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世,谢家,城中更鼓正打三更。

    谢家父母一左一右坐在堂前,看着跪在堂下的长女。

    谢母道:“孟惜,我知你心疼妹妹,可她差点杀了你的未婚夫……顽劣至此,如何能饶她?”

    谢孟惜睁眼看母亲,咬牙道:“未婚夫算什么?只要我愿意,日后自可再寻。可我只有宁安一个妹妹……你们给我选定的夫婿是王家次子,连继承人都不是,次子无能,众人皆知,当你们在宴中宣布王谢两家结好时,其他人都哈哈大笑,同族人沉默不语,只有宁安站起来坚决反对,十九岁的她言辞激烈,吵得你们脸色惨白,而王家家主浑身打颤。我知这个婚约是以大局为重,可作为一个牺牲品,没人在乎我的感受。”

    谢孟惜眼含泪水:“我怎能不护着妹妹?我虽不认同她鲁莽行事,可谁家姑娘不盼着有人撑腰?宁安性子向来要强,却也终究是个孩子。”

    谢父谢母同时叹息了一声,说道:“宁安跪了一个时辰,我们去看看她吧。”

    谢家祠堂。

    对着祖宗牌位,谢宁安跪在蒲团上放声大哭:“为何我要受罚?父亲偏爱姐姐,母亲偏爱哥哥,偏三妹是土坑里钻出来的!”

    一家人在外听着,又好笑又心疼。

    谢母道:“我见她知错了,就让她起来吧。”

    谢父道:“不可,她这次大闹王家还杀了人,要她知道厉害,只可少跪一日。”

    谢孟惜道:“父亲!您总是这样,难怪宁安一见你就不高兴!”

    谢母劝道:“她到底年纪小不知事。”

    谢父见母女二人都不赞同,只再叹一声:“再跪一个时辰,便放她出来。”

    宁安哭后顶着满脸的眼泪睡着,混沌中看到谢家祖宗们的牌位升起一缕缕轻烟,随即,于虚空中走出一位老人。

    谢宁安睁圆双目,大叫:“兀那老头,你是何方鬼怪!”

    老人喝道:“胡说!我是远祖!”

    谢宁安见老人浮在空中,便躬身一拜,俯伏在地,行云流水:“孙女不识远祖,伏望恕罪!”

    远祖道:“我谢家子弟从来以德服人,只你凶顽另类,还打死了人。”

    谢宁安嚯地起身,不卑不亢,一身正气:“我打死的那个王家公子强抢民女,骗财骗色,满城皆知,死有余辜!我谢家自太祖做太子太傅以来,便以秉持大义,匡扶天下为己任,始终不敢懈怠。如此无耻之徒,留着他的命让他再强骗无辜女子作妾,这便是秉持大义,匡扶天下!?”

    谢宁安继续道:“再者,叔伯天祖也打死过坏人,当时还被盛赞豪杰,怎的到我这里便成了凶顽另类,莫非就因为我是女子?!”

    一人忍笑道:“父亲,我却觉得宁安此举并无不妥。”

    谢宁安大喜,对着虚空中出现的另一位乌衣老人,扑通一声,俯伏在地:“太祖大义!”

    谢远祖阻道:“你休要助长她的凶顽,年少时太过锋芒毕露,并非好事。”

    谢太祖笑道:“父亲何必担心,祸兮福之所倚,她自有造化。”

    “只是因此与王家交恶,得不偿失。”

    谢宁安又敏捷地站起来,“三妹杀的是王家旁支,王家家主明辨是非,早就想发落他了,三妹断定王家必不会追究。”

    谢远祖道:“原来你杀人之时便已想好。”

    一时间,又有几个老人随着青烟凭空出现,其中一人道:“宁安本事自有,文采亦不差,只是胆大不好,专路见不平,好打强的人,南安一半人都怕她。”

    谢宁安听见道:“叔伯天祖此言差矣,应说南安一半人都喜欢三妹。”

    众祖宗笑道:“真个好个三妹!”

    一人道:“纵观族谱,我谢家另类之人不在少数,也是这样的人对谢家产生重大意义,三妹要好好教导。”

    谢家远祖道:“如此逞强,她父亲与哥哥竟都管不了,要如何教导?”

    宁安跪下,不服道:“三妹明理,自会读书求学,不需教导。况,宁安又非六亲不认,怎会不听父亲哥哥的话?”

    谢远祖严肃道:“那是谁偷跑出府,女扮男装参加名士聚会,还在宾客之间奏乐唱歌跳舞;是谁扮成小兵随左将军剿匪,差点被人识破女儿身;是谁偷跑出门,游山玩水,叫家人担心?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听过你父亲的教导吗?”

    宁安一时气起来,焦躁起身:“远祖说的这些对于男子来说稀松平常,只因三妹身为女子,便被远祖拿出来数落,三妹不服!”

    谢远祖怒其不争:“如此顽劣,哪家闺阁女子如你这般?”

    宁安道:“多了去了。宁安游历时,见一庄户女子双刀使得出神入化,又见一捕鱼女子能使棍棒能凫水,左将军家的小姐也是如此。我还可以说更多。”

    “我谢家没有这样的规矩。”

    “那三妹便做这第一人。”

    偌大的祠堂里安静下来,祖宗们的神色严肃得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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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安复又跪下,无喜无悲,言辞恳切:“众位谢家先祖,我谢家族细势孤,既不能与王氏诸葛氏相比,亦不能与庾氏相攀,八代人的努力方有今日的地位。先祖的责备,宁安不是不知,这些年局势动荡,一直都是谢家男丁挡在前面,三妹想效仿先祖,为谢家开疆拓土,光耀门楣,可三妹身为女子,不能做官,甚至不能出闺阁,三妹能如何?”

    祖宗们浮在半空,见她字字句句皆出于心,当下缓和了口气。

    太祖语重心长道:“如此我便知了,只你生性不好,长此以往却是不妥。”

    宁安道:“为何不妥,难道一直忍下去,任我谢家受人欺凌?”

    “你性如烈火,日后必与人冲撞,如何使得?你且过几时,养得平静了,到时你再要做什么都不迟。”

    宁安焦躁,起身叫道:“太祖,你也是个不平心的人!当年叔伯太祖被冤枉,你劫了法场也要救来快活,轮到我便要我平静,太祖不是要气破宁安的肚子吗!”

    太祖道:“宁安,你不要焦躁,只依我一件事,便由你。”

    宁安跪道:“你且说哪件事,定依。”

    太祖暗喜,便道:“你要魂寄他身,历伶人之劫。”

    “伶人?!”宁安听罢,面露不齿,起身喝道:“咄!那等卖笑粉墨之徒,我如何做得!”

    “放肆!你日日跟着家中武士舞刀弄剑,敢如此犯上,全不识些高低!”话虽如此,谢太祖话中却并无怒意。

    宁安道:“若太祖真个要依三妹,我便答应。若太祖戏弄我,我却拜你做甚!”

    众祖宗见她时跪时又起,忍笑不住。

    太祖便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宁安目光炯炯:“如此,我有什么依不得!”

    太祖点头,缓缓抚须:“异世法理规则我已尽数传与你脑中,你在他世要小心在意,早去早回。千万切记:那个世界是幻境!切记!”

    宁安俯伏跪拜:“太祖放心,万无一失。”

    话音未落,天旋地转。宁安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身体里抽了出来,穿过黑暗,穿过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由钢铁和灯光构成的奇异景象。

    她不知道那个世界没有武功,没有宗族,没有快意恩仇。有的是摄像头、热搜、假千金——一个抢走了她人生的女孩。

    那个世界叫娱乐圈。

    而她即将在那个世界里赤手空拳得夺回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