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贤有心事。夏琳不清楚那件事是什么,可她感觉得到,事情就是这样。
他的行为显出端倪。
连续几日,李道贤都通宵直播,每天早晨,她醒来,都在客厅的餐桌旁看到他趴着入睡的身影。
他这是第几天熬夜了?
夏琳担心。
李道贤说:“姐姐,别担心,我只是这几天这样,等过段时间稳定下来,我就不用播这么久了。”
过段时间是什么时间呢?
李道贤说不上来。
牛奶猫走了后,直播间的散票打赏,单笔从未超过2000,他死命播,每日的总收入也突破不了10万。
想想,过去,牛奶猫一笔打赏就十万、几十万了。
“可我不想再遇到那样的人。”
通宵的第七天,长久的失眠令李道贤的精神濒临崩溃,早晨,他面对夏琳关心的目光,眼泪猝然失禁。
他不想的。
他不想自己没用的样子被姐姐看到。
“没关系。”
夏琳仿若听到他的心声,一边这么说,一边温柔将他抱住。
他坐着,她站立。
他的泪水隔着衣衫濡湿她的腹部,下巴朝下,嘴唇摩挲过她牛仔裤的第一粒扣子。
温度冰凉。
他反应过来,脸通红一片,推开她。
夏琳问:“是感觉好一点了吗?”
李道贤摇摇头,不看她,感到自己的脑海中混乱一片,正遐想着一些不可以做的事。
他真该睡觉了……
“姐姐,我去睡一会。”
李道贤说着起身,慢腾腾拖着自己的身体,朝房间走去,他的步伐歪扭,好像随时都会摔倒。
例如现在。
还好,夏琳就在旁边,她双手伸向他,手臂从他胸前穿过,从他另一边的腋下托住他。
李道贤的整个上半身倚靠在她的身上,他悄悄嗅闻她的气味,偏头,绯红、漂亮的脸面朝她。
“谢谢姐姐。”
“嗯,快点睡吧,你的脸那么红,肯定是发烧了。”
才没有。
我是想姐姐了。
想要姐姐留在我的身边,哪都不去,一直和我在一起。
他的愿望竟然实现。
夏琳说:“要不,我今天请假,在家里陪你。”
李道贤立马摇头,“不行,我赚不到钱,再耽误姐姐赚钱,我就是罪人了。”
夏琳说:“没关系,我在家里也可以工作,反正不提高店里的客流量,我去了那里也是发呆。”
言罢,她打了个电话给郑银河,郑银河宽宏大量,说只扣她半天工资。
夏琳说:“行。”
她挂了电话,没有把扣工资的事告诉李道贤。
可李道贤靠自己猜到,他了解郑银河的脾性,所以,姐姐这是又为他牺牲了。
他好难过。
他感觉自己太没有用了。
难道他这辈子就只能靠脸、靠身体赚到钱了吗?
亦或者,他还是该出去打工。
只要找到一家不容易被他们找到、封闭的地方干活就好了,像是工厂,像是一些流水线的工作。
李道贤的思绪飞远,眼睛半合,感到眼皮沉得他撑不住了。
他准备先睡,等醒来,再告诉夏琳,他要放弃做直播,老老实实做一些他能够做到的事。
‘这就是你要的吗,李道贤?’
心底仍然有不甘的声音。
他已经直播十天,十天里,他做了很多作品,得到数个观众的认可,只是人数不多、获得的打赏不多罢了。
但有人欣赏他、认可他,这不是事实吗?
要不要再试试?要不要再等等?
不。
算了吧,他需要钱,他不能把他们的未来、尤其是姐姐的未来全都赌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李道贤睡着的时候,眼角滑下一滴眼泪。
夏琳看见,抽出纸巾,为他拭去,做完这个动作,她凝视着他,心里生出一个想法。
……
“今天带给大家的是贝壳笔袋的制作方法。
“中间的这一粒珍珠是削笔器。
“如果大家喜欢这个作品,或者对这部作品有改进的建议,欢迎弹幕、评论、私信告诉我。”
李道贤模糊听见机器的人声,而这些声音构成的话语是那么耳熟。
哦,对了,全都是他在直播的时候,敲打下来的台词。
所以,这是什么?
李道贤睁开眼,转头,看向坐在床旁椅子上的女性,她正低头,专心致志看着电脑。
声音就是从这台电脑里传出来的。
李道贤知道了,她这是在做,“切片?姐姐在做切片,是吗?”
夏琳说:“对呀。”
李道贤沉默,嘴巴张成了O型。
作为主播,他非常清楚切片是什么,是一种在数小时的直播内容中选取精彩部分、剪辑成视频的二创方式。
他经常刷到知名博主的切片,那些切片每个点赞量都十万以上。
至于,像他这样的小主播,别说拥有切片,就算找遍全网,都找不到一条在社交平台谈论他的评论。
我这种人怎么会有切片呢?
有。
夏琳拿行动告诉他,如果世界上没有观众为他制作切片,她就自己来给他做。
“呜……”
李道贤控制不住,手举起挡脸的刹那里,眼泪便流了出来。
夏琳惊讶,“道贤,你怎么了?”
李道贤哭到抽噎,断续地说:“姐、姐姐,你不该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李道贤不值得,Reset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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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set是他的直播名字。
取这个名字,是想要实现人生重来的可能,可是似乎,这种事太难做到了。
夏琳不这么想。
她放下电脑,屈身,隔着被子抱住李道贤,黑色的眼睛坚定不移地注视着他的脸庞。
一直等到他回视为止。
终于,他看向她。
夏琳趁这时一字一顿地告诉他:“李道贤,值得,Reset,值得。”
李道贤神色发怔,接着,他摇头,急切反驳,喉咙却因哭泣暂时发不出来声音。
他只能发出哑哑的气声,像病了的小猫。
呜,他好没有用……
夏琳却觉得他的这个样子也惹人怜爱,她伸手,挠他的下巴,真的将他像猫一样逗弄。
李道贤不讨厌她这么做,他只是觉得,自己不配被她这么对待。
他偏头,躲闪。
夏琳观察他,确认他的精神放松了一些,说:“道贤,我知道,牛奶猫对你的打击很大。”
李道贤听到牛奶猫,脸色倏地变白。
夏琳说:“可是,仔细想想,结果还不坏,不是吗?”
李道贤:“……”
不,结果不能更坏了。
她这么说,是因为她不知道,他不让她知道,那笔钱不是分手费。
是他威胁来的。
因而,牛奶猫的事对他来说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
她的骚扰,照出他是一个搔首弄姿的家伙,所以他才总是惹来她或者金政赫那样的人。
她的分手费,照出他是个阴暗的混蛋,就像他听到金政赫的礼物价值2000万,他不是没动过坏心思。
姐姐,我们留下礼物,变卖掉,不就能还清这个月的债务了吗?
他有过这种想法。
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同意。
他知道,她是一个特别正直、善良,像光一样的人。
而他,是老鼠。
是见不得光的东西,是早该被抛弃、死在下水道,而不是活到今天,赖在她的身旁!
李道贤厌恶自己厌恶到了极点。
情绪带来身体的反应,他的指甲用力抓过自己的手臂,划出一道鲜红的印子。
第二道印子被制止了。
夏琳抓紧他的双手,抱住它们,使得他凌乱的思绪也猛然回笼到了当下。
他看向她,用地下室人的目光。
她回视他,笑容比之盛夏的艳阳还要再灿烂几分。
他感到自己已经无所遁形。
然后,他的心里面,那些逃跑的想法、死掉的地方,突然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卑劣、怯弱,躲藏在她的光下,拿无比娇柔的声音恳求她不要松手。
“姐姐,求求你,再多抱我一会。”
“多久都可以。”夏琳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