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华兰郡主 > 120. 一饮而尽
    “那是自然。日后我行医布诊,可都要随时带它一起。只要……”曲静凉扬起的语调又坠了下去,“只要我能好好活着回大庆。”

    赵十越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鼓劲道:“有静贵人在,我们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

    曲静凉被她逗笑,打趣道:“没想到我一个小小的贵人也能得到皇后娘娘的肯定。”

    赵十越任她胡诌着,没否认,关心道:“静贵人,你曾讲过,此次解药成功率不到一成,如今这概率可有提升?”

    曲静凉凑近赵十越耳边,神秘道:“当然……”

    赵十越见她尾音拖得极长,以为有了把握,正是喜出望外之时,曲静凉却接道:“没有啦!”

    赵十越长叹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曲静凉释然一笑,轻声道,“没那么容易的。”

    她性子活泼,这是赵十越第一次从她话里咂摸出点无可奈何的味儿,只以为是压力过大,安慰道:“无妨,万事尽力足矣。”

    曲静凉笑笑,方才一瞬间的低迷像是春日里最轻的风,惊不起池塘半分涟漪。她扬起声调问:“皇后娘娘倒是真厉害,众人有去无回的伏龙雪山也能被你拿下。”

    赵十越笑着摇头:“运气好罢了,经此一遭,若是让我再去,怕是也没有那个勇气了。”

    曲静凉听着她的自谦之言,摇着手中的蒲扇,药罐下是她精准把握的火候,跳动的火焰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染得清眸晦暗不明。

    ·

    第七日傍晚,落日熔金,夕阳染红天色,四人围坐于凤凰树下。

    赵十越呆呆地看着端坐于对面的应迟,犹豫开口:“如今这么容易就能将应迟带出来?应疏不会早已发现我们的计划,故意为之,打算瓮中捉鳖吧。”

    她一边说着,不自觉地缩缩脖子,好似双鱼居外已是千军万马。

    虞星浅安慰道:“无妨,扶菁王后一直在暗中帮助我们,应疏面对他母后的威压,惯是束手无策的。此次应迟这次顺利出行,正是扶菁王后派人一路护送至此。”

    “那萧贵妃?”

    虞星浅摇摇头:“贵妃并不知情。”

    曲静凉觉着她方才那番话实在幽默,笑道:“皇后娘娘,人再怎样害怕,也不能自比为鳖吧。”

    赵十越干笑两声:“情急之下,生动比喻,静贵人不必介怀。”

    应迟静静盯着桌面中央的白玉碗,碗中清亮的药汤,被夕阳下凤凰花的倒影染红。

    这是赵十越第二次见到应迟,如记忆中一般,是狼。

    虞星浅仔细观察着应迟的神色,指尖不经意地捏紧衣角,心如擂鼓。她转头似乞求般望向曲静凉:“静贵人,此次解毒,可有把握?”她死咬下唇,不允许自己再流露出一丝脆弱,只颤声道:“静贵人……求你……”

    曲静凉见她这般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叹口气:“无根草上百年难寻一株,前书记载少之又少,我如何向你保证?药是熬好了,现在还有后悔的机会。”

    赵十越瞧着应迟眼中光芒愈胜,心中知晓多言无意,默默偏过头去,给二人一点空间。

    虞星浅眼睁睁看着应迟端起白玉碗,一把拉住应迟的手腕,只觉心尖被人活生生挖出一块,止不住地淌血,急切道:“应迟,你听我说,我之前是骗你的,骗你的。”

    应迟眨眨眼,似有不解,重复道:“骗我的?”

    虞星浅重重点头,鼻尖发酸:“我曾言,我不喜欢傻子,是骗你的。无论你是何模样,此生,我只心悦于你。”

    应迟一直冷峻的神色突然凝固住,而后融化。他咧着嘴灿烂一笑,像是小狼终于用锋利的爪子摘下了心心念念的娇花:“我、我就知道、浅浅、不讨厌我。”

    虞星浅用力握紧应迟的手腕,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她目光如炬,嗓音早已喑哑:“不是不讨厌你,是心悦于你,是,喜欢你。”

    从前爱人常伴于身侧时,不觉时光珍贵。她满心满眼想着的只有夺回她和兄长的自由身,只有利用应迟,掌握大辉实权。

    可眼下或许有机会成功,她却不再想要了。

    “可不可以不要喝,这药只有一成的成功率,你如何忍心死在我眼前?应迟!”

    应迟从未见过虞星浅如此失态的模样,他轻柔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柔声道:“浅浅,别哭。”

    虞星浅心中一喜,认为应迟答应了她的请求,即刻便要夺过药碗,却被应迟避开。

    少年郎的嗓音清脆,带着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我要喝。”

    虞星浅泪眼朦胧,哽咽道:“为何?”

    应迟停顿了好一会儿,虞星浅深知这是他在做准备,每当他想完整说完一句话时,总是会这般认真思考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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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慢慢从虞星浅手中挣脱,对着他的心上人温柔一笑:“我是,大庆二皇子。”

    无根水被一饮而尽。

    应迟觉得自己的咽喉,像是被人用嘴锋利的刀刃残忍划开,他的五脏六腑都在被烈焰灼烧,呕出一大口鲜血,仰面倒去,落入了虞星浅的怀中。

    视线模糊,听力消退,可他还是听见了虞星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应迟!应迟!不要……”

    他多想回应,他最怕浅浅哭了,可现下连张开嘴的力气都没有。

    爱人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

    他双眼越发沉重,眼前只剩怒放到快要燃尽的凤凰花,体内器官被无根水烧成了灰烬。

    明明已一脚踏进鬼门关,应迟却从未觉得神志如此清明,他好像突然理解了从小到大身边复杂的人与事。往日在学识上晦涩难懂的文字,在脑内变得极具条理,天文地理、军事政要无不清晰。

    原来这就是一个健全的人能感知到的世界吗?

    真好啊。

    可惜他这一生,只在这死前的一瞬当了次正常人。

    如果他能说说遗言再走就好了。

    他多想将近些年的心中所想,对虞星浅说一些,再说一些:

    浅浅,我最痛恨自己,是个结巴、是个傻子。

    我每天有那么多的话想说与你听,却一句也表达不了。

    多年时光转瞬即逝,春风始终解不开你紧促的眉头。

    其实我明白,我是你生命的解药。

    若我能执掌大辉,便会依你所想,停止战乱。如此,你便是偿了父亲的债,可以不再寄人篱下,和兄长重获自由。

    可惜,我从来不是那个幸运儿。一成的胜算未能把握也是意料之内。

    浅浅,唯望我走后,你不要自责。

    再来一万次,我也会喝下这碗无根水。

    我可以是个傻子,但决不能是个懦夫。

    此去一别,望君,四季安康,万事胜心。

    勿念。

    银帷宫内,扶菁瞧着脸黑如炭的儿子,深觉头疼,揉了揉眉心,启唇道:“你不去干正事,在本宫跟前一直呆若木鸡地站着作甚!”

    应疏冷笑一声:“正事?有母后在前方,多次支援应迟,儿臣如何干得成正事!”

    扶菁的语气波澜不惊:“看来你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