿着竹简看阅。
“公子可真小气,不就是棋差一招,输我半子,至于就记恨上我吗?”
她这上车都快半个时辰了,行朝都没拿正眼看过她,就连跟他说话,他都是爱答不理的。
“公主该清楚,能让你上车,便已是我仁至义尽了。”行朝皮笑肉不笑,“毕竟我还未见到药丸,我们之间的合作,尚未成立。”
南姜:“难道我们之间,除了合作,就不能聊聊其他的吗?”
“聊公主日后要葬在何处?”行朝眼皮都未抬。
南姜笑吟吟的,全然不在意他话中的敌意,“我们是夫妻,自然是要生同衾,死同穴,以后公子在何处,我自就在何处。”
行朝纠正道:“礼尚未全,你还不是我的妻。”
南姜一挑眉,嘴角弧度更大,她倾身上前,隔案靠近他,“说的也是,不如我们提前行完那最重要的周公之礼,坐实了这夫妻的名头。”
行朝抬手,用竹简抵住她的肩,阻止她再靠近,“公主自重。”
南姜垂眸看向肩头的竹简,伸手将它拨开,再度倾身靠去,逼得行朝不得不后仰躲避,后背抵在了车壁上。
“公子怕了?”
行朝一贯不喜欢与人过近接触,他看着离自己咫尺之人,不由皱起了眉头。
南姜似浑然未觉他的不悦般,自顾自的说着,“你怕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所以,都不敢正眼看我。”
她说话的语气永远是轻飘飘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但行朝知道,在这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杀人于无形的剧毒。
他冷笑,道:“我是怕忍不住会杀了你。”
瞧着他眼中的清明,南姜有些挫败,她重新坐了回去,郁闷道:“公子这样是不会有女人喜欢的。”
说着她又看他一眼,叹道:“真是白瞎了这张脸。”
“所以公主这是后悔没有选栾书了?”
行朝难得正眼去看她,眼中尽是打量和审视。
“???”
南姜有些微愣,待反应过来之后忽地笑了起来,“你这是吃醋了?”
南姜昨日险胜,是因她没有任何软肋,方才问那话也是因为想到了之前渊吉所言,便脱口而出了。
如今经她这一提醒,行朝才反应过来确有不妥。
“你想多了。”
说完,他便继续低头去看手中的竹简,不欲再与她多言。
安车不疾不徐的行着,偶来的一阵风吹的檐帷纷飞,南姜百无聊赖的伸手轻轻拨弄。
她看到岸上摆着的丹胶,从盘匜里面粘了水,用食指轻轻在上一抹,指尖便被染成了红色。
南姜探手过去,在行朝的衣服上一点。
原本的白衣,顷刻间染上了赤色。
南姜笑了,她支着下巴看行朝,好奇问:“公子素爱白衣,是因为手中的人命太多,良心难安,只能以此寻求慰藉吗?”
行朝盯着衣袖处的那点红色,又想起了昨夜她也是这般,让他的衣服染了血迹。
她似乎很讨厌白色。
他忽然想起了十年前那场大雪中的一片鲜红。
行朝仔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凉声道:“公主只穿红衣,是想以此警示自己,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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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血海深仇吗?”
*
这一路上陈使都担心会落雪耽误了行程,便一直紧赶慢赶的,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多少。
幸好,上天都在眷顾他们。
这场担忧许久的雪,在他们抵达汴阳时才落下。
南姜掀开檐帷往外看去,雪花夹杂细雨扬扬落下,到来刺骨寒意。
市贾们纷纷开始收摊,捣蛋的孩童不惧寒,从家中偷跑出来在雨雪中欢快撒丫。
一个小女孩伸手去接落下的雪花,见它化成水后又难掩失落,挥手便将水渍往同伴身上撒,其余人见状纷纷如此,嬉闹一片。
沿道巡查的侯人被他们撞到,故意冷脸吓唬他们,有些胆小的当即就被吓哭,侯人顿感手足无措,竟是当众哄起了孩子来。
南姜觉得十分有趣,没忍住轻笑一声。
这种温馨的场景,是她在夏从未见过的。
看来陈国在这一代陈君的治理下,还真是繁荣啊。
穆衍。
南姜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名字。
十年前匆匆一眼,此人的容貌便深深刻进了她脑中。
想到即将就能见到他,南姜觉得自己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心中洋溢着一股难言的喜悦和兴奋。
可很快,她的期待就落空了。
车辇使过繁华的大道,最后停在了一处宅邸前。
府宅门口站了一堆人,很显然是特意迎接他们的。
正在南姜诧异之际,渊吉上前来,一板一眼道:“到了,还请公主下车。”
“到了?”南姜轻轻蹙眉,很是不解。
她和行朝只差最后的仪式,按理来说她该是要随他一块儿回宫的。
她下意识抬头去看前方的行朝。
渊吉:“这是公子宅邸。”
南姜:“???”
刚与行朝交谈完的家宰此时笑着迎了上来,他打量了南姜一眼,抢过渊吉的话头为她解释,“贱私拜见南姜公主,犬子自小不善言辞,容我向公主禀明。”
“此乃怀安君旧宅,公子前些日子上书王上,想要移居宫外,于此处居住,王上已允。”
南姜:“……”
这是怕她会伤害陈君啊。
事已至此,南姜又还能说什么,只能由着橙儿搀扶下了马车。
家宰接过身后侍婢手中的伞,亲自为她遮挡雨雪。
南姜款步走到行朝身侧,抬眼打量着眼前的宅邸。
此宅与周边府邸的建筑有所区别,很是老旧的款式。
但门口的漆木看起来很新,应是重新翻整过的。
行朝斜她一眼,像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般,勾唇道:“我不住王宫,是否让公主失望了?”
南姜看他,扯出来一抹笑,媚眼如丝,“怎么会,与公子待在一处,哪里都是好的。”
行朝嗤笑,对她这种随时随地都能演上的行径很是不耻,“既如此,那公主可要在此处好好待着,莫要生些不该有的心思。”
南姜扬眉,“那是自然。”
家宰引着南姜往她的寝居而去,一路上给她介绍着府中情况。
南姜试过从他口中能不能问出更多的东西,可他十分谨慎,不该说的,一个字都没多说。
“公主舟车劳顿,我便不打搅您休息了,如有需要,尽管吩咐下面的侍者,侍婢。”
等一切都收拾妥帖后,家宰便与南姜告辞。
南姜轻笑颔首,等家宰离开后,她的眸中便有些忧虑。
果不其然,行朝如今有了戒心,对她很是防备,这不免会叫她的行事受到不小的阻碍。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