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那女人猛地抬起头。
一张脸露出来，哭花了妆，眼影糊成一片，胭脂被泪冲成红痕，但五官还能看清，是个美人。
卫荼脱口而出：“李昭仪？”
那人也脱口而出：“陆挽寂？”
陆挽寂听见卫荼喊出的那三字名，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从眼里散开，慢慢的，深深的，比之前那些笑都要亮。他侧眸看了卫荼一眼，就一眼。
他这下全然确定了，卫荼就是那棵树。
“嗯？你是谁？怎会知道我？”李昭仪站起身，上下打量着卫荼。声音虽还带着哭腔，但没那么慌了。
卫荼愣了愣，移开视线，眼睛往别处看，装作没听见。
陆挽寂的眼尾还弯着，不慌不忙往前一步，微微屈身，行了个半礼，“李昭仪怎会在此处？”
“我怎么知道呀？！”对方一听，委屈和怨气一并涌上来。
“我上一刻还在皇后姐姐那里，下一刻忽然就到了这鬼地方！”她说着，斜眼看向陆挽寂，那眼神分明就是在问，是不是你搞的鬼。
卫荼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蹙起。她轻声自语，但石道太静，那声音还是飘了出来：“奇怪……宫中难道也有界阵入口？但怎么会从宫里传到这里……”
“什么界阵？？”李昭仪走近两步，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赶紧带我出去。这里的人各个怪得很，只知道吃，问什么也不说，就跟瞧不见我似的。”
陆挽寂的视线落在了卫荼身上一瞬，那一眼很短，但卫荼读懂了。他在说，这里的一切确实只对她有反应。
他又看回李昭仪，“您上去看过了吗？可知是什么情形？”
“没有，我一人怎敢去啊？没走几步就能听见鬼哭狼嚎的动静，吓都吓死了。”李昭仪皱着眉，怯怯的往上瞧去。
现下只有这条路了。不走，就找不到出口。卫荼不等他们再聊，直接往石阶上迈去。
李昭仪一愣，见卫荼擦身而过，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像在走一条寻常路。李昭仪心里那点不安忽地退了些。她吸了吸鼻子，整理一下衣摆，赶忙跟上去。
陆挽寂走在她俩身后，衣袍在昏暗中拂动。
他看着前边两道身影，一个慌乱却强撑着的，一个平淡却总侧眸关注身后人状态。垂眸摇了摇头，而目光落在那道白影后，就未再移走了。
走到上头时，果然如李昭仪所说，有鬼哭狼嚎的动静。
不止一两声，是一片片。抽泣，呜咽，还有被什么堵住喉咙，喘不上气似的呻吟，混在一起。
卫荼走到门洞处，往外看去。
黑漆漆里，横着一座桥。
桥很宽，栏杆雕着花纹，看不清是什么。桥面摆满了桌椅，一张挨着一张，坐得满满当当。
每张桌都放着一大口铜锅，锅底红彤彤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往上涌，辛辣刺鼻扑面而来。
原来不是鬼哭狼嚎，是被辣刺激的声音。
食客们低着头，冒着汗，埋在热气里，两眼发红。嘴唇肿着，翻着，舌面溃烂。
可他们还在吃。筷子不停在锅里搅，捞出一块，嚼两下，又去捞下一块。
下巴滴着红汤，一滴滴落下去，分不清是血还是油。
李昭仪哆哆嗦嗦，下意识抱住了卫荼的胳膊，指甲陷进衣袖。
可卫荼一踏出去，她便松了手。
因为那些食客停下了。
姿势还是那个姿势，手还握着筷子，但他们的眼睛开始一点点移位。
眼珠子在爬，爬到额头，爬到额顶，盯向卫荼。
卫荼也不走了，她学着之前陆挽寂的观察，朝食客的位置看去。
果然，和此前一样。他们的活动范围只在桌椅之内，离不开那张桌，离不开那口锅。
但要是他们把那沸腾的锅推过来的话，就麻烦了。
她试着迈出一步。
食客们没有动，只有眼珠子跟着她的移动在挪动。舌头搭在唇上，斯哈斯哈喘着，像一条条狗。
卫荼继续走。
那些锅冒着红色的泡，很香很香，香得她想凑近一点看看。
每一个泡炸开，锅底就更红一点，更香一点。
李昭仪站在那儿，有些无措，她什么都没闻见。她看着这场景，只觉得恶心，反胃。可却瞧见卫荼在往前走，朝最近的那张桌子走。
“诶！你……”话音未落，一道红影已从她身旁掠过。
陆挽寂大步跨到卫荼身侧，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卫荼这才回过神来，再一看，这些食客脸上冒起了疹子。
红点，一个接一个，从皮下鼓起，像锅里的泡，又一个接一个爆开，流下辛辣的汁。
卫荼的注意力在前面，没去瞧陆挽寂的脸色，但李昭仪看见了。陆挽寂那副永远轻飘飘的模样，僵成了一根弓。
“快跟上。”他走在最前边，朝李昭仪的方向瞥了一眼，还死攥着卫荼，不是牵着，是拖着。
拖着她在桌椅间穿行，脚步很快，目不斜视，不看那些食客，不看那些锅，不看那些爆开的红疹，只是盯着前方，盯着桥的另一头。
因为他刚刚回头的一瞬，看见角落有一张桌。
坐在那里的人没动，没有吐舌头，没有发红，眼睛没有跑到额头上。只是安安静静吃着，不紧不慢，像在吃普通一餐。
只是一眼，那张脸，很像卫荼。
终于，他们穿过了桥，站在桥头，云轿就在那里，顶上拴着缆绳，不知通向哪里。轿子像个大灯笼，敞着门，等他们进去。
也只能进去，没有选择。
三人走进，云轿晃了晃，开始缓缓下降。
香味消失了，声响消失了。周围渐渐亮堂，光透进来，一点点将轿内填满。
李昭仪靠着轿壁，大口喘气。陆挽寂的手还握着卫荼的手，没有松开。卫荼往外看去。
山城的夜回来了。
层层叠叠的灯火，依山而建的楼阁。正常的，温暖的，活的。
卫荼收回目光，看向陆挽寂。他没有看她，只是垂眼，看着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看着那手腕上被攥出的红印。
然后慢慢松开了。
直到云轿再次一晃，停稳了。
陆挽寂推开门，站在外面，侧身让她们出来。他垂着的眼重新抬起，恢复料惯常的模样，眉眼舒展，唇角微弯，什么都在里面，又什么都不在。
他没看李昭仪，视线落在卫荼身上。
“荼荼姑娘，今日这饭怕是吃不成了。在下需先将李昭仪送回宫。可否在此等一日？在下会安排好一切……”
“我不回去。”李昭仪的声音插进来，又急又快。
她从云轿跨出，昂着下巴，眼尾还挂着方才哭过的红，但那股劲已经上来了。
“别叫什么昭仪昭仪。”
她盯着陆挽寂，像是要跟谁较劲，“我有名字。叫我李鲤。”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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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寂没说话，只是瞄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
“荼荼！！”远处传来一声喊，又尖又亮。
卫荼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跑来。
另一道身影在乔梓琳喊出声时，已冲了过来。还是那身黑袍，还是那张面具。
应九止在卫荼面前站定，一动不动。目光沉沉，他看了她很久，久到乔梓琳都忍不住抬头看他，他才移开视线，往旁一退，站进阴影里。
乔梓琳抓住卫荼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嘴里还在念叨，“你吓死我了你！也不说一声！你知道我们找了多久吗！”
卫荼被她晃得脑袋发晕，按住她的手：“没事。我没事。”
羽生在几步外站定，没有上前，视线在卫荼手腕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又看向她身后站得极近的陆挽寂，素日清冷的眉眼锁了锁，又恢复如常。
“没事便好。”
程断步子跨得很大，呼吸有些急，目光越过人群，越过夜色，落在卫荼身上才松了口气。他的唇微张，似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余元喘着气凑过来：“荼荼师妹，你可真是！还好找到了，还好找到了……”
廖予初在旁边皱起眉，桃花眼瞪着她，“你怎么不说一声就消失了？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差点把整个岛翻过来！”
乔梓琳这才注意到卫荼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她看看陆挽寂，又看看李鲤，目光在李鲤那张哭花了妆的脸上转了一圈，小声问卫荼：“这谁啊？”
卫荼被一群人围着，有些懵，忽然开口：“先去吃饭吧。坐下聊。”
一行人就这样，浩浩荡荡往餐馆走去。
去的还是那地方，那个他们刚刚才从里面逃出来的洞穴。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门还是那道门，进去之后却不再是昏暗的长阶梯。
馆子仍在山洞里，穹顶高阔，挂满了晶石做的灯笼，柔光漫下来，像薄纱将整个洞穴笼在里面。
穿过暗门，石壁上是天然形成的纹理，点缀着精美的雕刻，飞禽走兽，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白玉为桌，青玉为椅，月光洒下，晶莹剔透。
他们在山顶那座桥廊挑了个位置。桥横于夜，桥下山城中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瀑布就挂在桥旁，水雾升腾，随风飘散。
没有铜锅，没有辛辣的气味，没有诡异的东西。
乔梓琳趴在护栏往外看，啧啧称奇：“这也太美了吧……”
卫荼抬眼扫过周围，原来正常的模样，是这样的。
李鲤站在乔梓琳旁边，也在四下打量，带着警惕，确认这里是否真的无异。
程断落座，手里握着茶杯，却没喝，目光从茶杯边缘看向卫荼，又移开。他想起离宫前听见的只言片语，“李昭仪，宫中是否还有人失踪？”
李鲤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还有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自己莫名其妙到了这鬼地方，还有之前那个……”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对，在我之前有个新来的美人，也不见了。似乎还有几个宫女，听说也失踪了。”
李鲤声音低了下去，“这几年，宫里老是有人无端消失。但以前消失的，从未有过女子啊……”
卫荼垂着眼，听着。
她当然知道从前消失的人是谁做的。
那些月夜铁锹翻动的泥，麻袋沉入坑底的响，少年抵着树皮的话。
可这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