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渡被周叔推回病房时,景玉正歪在他床上打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睡相很差。

    听见轮椅的声音,他撑起眼皮,迷迷糊糊扫了一眼:“你跑哪去了?”

    没等冷渡回答,他又补了句:“刚才你前妻给我打电话。”

    冷渡整个人僵住了。

    他撑着扶手想站起来,膝盖却不争气地一软,又跌回轮椅里。他索性让周叔把自己推到景玉跟前,语速极快:“她说什么了?”

    景玉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我没接。”

    “......”

    “开会呢,没听见。”

    “打回去。”

    “啊?现在?都快一点了。”

    “打回去,”他重复了一遍,“开免提。”

    景玉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刚醒来的病人不宜刺激,便没多说,翻出手机。

    嘟嘟声第三声响完,电话接通了。

    “喂?景先生?”

    是她的声音。

    隔了将近两年,还是那个温软的稍微有点怯的调子。

    冷渡攥紧了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景玉开口道:“嗯,你刚打来我在开会,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然后她说:“我想问......冷渡,是不是醒了?”

    景玉挑了下眉,下意识朝轮椅上的人看去。

    冷渡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间。

    “你怎么知道?”景玉问。

    “我......护士小姐说的,”她的声音更轻了些,“拜托她如果有情况变化就通知我。”

    她说谎了。掩盖了遇到他的事实。

    冷渡垂下头,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身体还好吗?能说话吗?”她问得很急,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是攒了很久。

    景玉张了张嘴,想说“他就在旁边你自己问”,被冷渡猛地抬手制止了。

    他冲景玉无声地摇了摇头。

    景玉皱了皱眉,但还是配合道:“醒了,脑子没坏,就是腿脚不太行,要做康复。”

    “......那就好。”

    她好像松了口气,声音里的紧绷感卸下来一些。然后又静了几秒,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

    “麻烦你多照顾他。”

    “嗯。”

    电话挂断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景玉收了手机,回头看冷渡,发现他还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

    “喂,你没事吧?”

    冷渡沉默了片刻,重新开口说话时声音有点低:“把刚才的通话录音发我。”

    第二天他忙不停蹄开始进行康复训练。

    主治医生给他制定了详细的方案:第一个月恢复关节活动度,第二个月开始站立和负重训练,第三个月尝试行走。

    现实比方案残酷得多。

    第一周,他连抬腿都做不到。康复师握着他的小腿做被动屈伸,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额角渗出的汗暴露了他的状态。

    “冷先生,您不需要每次都做到极限,循序渐进就好。”

    他没理,依旧每天加练两个小时。手握哑铃的时候手腕在发抖,连一公斤的重量都举不稳。他看着自己瘦得像竹竿一样的手臂,表情很难看。

    周叔在一旁适时开口:“根据您目前的恢复速度,预计三个月后可以脱离轮椅,五到六个月后可以正常行走。”

    “太慢了。”

    “以您的受伤程度来说,这已经是相当乐观的预估了。”

    “我说太慢了。”

    他把训练量翻了一倍。

    康复师不建议,他不听。

    景玉说他有病,他也不听。

    膝盖第一次支撑住自己全部体重的那天,他在平行杠之间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腿一软跪了下去。

    地板很硬,膝盖骨磕得生疼,他撑在地上喘了很久,最后自己爬起来,又站了一次。

    第二个月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扶着墙走路了。步态很慢,像个八十岁的老头,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膝盖不会突然打弯。

    但他不允许周叔扶他,也不坐轮椅了。

    哪怕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要花十五分钟,他也要自己走完。

    到了第四个月,他已经能正常行走,只是快走和上楼梯时还会喘。身上的肉慢慢长回来一些,不再是皮包骨头的样子。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头发长到了肩膀,因为营养不足,发尾有些枯黄。脸色还是偏白,但不再是病床上那种透明的苍白了。锁骨以下的植皮痕迹被衣服遮住,只有手背上留着一小块颜色略深的新皮肤。

    不算好看,但至少不丑了。

    他每天都在看温夏的社交账号。

    她发得不多,偶尔一张加班时的咖啡,偶尔一张周末做的烘焙,评论区总是那几个同事和谢薇在互动。

    没有新的男人出现。

    这是唯一让他安心的事。

    周叔问过他要不要在她家里装监控,他沉思良久,拒绝了。

    虽然很想念她,但他希望和她重新开始,不想以会让她讨厌反感的方式。

    温夏这半年过得平淡。

    上班,加班,回家。偶尔和谢薇吃顿饭,偶尔在周末学做蛋糕,拍好看的照片发到网上,也没什么人看。

    生活好像终于回到了正轨。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想起那通电话。

    景玉说他醒了,脑子没坏,腿脚不行,要做康复。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她存了景玉的电话号码,有时候拇指会滑到那个位置上,停一下,又退出去。

    问了又怎样呢。

    景玉会不会觉得她对前夫还有纠葛?

    会不会告诉冷渡她打了电话?

    他知道了又会怎么想?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觉得算了。

    他应该没事的。那么有钱,又有景玉照顾。

    一定比她过得好。

    就这样吧。

    -

    秋初。

    温夏第一次听说“公司对面来了个漂亮乞丐”这件事,是在午休时间的茶水间。

    “不是那种脏兮兮的乞丐诶,长得特别好看,长头发,白皮肤。”

    “真的假的?乞丐还有好看的?真好看为什么不去当网红?”

    “真的!我拍了照片你看——哎算了这个角度不太清楚,反正坐在花坛边上,也没拿碗也没举牌子,就那么坐着。”

    “那怎么知道是乞丐?”

    “因为他一直坐在那啊!从早上坐到现在。保安问他什么话都不说。”

    温夏端着杯子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杯壁。

    白皮肤,长头发。

    她没有过去看。

    第二天,她从公司大门走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朝对面看了一眼。

    花坛边确实坐着一个男人,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楚。

    穿着件纯白的薄线毛衣,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束着黑色的低马尾,发尾拢在肩前。

    遥遥一见,皮肤白得发光。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走向地铁站。

    第三天,同事的消息更多了。

    “那个人还在。”

    “有人给他送了饭,他居然吃了。”

    “好多女同事过去搭讪,都被他骂了。”

    “骂什么?”

    “具体没听清,反正态度很差。有个姐姐说要带他回家当□□,他说‘你也配?’”

    “哈哈哈哈这么有个性。”

    “说不定是哪个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

    温夏低着头处理手上的稿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如果是他的话,“你也配”这种话确实是他说得出来的。

    她咬了咬下唇,下午借口去买咖啡,绕了远路特地从他面前经过。

    匆匆一瞥,她终于看清了那个人。

    纯白V领毛衣,深色长裤,一头黑长发。他靠着花坛的矮墙坐着,膝盖微微弯起,手肘搁在膝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锋利。

    温夏站在公司楼下远眺着,手里的咖啡忘了喝,冰块化了大半。

    第四天,暴雨倾盆而下。

    温夏坐在工位上,窗外的雨帘模糊了一切景物。她看不见对面,但脑子里全是那个坐在花坛边的身影。

    这几天观察下来,他真的如同事所说,一天24小时都呆在那儿,靠路过的好心人投喂水和食物,只是脾气很差,如果有人要羞辱他,就会被他骂回来。

    白天偶尔会走动,只是行动不是很利索,看上去像有腿疾,夜晚则是席地而睡,盖着好心女士给的薄毯子。

    有人在旁边支起了手机直播,标题是“公司楼下来了个漂亮乞丐”,莫名上了直播间热门前十,后来也是被他骂走了。

    可是,他怎么会变成乞丐呢?

    景玉难道没有好好照顾他?可他不是脑子没事吗?景玉说过会雇他的。

    ......还是,这是一场针对她的骗局?毕竟他从前最擅长扮可怜了。

    她咬着笔帽,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电脑屏幕。

    雨哗啦啦地倾泄下来,全然没有停雨的征兆。

    他这样淋着雨,身子会坏的。

    五分钟以后她站了起来。

    “温夏你干嘛去?外面下大雨呢!”

    “买、买个东西。”

    她从便利店买了一份三明治和一瓶水,又从前台拿了把公司的透明雨伞,站在大楼门口,朝对面望去。

    他还在。

    毛衣已经被淋得透湿,贴在身上,勾勒出很瘦的轮廓。长发湿漉漉地黏在脸颊和脖颈上,整个人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瘦骨嶙峋的黑猫。

    他甚至没有躲,也没有动。

    就那么坐着,仰起脸,闭着眼睛,任雨水浇在脸上。

    温夏的胸口像被什么攥住了。她撑开伞,走过了马路。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似乎感觉到了雨停了,睁开了眼。

    湿透的长发下面,是一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眼下有青色的影子,嘴唇因为冷而微微发紫。

    但那双眼睛还是黑白分明的。

    四目相对。

    温夏把三明治和水放在他面前的地面上,然后把伞轻轻搁在他旁边。

    她没有说话,转身要走。

    一只手牵住了她的裙摆。

    他的手修长白皙,比之前的还要清瘦,雨水沿着清晰的轮廓往下蔓延、滴落,紧紧攥着那一小片布料。

    “你不认识我了么。”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他的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怎么不和我说话。”

    温夏站在原地,后背绷得很直。

    她没有回头,但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雨声很大,他的声音混在里面,显得很轻。

    好半天,她才哑着嗓子开口:“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冷渡仰着头看她的背影。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流进眼里,他也不眨。

    “没有人要我。”

    温夏终于转过身来。

    他缩着肩,湿漉漉地蹲坐在花坛边,仰头看她的角度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很可怜。

    和从前那个永远从容体贴、穿着笔挺衬衫笑着为她开车门的男人判若两人。

    “什么叫没有人要?景玉呢?”

    “医疗费太贵了,他不想出了,”他垂下眼帘,水珠从睫毛尖滑落,“公司也不要我,说我蠢笨,把我解雇了。”

    温夏的眉头皱起来:“这不对啊,他之前不是说你脑子没事吗?”

    “我现在身无分文,”冷渡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苦笑,“还倒欠他医药费。”

    温夏沉默了。

    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话,但又担心他说的是真的。沉睡了将近两年,大脑损伤了也不是没可能。

    没有利用价值就会被开除。

    “那你的钱呢?你的存款......”

    “什么存款?我昏迷了快两年,清醒以后银行卡里一分都没有了,”他低下头去,像累了似的,“身份证也被扣着。什么都没有了。”

    温夏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应该去报警”“你应该找律师”,但看着他那副缩在雨里的模样,这些话都显得太硬了。

    “你......去报警了吗?”她还是问了。

    “报了,”他很简短地说,“警察说这属于民事纠纷,让我走法律途径。可是我没有钱请律师。”

    她蹲了下来,伞挡不住两个人,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

    “那我先借你钱,你去租个房子......”

    “租不了,”他抬起眼看她,那双黑眸里没有平时的锐利,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没有身份证。”

    温夏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没有身份证,租不了房,住不了酒店。连手机卡都办不了。

    “你这几天一直住在外面?”

    他没回答,但他身上那件起了毛球的卫衣,还有有些脏的头发,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你起来,”她伸手去拉他的手臂,“先去医院看看,你淋成这样身体......”

    “不要,我不要去。”他往后缩了一下。

    温夏感到一阵无力。

    他像一个被社会系统完全排除在外的人,什么途径都走不通,什么门都对他关上了。

    她蹲在雨里,伞歪了也不知道扶正,低头看着坐在她面前的男人。

    从前他那样高高在上。

    开着几百万的车来接她,随手甩出去几十万给别人赔车,五百万的银行卡像送玩具一样递到她手里。

    现在连自己的身份都证明不了。

    “走吧。”她最终说。

    “去哪?”

    “先去......先去找个地方让你洗澡换衣服,然后吃顿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她清醒一点,不要心软,不要重蹈覆辙。

    但雨越下越大,他冷得在发抖,嘴唇已经完全紫了。

    如果她现在走了,明天他是不是就会发烧、会肺炎、会再一次进ICU。

    她不想再签住院同意书了。

    “你别误会,”她话说得磕磕绊绊,“我只是不想你出事。你先住一晚,明天我帮你想办法补办身份证,然后......”

    话还没说完,他已经撑着花坛的矮墙站了起来。

    比她记忆里瘦。毛衣贴在身上的轮廓太单薄了。

    他低头看着她,湿淋淋的长发在脸侧形成水帘,被他抬手随意撩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慢,让她看见了他手背上那一小块颜色深一些的皮肤。

    是植皮的痕迹。

    她赶紧移开了视线。

    “谢谢。”他轻声说。

    温夏撑着伞走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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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跟在后面,距离隔了半步。

    路上她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跟着走,步态稳定,但比正常人慢一些。

    她放慢了脚步。

    温夏的公寓在六楼,没有电梯。

    她爬楼的时候偶尔回头,他跟在后面,速度不快但也没停。只是到了五楼的时候,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有些重。

    她站在五楼的拐角等了一会儿,他走上来时额头冒着汗。

    “要不要歇一下?”

    “不用。”

    门打开的瞬间,她有些后悔自己没来得及收拾。

    一室一厅的小房子,客厅和卧室之间只有一道帘子。桌上摊着昨天收下来的胸罩和几本杂志。

    “有点乱,你别介意。”她匆匆收起胸罩,耳朵微微发烫。

    冷渡站在门口,湿漉漉地没有往里走。

    “进来啊,”她找出一条干毛巾递过去,“先擦擦,我给你烧热水,你洗个澡。浴室在那边。”

    他接过毛巾,手指碰到她的手背时,她缩了一下。

    那触感太冰凉了。

    “衣服的话......”她翻了翻衣柜,只找到一件前男友蔺深忘记拿走的T恤。犹豫了几秒,还是拿了出来,“你先穿这个。”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件男士T恤,没有问是谁的,接过去进了浴室。

    门关上后,温夏在客厅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

    她到底在做什么?

    热水器很小,洗个澡大约十五分钟就没热水了。

    冷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那件灰色的T恤穿在他身上有些宽松,领口歪了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截植皮后颜色不均的皮肤。

    她赶紧递过去吹风机:“你头发吹干,不然会头疼。”

    他接过去,坐在客厅唯一的椅子上,自己吹。

    温夏站在厨房里给他煮面。小小的出租屋里,吹风机的嗡嗡声是唯一的响动。

    她切了几片姜放进去,想着他淋了那么久的雨。

    面煮好端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头发吹干了,坐在那里安静地打量着她的房间。

    视线最终停在墙上挂着的一幅小画上——是很早以前他送她的那本漫画集里的一张扉页,她裱了起来。

    他看了很久。

    “吃面。”她把碗推到他面前,坐到了对面。

    他低头吃了几口,速度很慢,但确实在吃。

    温夏托着下巴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安静。但张了几次嘴,都不知道从何开口。

    你这两年过得怎么样?——太沉重了。

    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会不会显得她太关心他了?

    她干脆放弃了找话题,坐在一旁看他吃面。

    温夏收了碗去洗,等她从厨房出来,发现他还是坐在那个位置,双手搁在膝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个,”她抱着手臂站在帘子旁边,“你今晚就睡床上吧,我睡沙发。”

    “不用,我睡地上就行。”

    他这是当乞丐当习惯了?

    “地上凉,你刚淋了雨。”

    “我不怕。”

    “......你就听我的行不行?”

    他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再推拒。

    温夏铺了张薄毯在沙发上,拿了个枕头,换了睡衣出来。隔着那道帘子,她能看见他的影子映在上面——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她躺下来,闭上眼。

    出租屋的隔音很差。

    一开始只是隔壁传来的电视声,她没在意。

    然后声音变了调。

    隔壁那对情侣开始了。

    床板的吱嘎声,女人拔高的声音,节奏越来越快。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清晰得像在耳边放了个扬声器。

    温夏的脸一寸一寸烧起来。

    她用被子蒙住了头,可声音还是遮不住。

    帘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一定也听见了。

    沉默比那些声音更让人难以忍受。

    她实在受不了了,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干巴巴地说了句:“呃......一般很快就会停的。”

    帘子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然后她听见床铺的轻响,脚步声。

    帘子被掀开,冷渡从里面走出来,面无表情地经过她的沙发,直接走向了大门。

    “你干什么?!”温夏吓得坐起来。

    他没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夏赶紧披上外套追出去。走廊里,她看见他站在隔壁门口,抬手,“砰砰砰”地大力拍门。

    力度大得好像要把门板拍碎。

    隔壁的声音骤然停了。

    几秒钟的安静后,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一个男人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表情不善:“几点了啊?拍什么拍?”

    冷渡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冷得像结了霜:

    “你也知道很晚了?再叫一声,我把你们录音发网上。”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不容置疑,让对面那个男人的嘴角抽了抽,到嘴边的骂人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冷渡没等他回话,转身走了。

    经过温夏身边时,他垂眼看了她一下,语气淡淡的:“吵到我们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温夏站在走廊里,裹着外套,头发乱翘着,大眼睛圆圆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门里。

    隔壁彻底安静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翘了一下。

    她平时都是忍忍就过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他不。

    脾气真差。

    耐心也不好。

    她回想起之前看过的他和景玉的聊天记录,忽然明白,也许那个极度以自我为中心、性格古怪又难相处的人才是冷渡。

    就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她有种新奇又奇妙的感觉。

    本就睡不着,这样一搞,她大脑更清醒了,忍不住向他搭起话来:“你这样说话,以后和他们还要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啊。”

    “我尴尬什么,该他们尴尬才是。”

    温夏只轻笑一声,还想和他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就在她以为他们不会再聊天的时候,冷渡开了口:“怎么,这回不说我刻薄了?”

    她一愣,立马明白他意有所指。

    当年的事如尘封许久的盒子,掀开来都浮起一层灰。

    她已经不太记得车子撞上去的感觉,但他的热泪落在自己手心的那种灼热感还历历在目。

    “你真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其实他不提起,她都要忘了自己曾经说过那种话。

    还真是记仇啊。

    她等了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闭上眼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夏是被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帘子那边的影子在微微发抖。

    “冷渡?”

    没有回应,只有越来越重的喘息和被子翻动的窸窣声。

    她掀开帘子走进去,摸到他额头的瞬间手缩了回来。

    烫得吓人。

    “你发烧了。”她慌忙去翻药箱,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板临期的退烧药。

    回到床边,他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汗把枕头都浸湿了。眉头紧皱着,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她凑近了些,才听清那些断断续续的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