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荼躺在岩蛇背脊上,双手枕在脑后,头顶是星辰,风从耳边掠。
传讯符来得很快,悬在面前,她扫了一眼,翻身坐起,“小蛇,走,去千阶郡。”
一时辰后,脚下是连绵山峦,岩蛇逐渐下降,卫荼探出身子看见了那座城。
千阶郡。
一座绕山而建的城,像刀在山体刻出梯田,再盖满房屋楼阁。
青砖黛瓦,飞檐斗拱,古朴里又缀了些发光的晶石,幽幽亮着。楼阁间架着透明的廊桥,在夜里若隐若现。山腰有一道瀑布倾泻,水雾升腾,久久不散。
灯火从层层叠叠透出来,沿着山势而上,像一条盘在山间通体发亮的龙。
岩蛇落在空地上,卫荼拍了拍它的脑袋跳下来。
她转过身,东瞅瞅西瞧瞧,城门是石砌的,建在山脚与山体相接处。
这地形的确复杂,弯弯绕绕,高高低低。卫荼抬眼望去,不知该往哪里走。
正想着,一抬头。
那人立在门楼高处,一身红衣在风里拂动,实在打眼,像一簇烧在山间里的火。
待她走到城门时,陆挽寂已经下来了,他站在门洞里,身后是灯火通明的山城。
“荼荼姑娘,你来了。”他的眼尾眯了眯,笑意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嗯,我来了。”卫荼走到他身边,往后瞧了瞧,“我们去哪?”
陆挽寂侧过身微微一屈,抬起袖袍,“请。我带荼荼姑娘,好好逛一逛。”
山城的夜,比远看更美。
脚下的石阶依山而凿,宽宽窄窄。两旁是各式的铺子,卖着卫荼叫不出名的稀罕玩意。
他们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陆挽寂的步子落在她身后半步,不远,但也不逼仄,一样样给她介绍。
“这是千阶郡特有的云雾糕,用清晨云雾蒸制,入口即化,待会可以尝尝。”
“那边挂满灯笼的,是郡里最大的戏楼,每日唱些本地小调,荼荼姑娘若感兴趣,晚些可去瞧瞧。”
“山腰那处瀑布,名唤千丝瀑,水流自山顶而下,经年不断。水雾里凝出的虹光,夜里也能看见,是因水中有一种特殊的晶石碎屑。”
陆挽寂说着话,视线落在卫荼身上。每多看一眼,眼底那层谁也看不透的雾,就淡一分。
他忆起多年前,自己还是个无人问津的小太监,躲在宫苑那棵树下,偷得片刻抽离的安宁。而此刻,在她身侧,拂过心头的,也是安宁。
说不上来为何。
只是她走在前头,他就想这么跟着,一直跟着。
看她对什么都好奇,看她什么都想尝一尝,看她偶尔回过头来问他。
“这个是什么?”
“那个能吃吗?”
然后在他回答后,认真点点头,继续往前迈步。
陆挽寂不自觉又靠近半步,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荼荼姑娘,可累了?前面有茶寮,歇歇脚,茶水是用山泉泡的,别处喝不着。”
卫荼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前面,“不累。再逛逛吧。”
“好。”陆挽寂应道,语气出奇的软。
卫荼走在前头,他跟在后头。
他们沿石阶往上,穿过几重错落楼阁,一座山门立在眼前。青石砌成,门楣爬满藤蔓,檐角挂着发黄的灯笼,照得门洞里朦朦胧胧。
陆挽寂停下步,眼尾浮起弯弯的纹,“穿过这道山门,便到了。外头看着不起眼,里边却别有洞天。那馆子只有千阶郡的老饕才知道。”
卫荼朝门洞里一望,抬脚便往里走。陆挽寂也跟了上去。
石阶向下,一级一级,铺得整齐。两旁是潮湿的岩壁,偶尔有水滴落下,叮咚作响。光线从身后灯笼透过来,拉出长长的影。
他们走了几步。
又走了几步。
卫荼低头看着脚下石阶,数着,已经十几级了:“不是说两三阶就能到吗?”
陆挽寂没有立刻回答,但脚步未停,只是眉眼间的笑意,渐渐淡了。
再走了几步,终于止住步子。
“这里不该有这么长。”他的目光向下探去,盯着那片似乎望不到尽头的石阶,“我上月才来过此处,不对劲。”
卫荼也停下了,回眸看向他,二人对视一瞬。
她伸手便去取怀中金符,指尖刚触及符纸,底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杯盏碰撞,人们在说笑,还有乐器咿咿呀呀的调子,混在一起。
难道到了?
不对。
方才一路向下,明明寂静无声,连滴水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人声,来得太突然,太完整,像假的。
卫荼手中金符取出,正要挥出,身后响起石料摩擦的声音。
她立即回头。
来时的路变了。
石阶消失,只有两旁的岩壁。而那道山门,正对着他们移过来。
不,不是移。是追。
山门仿佛活了,像一张巨嘴,一点一点吞没岩壁,朝他们逼近。
卫荼尝试催动金符。
没有反应。
她当即转身,便要继续往下走去。不管底下是什么,总比被山门吞了好。
一只手臂横在身前,陆挽寂的语气仍是轻的,“荼荼姑娘,让在下走前面吧。”
暗红的袖袍在她眼前轻晃,卫荼看了看那只手臂。修长,骨骼分明,隔着衣料都觉得没什么肉。
她又抬眼看上去,他整个人都是这副模样,清瘦,苍白,像常年不见日光养出来的。
卫荼心里想着,陆挽寂一个太监,能耐都在脑子里,在宫中的层层算计里。真要动起手来,跟自己相比,可说是弱不禁风。
她没说话,掀开了横在身前的胳膊,越过他,继续向下走去。
陆挽寂的指尖停在半空一息,缓缓收回手。摇着头笑出声,“那荼荼姑娘,可得护好在下啊。”
卫荼头也不回,朝他挥手,语气随意得很。
“好说好说。”
……
清净引的岛上,日子向来安静。海浪拍打礁石,海风裹着腥气穿过屋舍,偶尔有说笑声从练功场传来,碎碎的,很快又被风吹散。
乔梓琳是最先发现卫荼不见的人。
自上岛以来,她几乎每日都要往卫荼那间小破屋里钻。有时是带点吃的,有时是听了趣事要讲给她听,有时什么也没有,就在她旁边坐一会儿,东拉西扯几句。
卫荼不怎么爱说话,但她在旁边坐着,乔梓琳就觉得踏实。
乔梓琳正揣着从后厨顺来的糕点,推开了卫荼的房门。
屋里没人。
乔梓琳愣了愣,喊了一声:“荼荼?”
没人应。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窗户关着,门也关着,人却不在。又跑到飞兽落脚的地方,空空荡荡,那头卫荼常喂的岩蛇也不见。
乔梓琳慌了,掉头就朝羽生的住处跑去。
羽生正坐在桌前,手里捧了一盏茶。他垂着眼,思绪跟着若有若无的白烟一起飘。
急促的脚步响起,紧接着,门被一把推开,“羽生老大!诶,不是,仙师!”
乔梓琳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荼荼不见了!那头岩蛇也不见了!”
她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一阵风带起一抹白,人已经不在眼前了。
“诶诶诶!等等我啊!”乔梓琳拔腿就追,可她哪里追得上。只好跑到停放飞行船的地方,正想乘船追出去,一道黑影从旁掠出。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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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木质面具后的眼直直盯着她,“你说谁不见了。”
……
程断从宫中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带回了一棵树。不是那棵,是一棵别的。
他请羽生帮忙,羽生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探,只看了他一眼,便为他找来一棵。说是仙界的树,根系完整,枝叶葱茏,看上去着实像仙物。
程断看着棵树,便明白了。
羽生知道。
羽生知道卫荼就是那棵树,知道自己这请求是为交差,是为让她从此不必再被追索。所以他什么都没问,直接给了。
用这棵仙树,替她掩护。
而人帝见了树,果然未再刁难程家。他只是在高座上,垂眼看被呈上来的树,看了很久,然后睨向程断。
程断认得这眼神。
年少时他在宫中见过。那时他跟在父亲身后,无意间瞥见那位不受宠的九皇子从廊下走过。
人帝的目光落过去时,便是这样的眼神。像在看一粒卡在靴底的石子,不必特意去剔,只是碍着,厌着,等着哪天被磨碎或自行脱落。
如今这眼神落到了他身上。
程断垂首恭敬行礼,退出大殿。
他知道人帝还不会对程家做什么。边关需要程家,魔岛与人界的交界需要程家镇守。人帝再厌,也只能使些眼色,纵容朝中狗臣暗使绊子,仅此而已。
可那眼神,还是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口。
走出大殿,程断本想去寻陆挽寂。他有事想问,有话想说。可问了宫中老人,才知道那位掌印大人前日便离了宫,说是替人帝去山城巡访了。
山城?
程断皱了皱眉。正要再问,假山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夹杂着压低的惊呼。
“李昭仪也不见了!”
“怎么回事?!何时发现的!”
“就刚刚!晌午都才去见了皇后!后宫里的人说,路过花园时,忽然就不见了!”
那声音压得极低,可程断的耳力,听得清。可他未回头,脚步也未顿,径直走出了宫门。
后宫的事,他不便过问,也不该过问。只是心想,要是那位李昭仪真离了宫,也好。
他乘着飞行船,回到岛上。
船刚停稳,便看见余元和廖予初正匆匆迎来。
余元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眉头拧成了结,圆溜溜的眼里没了往日的机灵劲,只剩一片愁色,“程断,你可算回来了。”
余元快步上前,“荼荼不见了。仙师出去寻了,乔妹和小九也去了。”
程断愣住。
他刚踏上岛,心里还想着待会儿能不能碰见卫荼,想着她这些天跑步有没有偷懒,想着她吃不吃得惯岛上的饭菜。
那点莫名其妙的松快还没来得及散开,便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怎么回事?”
他听见自己的语调沉了下去,“怎么会忽然不见?哪日不见的?”
“大前日失踪的。”廖予初在一旁接过话。
她的声音比余元稳,可那双桃花眼垂着,细长的眉蹙紧,“其余的不清楚。没有金符传讯,羽生也未探到她的气息。我猜想是入了界阵,不然不可能找不见。可眼下的问题是……”
她顿了顿,“我们连那界阵在哪都不知道。”
程断的脑子飞快转着。
大前日。
他想起宫人说的话,陆挽寂离宫,去山城巡访。算算日子,正是大前日。
山城?
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但他未再多想,现在只能试。
程断转身便往回走,重新踏上刚停稳的飞行船。余元和廖予初对视一眼,没有犹豫,立刻跟上去。
船身一震,缓缓升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