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在去琼山学宫开学前,齐慈盈去了一趟卢龙山。
卢龙山地处城西江畔,登山可望滚滚长江与北方平原。
可怜胡人铁骑盘踞中原称王,北伐遥遥无期,汉人只能隔江遥望故土。
陇西崔氏三公子崔净和扶风谢氏长公子谢言的衣冠冢便立在卢龙山最高处的一棵松树下。
齐慈盈拨开坟冢前的乱草,亲手点了三炷香,庄重地拜了下去。
拜完,她站在山巅沉沉望着北方出神。
长安沦陷时,他们三人本约好了一起走,可谢言却在城门即将关闭时停下脚步。
“某生于长安,长于长安,自然是死也要死在长安。”他说,“这江南美景某就不去看了。”
谢言折返回城,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滔天火光中,只留给她和崔净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而崔净死在渡江时。
他们出了长安一路策马疾行往江边赶,身后是穷追不舍的胡人骑兵。她不幸肩膀中了一箭,无法再骑马。
她不愿拖累崔净,将水囊和剩下的干粮全给了他,只拜托他亲手杀了她,烧了她的尸体,不要让她落到胡人手中。
崔净目光沉沉地看她片刻,一把将她捞上了马。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某答应过齐将军会将女公子平安送往建康,自然得说到做到。”
二人共骑一匹马,速度显然比单人单骑慢上不少,尽管他们一路几乎不曾有停歇,抵达江边时却还是被追上了。
他匆匆忙忙将她丢到船上,斩断锚索,可他自己却没有上船。
胡人箭矢如雨落下,他的白衣被染成血红。
回到建康后,谢言在长安城中与胡人血战而亡,死后尸体被割下头颅,挂在城墙上暴晒月余,长安汉臣无一人为他收尸的消息传来,她当场昏厥,大病了半年有余,自那以后身体就不太好了。
长安禾朔书院三杰,只剩她一人。
从洛阳到长安,十年颠沛流离,从洛阳到建康,又是十年异乡漂泊。
究竟何时才能重新踏足故土呢?
齐慈盈望着奔腾不息的江水,怅然叹出一口气。
女侍沉默地站在她身侧,陪着她一起瞭望故土。
“嫂嫂?!你怎么在这里呀?”
乍然响起的少年清亮的声音打断了齐慈盈的哀愁,她一回头便见身着淡粉宽袖大衫,腰佩白玉带,头戴乌冠的少年郎站在山巅的巨石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阳光为他的面容罩上一层柔和光辉。
“嫂嫂来卢龙山是做什么?”他一个箭步跳下石头,走到嫂嫂身边,好奇地问。
“来祭拜一下以前的两位朋友。”齐慈盈回神,藏起眼中的哀愁,望着脚边坟冢轻轻道。
“哦,这样啊。”
他歪头狡黠地笑了下,走上前也对着坟冢拜了拜。
齐慈盈愣了下,“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啊。”他耸耸肩,不以为意道,“反正嫂嫂的朋友就是某的朋友。既然是某的朋友,那某祭拜一番也是应当的。”
齐慈盈哑然失笑,先前的那点愁绪也因他这几句话而烟消云散。
还真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啊!
她又问:“你来卢龙山是做什么?”
今日清明,莫不是来祭拜故人的?若是的话,于情于理她也应该去上柱香。
陆叙白吐出口中的草叶,抱怨道:“还不是那裴小公子,闲来无事非要爬山,学那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就他那琴技……”少年撇撇嘴,很是不屑道,“还觅知音呢。山里的鸟雀听到都要被吓走了。”
齐慈盈听得捂唇浅笑,心想这裴小公子也是个有趣的少年郎。
“既是同他一道来的,我就不打扰你们游玩了。”说完,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不过莫要贪玩,记得宵禁前归家。”
陆叙白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其实裴述之压根没来卢龙山,他是偷偷跟着嫂嫂上山的。
他看着她在树下对着两座孤坟叩拜,又望着江水目露哀伤,山风吹得她衣裙猎猎,仿佛下一刻就要作仙人乘风而去。
所以他跳了下来,他要抓住嫂嫂,不让她离开。
“不要。”他说,“某就是为了躲他的琴声才跑到这里来的。”
好吧。
齐慈盈笑了笑,眸中满是对少年心性的艳羡,她看了眼绵延至山脚的松柏,说道:“那我们便一同回去吧。”
“好呀。”陆叙白很爽快地答应了。
山顶气温寒凉,陆叙白侧身挡住吹向嫂嫂的山风,放慢脚步跟着她一起往山下走。
卢龙山其实并不算高,但齐慈盈身体虚弱,不过走了一小段距离,额头已渗出了汗水。
反观陆叙白倒是一脸轻松模样。
阿樾忧心郡君身体,说道:“郡君,您扶着我吧。”
“好……”
“不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阿樾一听,眉头不满地紧皱成一团。
陆小郎君这是做什么?
陆叙白无视女侍不满的眼神,笑吟吟道:“还是某来扶着嫂嫂吧。”
说着,在女侍没反应过来前,一把握住了嫂嫂的胳膊。
少年人掌心的温度滚烫,齐慈盈不适地动了动胳膊,反被他更用力地握紧。
“嫂嫂。”他侧首在她耳边问,“你可曾听闻过列子御风而行的故事?”
齐慈盈点点头,悄悄挣了挣胳膊,没能挣脱,只好温声道:“你先松开我。阿樾会扶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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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少年郎果断拒绝,随即单纯又无辜地笑了下,状若抱怨道,“阿樾走得那么慢,哪有某带嫂嫂下山快?”
阿樾不服,正要与他辩驳几句,却突然见夫人一把被他搂着腰揽入了怀中,接着少年一个纵步跃起,抱着妇人滑了出去,矫若游龙般在茂密的林中穿梭。
阿樾望着眨眼消失在林中的人影惊呼道:“小郎君,快快放下郡君!”
陆叙白置若罔闻,胳膊用力将嫂嫂箍在怀中,足踏松树不断借力,纵身往山下掠去。
齐慈盈着实被吓了一跳,此刻脑中一片慌乱,紧紧搂住了少年的脖子,生怕自己掉下去。
兄长也会轻功,幼时也曾抱着她穿梭竹林中,但从没有哪次飞得这般快、这般高过。
陆叙白垂眸望着因紧张而无意识贴近自己的嫂嫂,唇角微勾,低头在她耳畔笑着大声说道:“嫂嫂,你感受到了吗?这就是‘御风而行’啊!”
心脏简直要跳出胸腔,齐慈盈耳中只有不断响起的呼啸风声和衣袍荡起的簌簌声,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满山郁郁葱葱的松柏在眼中化作虚影,此刻唯有耳畔扫过的热气,和箍着她腰的少年郎是真实的。
她想,传闻说他性情顽劣,确有几分是真实的。
落地后,她再也顾不得世家贵女的形象了,坐在草地上捂着心口小声喘着气。
“以后不要这样了。”气息稍缓后,她认真地对他说,“实在太吓人了。”
目光中,少年人身形一僵,随后垂下脑袋,低低地说:“某只是不舍得让嫂嫂受累,想快些带嫂嫂下山。”
表情和声音很委屈。
齐慈盈一怔,忙解释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只是……”
该怎么同他说呢。
她想了想,委婉地说:“我们方才的接触太过亲近,我只是有些不太习惯。”
而且阿樾也可以用轻功带她下山的。
“可是你是某的嫂嫂,我们亲近不是应该的吗?”陆叙白不理解。
齐慈盈无力扶额,“罢了。”
等回去后再同他解释吧。
陆叙白还想追问,这时阿樾到了,怒气冲冲地瞪着他,他只好暂时闭嘴。
见夫人安然无恙,阿樾终于松了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在夫人耳边小声气愤道:“这陆小郎君简直……简直是不拘礼法!”
“阿樾,他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难免少年心性。”齐慈盈拍拍女侍的肩膀,劝她莫要同他计较了,左右她并没有受伤。
陆叙白听见了,有点不高兴地抿直唇角,他下个月就十七岁了,早就不是个孩子了。
被骂“不拘礼节”的“孩子”问:“嫂嫂,下月十六就是某十七岁生辰了,你会送某生辰礼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