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予希的一声“宝宝”,又甜又腻,还带着撒娇的尾音。
任飞的大脑瞬间炸开,一片空白,几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情急之下想出的应急之策果然奏效。
任飞比那男生高了将近大半个头,光站着气势就足够震慑男生,接连的周旋,他神色也从最开始的温和转为一身冷意,真给男生唬住了。
男生低骂一句脏话,转身离去,等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钟予希牵着任飞的手才慢慢松开,她感受到任飞的掌心沁着湿汗。
“你的男朋友不会介意吗?”
她的“宝宝”抿着唇,神色凝重,忐忑不安。
这给钟予希问懵了:“我没有男友啊。”
任飞眉头紧蹙。
“是我做了什么事,让你产生这样的错觉吗?”
任飞牙尖抵着下唇,闭口不提。
钟予希再三问询,任飞才给出答复:“抱歉,是我误会了。”
这算哪门子回答?钟予希加快走路的速度,快任飞两步,她一个转身,将任飞拦在身前,又上前凑近,微微仰着头直视他的双眼:“道什么歉啊,你又没做错什么,我还得感谢你呢。而且说来听听嘛,‘男朋友’指的是谁?你还是第一个这么问我的人,我好奇。”
任飞抵挡不住她热切的目光,将自己的猜测全部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扑哧——”钟予希笑出声,“这样啊。”
原来这小子看了她的朋友圈。
钟予希加上任飞好友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也是点进他的朋友圈,然而只有一条孤寂的灰杠。
她还误以为自己被屏蔽了,气呼呼地跑去质问,任飞解释自己从来不发这些。
沈予望和祝铮铮,任飞都见过,那他口中的男友,多半是陆知行了。
钟予希细想了一下,实在诡异。
陆知行?
她不明白任飞是怎么把她和陆知行联想到一起的,太奇怪了。
“泡面卷毛头,长相一身正气的那位?”
钟予希极力描绘陆知行的外在形象,本想细细形容,可话到嘴边,只有寥寥几句。
不过性格上,她忽然发现任飞和陆知行还挺像的,给人的印象都是坚韧上进的乖男生。
任飞点头,看起来些许赧然。
钟予希轻笑一声,略晃了晃头:“他叫陆知行,我、我哥、还有祝铮铮,我们四个从小一起长大。陆知行呢,他的爸爸和我的爸爸是发小,我们从幼儿园到现在也一直都在同一所学校。”
“确实容易让人误会,不过大部分人,都是把我哥当成我对象,因为我们不同姓,一个随妈妈,一个随爸爸,又经常一起出入各个的场所。”钟予希的表情有些嫌弃,“每次也不用我解释,沈予望自己会先恶心到炸毛,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任飞沉默,似乎是在消化钟予希的话,片刻后他问道:“那……你对陆知行有好感吗?”
语气小心翼翼,垂首敛目,不敢看向钟予希的眼睛。
钟予希便屈身歪头,抬眼望进他眼底:“打探我的感情啊?”
任飞不动声色挪开视线。
“我不告诉你,你会怎么想?”
“我不会怎么想,这是你的权利。”
“那我选择告诉你。”钟予希眉眼弯弯,将手背在身后,“好感嘛,这个词挺笼统的。既能对人,也能对物,浅层一点便是不排斥,往深处想可以是欣赏……算有吧。”
她回答得坦荡,只当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对此毫不在意。
任飞的心猛地一空,明明早有预感,可还是喉咙发紧,连一句勉强的祝福都开不了口。
钟予希的两句话,把他砸得发闷,失去所有力气。
“但仅是友情上的惺惺相惜,没有超越朋友情谊涉及男女之情的喜欢。”
钟予希看向任飞:“你知道韦斯特马克效应吗?”
任飞惊魂未定摇头。
“简单来说,就是两个早年共同长大的儿童在成年后通常不会对彼此产生性吸引力,反而会天然排斥,因为太熟,本能屏蔽了爱情,只剩下稳定的好感。普遍的倾向是这样,当然也存在例外,但我不认为会发生在我身上。”*
钟予希三言两语将其解释得清清楚楚。
任飞很喜欢听她谈及自己不了解的事物,她长发及肩,微微仰头思索的样子比任何时刻都要动人,眼里攒着光亮,自信、明媚,谈吐间是从容不迫与耐心,他从她的言语中感受到更加具体、更加形象的闪闪发光的少女。
两人缓缓而行,并肩走出商场。
“今天谢谢你啦,还好有你在身边,不然指定要被那个男生纠缠好一会儿。”
任飞思来想去,说:“有时面对蛮横无理的人,暂时顺从他们的想法,不做出明面的冲突,比如那个男生,其实给他联系方式,回家后再删除,对女性来说或许更加安全。”
“你说的很有道理。”钟予希表示赞同,“但我才不要,我讨厌不真诚的人,也不想和乱七八糟带有目的的人扯上关系,一点都不。”
钟予希的语气坚定,眼神格外认真,注视着任飞:“我不是随便的人,也不做随意的事。”
她只是在表明自己的主见,任飞心中却莫名泄出一丝窃喜。
十一二月对钟予希来说是相当充实的月份,她的日程被排得满满当当,生活也因此无可避免地忙碌起来。
和任飞约完饭后,她几乎埋首学习,少有空闲。
可就在这样匆忙又单调的日常里,一件毫无征兆的小事发生了——她开始莫名收到糖果,一次接着一次,都是巧克力。
“已经是这周的第二颗了。”祝铮铮撕开糖纸,指尖一弹,巧克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进嘴里,“而且每次都送到校外,想知道是谁都没办法。”
咖啡厅里,沈予望若有所思:“我要联系这家店的店长查一下监控。”
“哦,你要查一下监控。”祝铮铮重复一遍,语气满是不看好,“你看人家理不理你。”
“你这是什么话啊?”沈予望不满。
“人话啊。”
钟予希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此事,一颗糖而已,大概是有些追求者玩的小把戏,坚持一段时间多半就放弃了,她才不要把情绪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情上。
可这次背后的人,始终没有停下。
学校下午三点半放学,经常因社团活动和竞赛辅导推迟到五六点,回家钟予希还有一对一的补习,并不是每天都有机会来到校外的咖啡厅。
她指尖捻着巧克力,沉默看了一会儿,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含入口中。
窗外人群三三两两散去,暖风轻吹树梢,枯黄的树叶簌簌脱离枝桠,又被风势一卷,盘旋在空中。
她的第六感已经告诉她答案,或许并非无关紧要。
时隔多日,当见到背后的送礼人,她想说的话却没出口。
“为什么突然约你?”钟予希撑着下巴,双人自习室内,她清脆的声音回荡,“当然是想见你,才约你出来啊。”
任飞不解,她轻佻的话显然没有说服力,但他的耳尖还是无可避免的红了,微微偏开头,不敢与钟予希对视。
钟予希没忍住笑出声,怎么能这么乖啊,这么一看,有时收到糖果也挺好的,她确实很忙,但分人,对于不想搭理的人,她一点精力都不会浪费。
任飞显然属于第二类,她的视线落在他攒动的喉结上,连浅棕色的小痣都那么完美。
钟予希打趣,故意提起收到的糖果:“我最近遇到一件奇怪的事。”
她简单概述了一下,补充细节:“而且那个人送糖的时间非常规律,一周两次,一次周二,一次周五。”
当猜测究竟是谁这么做的时候,任飞只是静静垂着头,没有说话,片刻后回答:“我不知道。”
钟予希笑眯眯看着他:“嗯,我也不知道。”
从这天开始,两个人维系心照不宣的关系,每周都约在海城一中校外的双人自习室见面。
任飞以为,像钟予希这样高精力且目标明确的完美主义,深交下去会看到她严格苛刻的一面,没想到她的性格底色也意外随和。
当钟予希要处理背诵的任务或者线上辅导时,为了不影响他,会单独开间自习室,解决完再回来。
然而却在两人约见面的第三周突然冷脸。
任飞坐在钟予希的旁边,停下刷题的动作。
“什么,马上就ddl了!Derek你不做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钟予希平日里作业大多要求个人独立完成。这次合作,是Derek邀请她和另一位同学一起组队参加学校十一月的科学展,需要写报告和被评分,过程和结果会公开展示给家长和老师,结果快到截止日期,Derek自己不想做了。
她话刚说完,一转头,恰巧对上任飞肃穆而沉静的神情。
每周的朝夕相处,任飞看在眼里,心疼,不忍。
有时生出帮她分担一点的想法,不重要的东西可以交给他来做,然而课程不同,全英的题目对他来说难度不容小觑,他格外佩服钟予希。
她如此优秀,如此美好。
他望向她时,像在望一束光。
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她。
钟予希却误会了任飞的意思,眉间漫开一点无奈:“看你的样子,不会以为我每天都很轻松,吃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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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乐尝遍酸甜辣就能把学上吧。”
任飞想否认,但不知怎么开口,他的沉默在钟予希眼里变成一种默认。
钟予希嘴角扯出淡淡的笑,带着仰天长啸的意味,往凳子上一靠。
“我都快学得焦虑死啦,大考、竞赛、雅思,每天的任务完成了,但又好像没有完全完成……”她的声音泄出倦意和委屈,“其实我挺讨厌外界对国际生的刻板印象,比如家里有矿随随便便出国留学,国内考不上本科才去英澳水课,甚至上升到人身攻击,像是单细胞生物无法进行深层次的思考,只会把一个人圈到固定的标签里,取其共性,而忽略个体的差异。”
她笑了笑:“学校里当然有顽皮的,对学习不感兴趣的学生啦,毕竟每个人的目标和志向不同嘛,就像鸟不能和鱼比谁游得快,鱼也不能和鸟比谁飞得高。相对应的,国内的考生为高考拼搏,我们也需要在母语不是英语的情况下,和全球的学生竞争。”
看似完美无缺的她,第一次在任飞面前露出疲惫,任飞也是第一次了解更深层次的她。
他同意钟予希的说法,也理解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如果拿地球做形容,或许是拥有独属于自己的晨昏线和时区。”
他的说法浪漫,钟予希神色微微一动。
任飞却没有注意到,他低头沉思,疑惑钟予希那么繁忙,为什么要参加不值一提的泉清镇支教。
“当然是为了遇见你。”
钟予希明朗地笑了起来,转动椅子,她反问:“你呢,支教活动对你的学业来说,没有任何帮助吧。”
任飞耳廓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他难得扳回一局,没有在钟予希面前露怯,一板一眼道:“我也是为了遇见你。”
钟予希被他呆若木鸡的含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和我说实话啦,我是真的好奇。”
任飞这才规规矩矩地解释,自己曾经受到好心人的帮助,想要把这份力量传递下去。
“那还真巧。”钟予希也正经起来,她参加社会实践活动当然是因为对学业有帮助,但她没有这么说,而是轻咳了两声,结合自己的经历立了一个类似的好形象,“我是因为妈妈喜欢做慈善活动,从小耳濡目染受她的影响。”
说完狡黠笑了一下,她感慨:“如果我们俩都差一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遇到。”
“永远都不会相遇。”
任飞不自觉将心底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顿了两秒。
曾经,任飞始终清晰地明白,自己与钟予希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可现在,好像不太一样了。
钟予希朝他走了一步,如朗月清风般出现在他的面前。
虽然他们依旧是平行的状态,但或许他可以尝试,尝试努力、加倍努力让自己倾斜,他的期望不高,只要有一点点角度的变化就好。
这样……总有一天会相交的吧。
情绪渐渐伤感,钟予希鲜少露出深思的神色:“话题好沉重哦。”
任飞垂下眸:“抱歉。”
“为什么要说抱歉,你不需要这样。”过多的解释无用,钟予希直截了当地道,“在我面前,请改掉这个习惯吧。朋友之间嘛,随心所欲,聊到哪就是哪,总是一口一个客套词,听得多了我也会心生隔阂的。”
任飞眼中有光,应了声“好”。
钟予希从背包里翻出一张A4纸,捏在手里掂了掂:“刚好我最近在收集数据,做调查问卷,择日不如撞日,你帮我一下吧。”
任飞伸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纸张。
“诶——”钟予希胳膊往后一拐,收了回去,“你也看到了,我刚刚被同学鸽了。这一块儿是他负责的,调查表都在他手上,我就直接问你,自己做记录吧。”
她脸不红心不跳现场编起谎话。
任飞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全都顺着她。
但是……问的题目,好像都涉及他个人信息。
任飞闪过一丝疑虑,出于对钟予希的信任,仅是一瞬间,他就将不安打消。
“Perfect!”完成后,钟予希心满意足地在纸上划上一个大大的勾。她拍了拍任飞的肩膀,歪了歪头:“辛苦你啦。”
任飞下意识要说“不客气”,但一想到钟予希刚刚的话——少用客套词,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轻咬下唇,咽了口沫。
钟予希哑然一笑:“倒也不用这么拘谨啦。”
她把表格夹进书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一提:“哦对,有一件要和你说一下。”
任飞:“什么事?”
钟予希靥上浅含笑,她主动挑明了糖果的事情,对他说道:“下次把巧克力换成你们学校外面的菠萝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