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观音今天开口了吗 > 13. 第 13 章
    雨下了一夜未停,崔渺初推开门,尚能闻到潮润泥土的腥气。

    她大着胆子探头看去,那人背身临窗而立,凝着窗外风雨不做声,听见幕次这侧动静也没反应。

    天阴着也不知几时,但想必不会很早。

    贴着墙悄声挪出幕次,她正打算就这么悄悄出律事房,他却忽地出声:“你这般要就回崔府?”

    崔渺狐疑止步看向窗边高大冷漠的背影,慌乱间揪住腕间有些散了的布带捻了捻。

    哪般?这人说话忒怪,总爱这、那的,昨夜说她这般的人不可理喻,今早又如此发问。

    为何总要叫人猜?

    松开布带她朝前走了几步欲同他就此拜别,却忽地止步,犹豫的重新看向对方背影,或是说只能看见小半侧的脸。

    心下一慌,她连忙回身垂眸,屏息不敢再动。

    他竟未带面具。

    屋外雨势越大,雨水敲击窗沿,一声接一声,仿若重重敲在她的心上,心跳声也一声比一声的重。

    崔渺一时心乱如麻,饶是她在还未看清那张脸前,便及时收回视线。

    可是,可昨夜来路上,那位圆眼少隶曾简短提起过,说她当时真是好运没真摘下上峰的铜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窗那边的人长久未出声,连动也未动。

    她看着身前微敞的房门,眼目发直,双手难以遏制的发抖。

    祠堂中对方引诱般的声音在脑中轰然回响。

    即便是逃过祠堂那一劫,昨夜的拒绝也驳了对方的好意与颜面,她拒绝的太快,让那位人人闻风丧胆的人感到挫败。

    所以……今早摘下面具,是要杀她。

    这结论让崔渺心凉半截,又不得不在脑中狂思解法。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她只是想来上京走捷径好快些写满师父给的病册集,她还不想死啊。

    她抬眸看向未阖上的,通往幕次的门,抬脚迈过门槛,无声钻进去重新将门关在身后。

    做罢一切,律事房却依旧没有动静。

    背靠房门,崔渺才惊觉后背已出了一层冷汗。

    若恙作不知从对方眼皮子底下跑出去,恐怕半路就会被截杀;若说拿下墙上那把长刀闯出去,她也没那个自信用好它。

    身在对方的地盘,面对那阴晴不定之人,她能做的似乎只有赌他回心转意。

    实在是,她翻遍脑中记忆,与对方并无什么严重到要被杀龌龊才对。

    偏偏这时,身后传来沉稳慑人的脚步声,而后渐停。

    崔渺呼吸一紧,心沉到谷底。

    一门之隔,她能感觉到对方就在她身后,像蛰伏的猎手。

    “可是一觉睡醒回心转意,想留在稽卫司不走了?”

    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听起来还有几分困意。

    在崔渺耳中却如催命一般,好似在最后一次追问她究竟要不要进稽卫司办事,若再拒绝便要她小命。

    可,若是这般糊里糊涂答应下来……日后医病救人,身份必然暴露。届时若有心怀不轨之人想利用她,稽卫司真能护得住她还未可知。

    不是稽卫司不够有威名,只是她,无法轻易将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门后久无动静,喻子舒抬手欲推门而入,手背却倏然碰到腰间冰冷硬物。

    他动作一顿,这才记起——入夜他习惯摘下面具,昨夜又熬了一整晚,脑中糊涂竟未带面具。

    颇为头疼扶额,他扣上面具,面对这道门,抬手间却犹豫了。

    她方才反应这般大,莫不是是看见了罢。

    但,其实值得信任之人,即便见他真容也未必得屠之,乌先生便如是。

    再者说,方才她只走了几步,也未必真看清了。

    眸光落在门前,他将掌贴上,指尖轻叩两下。

    此刻直接推门,她会是何种表情?恐惧、求饶?亦或者,像往常那般冷着一张脸只是眸光躲闪不肯看他。

    恐怕她正抵着门惴惴不安罢。

    唇角不觉溢起笑意,触碰到面具上的冷,喻子舒迅速压下嘴角,正色道:“你躲什么?吾又不似面具般狰狞吃人。”

    他言罢抬手推门欲进,却待觉察门后力道后一愣。随即他了然嗤笑,手底用上七成力,眼前这道门终于缓缓挪动。

    门后的崔渺眸中仅余绝望,满头虚汗也顾不上擦。她早已听不出外面之人话中暗示,只任由自己贴着门被慢慢推动。

    待门尽数被推开,外面不住施压之人还未迈步进来,幕次内的人已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冒出,紧紧抱住来人双腿。

    她双目圆睁,满头大汗仰脸求饶。

    那双抱着他小腿的手臂,肉眼可见的在颤抖。

    喻子舒尚抵在门上的手顿住,亦不敢向下多看。他长叹一口气后,弯身将人扶起,递上一身衣裙。

    “只是叫你换身衣裳再走…”

    说罢他背过身,不愿再看她那副模样,抬腿径自走出律事房。

    背倚长墙,身后蔓过来湿冷的触感,他抬手扣紧面上铜面,无声发笑。

    这张面具,原是为了保护身边之人不受牵连的屏障,如今竟成了他摘不得的桎梏。

    随手拦下一人,简单嘱咐过,他便折身进了设在稽卫司西侧那道窄门,消失在了门后。

    乌禄大清早起来,便被自家上峰拦下安排事,顿时为之精神一振,谨慎立在门前等候,时不时朝内偷瞄两眼。

    说起来,这位崔家四姑娘,已经是第三回进稽卫司。

    上两回他虽没能到场,却也听说过这位的丰功伟绩——第一回是在上峰抓拿贼犯时,贸然靠近那心虚自戕的郡主;第二回直接当街卖假药,其中甚至不乏些上不得台面的药。

    若说第一回她并无实质过犯;可,第二回卖假药一事,往常顺手抓住这类人,都是移交大理寺处置才算合规。

    未料上峰只是命人包扎过这位小娘子被勒伤的手腕,便将人放了出去。

    弄得外面对稽卫司的评判愈差不说,还叫大理寺卿抓住这件鸡毛蒜皮的小事,连夜参了上峰一本状书,虽则没什么用就是了。

    想到这他挺挺胸脯,不免自豪。他们稽卫司直受皇命,不受百官审查,看不惯上峰的人多了去了,尤其是与稽卫司职权重叠的大理寺,不光爱将搞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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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的杂案丢给稽卫司不说,明里暗里都想踩稽卫司的人一脚。

    爱参便参,徒费笔墨罢了。

    幕次房门响动,乌禄立马迎上去,领崔渺出稽卫司,门前篷车早已停好。

    待坐于车前,他才想起方才崔渺是从幕次出来的,那可是上峰平日休憩的地方,任何人都不准进的啊!

    脑中丝丝缕缕拧成一条明线,乌禄回头看一眼身后,崔四姑娘身上的衣裳也是新换的——他猛地回头,脑中不觉有了一种猜测,吓得他虎躯一震。

    这一路他便僵着脖子,再没朝崔渺那边看过。

    不会吧,上峰那般冷酷无情之人,怎会……不过话又说回来,表叔曾暗自愁论过,说上峰今年也已将弱冠,却还未有家室,平头百姓这般年岁,孩子都满地跑了。想来也是可怜。

    虽他私对表叔口中的‘可怜’抱有疑惑,但人非圣贤,上峰会情窦初开也很正常。

    这般一来一回,他胡思乱想个遍,等脚重新落在稽卫司门前,威重门檐又将那点遐思压下。

    乌禄摇摇头,上峰与他们不同,更不是平头百姓,怎会耽于情色?再不能胡思乱想了。

    抬脚重新朝律事房快步走去,今早原是要向上峰请命参与这回案子的审查,可不能忘记这事。

    方才送崔四姑娘,马车不知为何行得格外慢,耽误好些时间。

    走了几步,他又拦了一人问:“上峰这会在下监?”

    对方摇头,“半个时辰前便回律事房了。”

    “不是去审犯…”

    那人虽蒙着脸,却明显有几分嫌弃。

    “你是想央上峰准你参与查办此案?那你来晚了,重查郡主府的那批人,这会应该已经到地方。”

    乌禄哭丧着一张脸道了声谢,转头急奔律事房去。

    被他拦住那人原要出声阻止,见他性急便息声忙自己的去了。也不知动动脑,熬了一宿的人,想也知此刻正在休憩。

    这边乌禄风风火火一路跑到律事房门前,扣了门却先听见一声轻啧。

    退缩着收回手,他双唇一憋,心道不妙,忘记上峰一夜未睡,此刻来的不是时候。

    正欲悄声退下,听见里面的人疲声道:“谁?”

    “卑下是新入司的乌禄。”

    声音比之昨夜听见的更远些,这回不用他在多想,也轻而易举知道人是在幕次内,恐怕这会儿正在榻上小憩,才睡半炷香便被他给打搅了!

    果然就算表叔生法将他塞进稽卫司,光凭他这猪脑子根本待不长的啊。

    别说像那位崔四姑娘直面上峰了,但是这会隔着两道门,听见上峰这语气,他已经想跪下求饶了。

    他心惊胆战着回话,脖子已不觉缩起。

    就在乌禄以为自己上峰会让他滚的时候,内里终于传来一声吩咐。

    那人声音带着初醒过来的鼻音、愤懑和欲言又止:“吾要沐浴……你、去悄悄打桶热水来,不要声张。”

    乌禄听见这一声令缓缓抬头。心绪稍平,他吸了吸鼻子,这才在空气中闻见一丝不易察觉的气味。

    他愕然瞪大双眼,立即拔腿朝水房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