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姑娘说,百花宴上的那些世家子弟,尽数都没有王爷生得好看。”
青宴堂内檀香静谧,温亦綦正立于书案前。
他的指尖捏着狼毫,墨笔在纸面落下一道凌厉收锋。
梧清垂首躬身,语气毕恭毕敬,同温亦綦说她们在百花宴上发生的事。
听到梧清的话,温亦綦的笔尖骤然一顿。
墨汁在纸张上晕开一小团浓黑。
温亦綦缓缓抬眸,眼底沉冷的锋芒散去些许:“她当真这么说?”
“是。”
梧清郑重颔首,“一字未改。”
堂内静了一瞬。
“只是……罗嘉绯今日在宴上刻意撺掇咱们姑娘相看沈小将军。”
温亦綦脸上看不出波动,只问道:“她如何回应?”
问到这句,梧清顿时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
宋窈那句话太过直白大胆,带着少女独有的慵懒妄断。
“回话。”
温亦綦语气淡了几分压迫,却更冷。
梧清捏了捏袖口,小声嘟囔着复述完整:“姑娘说……沈小将军杀伐戾气太重,她身子柔弱,怕死在他床上,消受不起。”
“哐……”
笔杆底端轻轻磕在玉镇纸上,发出一声清响。
温亦綦面色彻底沉下。
她竟然说出这样露骨直白的话……
这比她多看任何人一眼,更让他心头发紧。
倏然,他收回所有情绪,语气无波,“你退下吧。”
“是。”
梧清躬身退出青宴堂,脚步轻悄,沿着回廊绕回汀兰院,不敢再多停留半分。
彼时汀兰院晚风习习,落日余温还残留在青石地上。
宋窈累了整整一日,甫一回府便懒懒躺在软藤躺椅上,长发松散披在肩头,外衫解开半分,露出纤细莹白的颈线。
梧叶立在身侧,执一柄素纱团扇,轻轻替她扇动晚风,驱散暮春渐起的燥热。
暖风吹过,宋窈闭着眼,声音慵懒绵软:“今夜府上备了什么好吃的?”
梧叶放轻动作,柔声回:“姑娘之前同王爷提过一句想吃樱桃,王爷命人快马寻来了新进的熟樱桃,吩咐膳房给您做了樱桃毕罗。”
宋窈猛地睁开眼,眼底浮出讶异:“他竟然寻来了?”
她随口一说罢了。
何况,从前他从未见过樱桃是什么模样,不过几日的功夫,他竟真的为她寻来鲜果。
梧叶眉眼带笑,语气由衷感慨:“王爷待姑娘,从来都是极好的。”
宋窈轻轻点头:“嗯。”
-
月色逐渐爬上檐角。
温亦綦只身踏入汀兰院。
他未曾带随从,掌心提着一盏小巧剔透的琉璃鱼灯,灯身描金,鱼腹内置烛,隔着琉璃透出暖融融的橘色火光,在夜色里灵动鲜活。
“阿兄?”
宋窈支起身子看他。
温亦綦走到她身前,将鱼灯递到她掌心,音色清浅柔和:“路过街市,顺手买的。”
宋窈接过,指尖触到微凉的琉璃外壳,轻轻晃了晃,鱼灯内火光摇曳,像真鱼在夜色中游动。
她抬眼,眼尾带着倦后的微红:“今儿又不是节气,也不是上元,阿兄还当我是小孩子么,送我鱼灯。”
温亦綦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握着鱼灯的纤细指尖,“在我眼里,你一直都还小。”
想到梧清从百花宴回来同他说的话,温亦綦淡淡开口:“我可以一直养着你。”
“你不必嫁人,不必迎合旁人,也不必考虑世人如何评判。”
宋窈不知道温亦綦何出此言。
她仰头看他,“那我可以在荆王府,吃一辈子闲饭么?”
“嗯。”
温亦綦应声,“一辈子。”
宋窈想,人这一辈子可太长了。
五年,十年,二十年,或许都有可能。
她一瞬间有些恍惚,提着那盏琉璃鱼灯,手腕轻轻一转。灯内火光流转,金色纹路在地面投下流动的鱼影,一圈一圈,回旋摇曳。
她望着那游动的光影,轻声呢喃:“这个鱼灯,小时候,你给我买过。”
温亦綦动作微顿。
“我十岁的时候,上元节。”
宋窈垂眸,指尖抚过冰凉琉璃,记忆顺着火光倒流,坠入多年前的闹市长街。
那一年,上元灯如海,满城星河。
闹市人声鼎沸,花灯千万盏。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色锦袍,立于喧嚣人海之中,眉眼清冷,与周遭热闹格格不入。
他怕她跑丢,便伸手轻轻牵住她。
彼时的宋窈还矮他大半。
小宋窈攥着他的食指,仰着小脸,满眼都是流光溢彩的花灯。
少年垂眸看见她眼底的漫天星火,清冷的眉目融化些许,反手将她小手攥得更稳,将摊位上的鱼灯买了下来。
那时他想。
给她买千种鱼灯。
然后他们在王府摆上千盏万盏鱼灯,将王府点的透亮,便再也不会有黑暗了。
思绪收回月下。
宋窈依旧提着灯,转圈轻笑,光影落在她眼睫上。
温亦綦静静看着她。
他不会娶她,却也不会容她嫁人。
因为他不相信,会有人比他对她更好。
-
夜里,罗嘉绯独自前往宫中。
太后屏退左右,她将白日在外撞见的糟心事一五一十尽数说与太后听,字句间难掩心头郁气,眉峰始终拧着,末了垂眸轻叹,满是不悦。
“那宋窈当真是不知好歹,多少世家子弟任她挑选,她竟一个也挑不出来。我瞧着,直接将她发派给底下的贩卖走卒是最好。”
“倒省的她挑剔。”
太后端着温热茶盏,指尖轻轻摩挲杯沿,听完后神色淡然,只淡淡安抚她:“此事你不必挂心,哀家自有法子处置。”
得了太后这句准话,罗嘉绯没有在说什么。
犹豫片刻,抬眼看向上座的太后,语气带着几分期盼又藏着忐忑,轻声问道:“姑母,我还有一事想问,不知我究竟何时方能正式入宫伴驾?
“你为何执着于入宫伴驾?找一家风纯正的世家子弟成亲不好么?”
罗嘉绯摇头:“不好。”
“只有入宫伴驾,才有机会一直陪伴在姑母身边。”
她深知自己与旁人不同,自小得太后垂怜偏爱。
她想入宫伴驾,常驻宫中,不只是她心底的心愿,更是她安稳立身,稳住自身名分与前程的关键。
她眸光清澈真挚,眼底盛满了纯粹的期盼,静静凝望着太后。
方才还温和安抚她的太后,闻言脸上所有浅淡的慈和尽数敛去。
她没有立刻应答罗嘉绯满心期盼的问话,只是静静注视着眼前眉眼澄澈,满心向往宫闱荣光的少女,沉默良久。
随后,太后才缓缓开口:“你一心惦念着入宫,心心念念宫中华贵,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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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究太过天真。”
“就连宫外尚未婚配的宋窈,尚且知晓女子傲骨,宁守清贫清白,也不愿入宫沦为旁人侍妾,困于方寸牢笼,看人脸色度日。你日日待在哀家跟前,受尽庇护宠爱,反倒半点不懂这深宫之中最浅显的道理。”
罗嘉绯身子微微一僵,怔怔立在原地,一时全然愣住,清澈的眼眸里瞬间盛满茫然,完全不懂太后话中深意。
不等她细想,太后的声音再度响起,语气愈发凝重,带着看透一切的通透与疲惫:“你眼里看见的,从来都只是皇宫至高无上的威望,万人艳羡的名利,锦衣玉食的荣华。你只盼着入宫得庇护,得名分,却从未静下心好好想一想,这万丈宫墙之内,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凶险,噬人的风波。”
太后轻轻抬手,指尖抵着微凉的眉心,“你以为皇权高位那般好坐?若是当真安稳顺遂,哀家当年又何必狠心摒弃亲生亲子,费尽半生心力,费力扶养子登临帝位?”
自罗嘉绯她记事起,所有人都告诉她,当今陛下是太后一手扶持上位,而太后的亲生皇子,自幼便被安置在遥远的荆王府,早早便远离了朝堂皇权的中心。
多年来她一直以为,这不过是太后不喜亲子,偏爱养子的缘故。
她微微睁大眼睛,澄澈的眸子怔怔望着高位之上神色沉沉的太后,轻声反问:“姑母,我一直以为……难道不是因为您不喜欢皇表兄,才将他独自留在荆王府,不愿将他接回身边吗?”
在她认知里,母慈子孝是常理,疏离便是不喜。
听闻此言,太后唇瓣轻轻翕动。
她看着眼前未经世事风雨的罗嘉绯,所有到了嘴边的解释,最终尽数咽了回去。
皇权无情,深宫冷寒,那些血淋淋的算计与牺牲,她舍不得,也不能让这般干净纯粹的孩子过早沾染半分。
“哀家……”
太后轻轻吐出两个字,嗓音微哑,终究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你是哀家的亲外甥女,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孩子。这世间所有人都可能害你,唯独哀家,永远不会害你。”
“不必争虚名,不必逐荣华,远离深宫诡谲,平安顺遂的度过一生,便是最好的归宿。”
最终,她轻轻抬手,微微摆手,褪去了所有沉重的语气,只余下淡淡的疏离与温和,轻声道:“夜深露重,回去罢。”
烛火摇曳,映着太后端庄肃穆的侧脸。
罗嘉绯望着她,不明白她所说之言。
明明那至高皇权近在咫尺、唾手可得,她却甘愿拱手予养子。明明只需一句话便能顺遂她入宫的心愿,她反倒百般劝诫,不肯成全。
“姑母,那阿绯先退下了。”
-
翌日清晨,宋窈按照往日的时辰起来。
昨夜,她睡了个好觉。
一夜无梦。
宋窈静静立在廊前,望着满架温柔盛放的紫藤,眸光柔软,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今儿天光正好,紫藤花开得最是好看,便摘些紫藤花吧,捣花染甲。”
梧叶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好,都听姑娘的。”
她一边上前替宋窈拢了拢被风吹微乱的衣襟,一边眼底带着真切的赞叹,轻声感慨:“姑娘总能寻得几分闲趣,日日都把自己打理得这般清雅好看。”
听闻这话,宋窈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浅漾在眉眼之间。
她垂眸看着架下簌簌晃动的紫花,“日子无趣,那自己给自己寻些意趣,好好取悦自己,慢慢把日子过得鲜活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