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小观音今天开口了吗 > 10. 第 10 章
    夜已沉降,上京城外不足百里之处,骤然响起短促萧声。

    冒夜赶往盛善堂,无功而返的探事卒驻足侧听。确认方位后不容犹疑,他立马疾奔往稽卫司。

    与此同时官药局内,老修合官焦头烂额的看着昏睡的鼠,怒声,“再试,剂量再减!实在不行就直接往吾的身上试!”

    几个下官吓得直哆嗦,手底下的动作丝毫不敢停。

    今夜,能安心入眠的注定没有几个。

    包括饭罢才到崔府的崔渺。

    方下马车,她抬眸看去,两个彪壮的婆子候在门前,平日跟在王氏旁侧的大丫鬟快步迎上来,“四姑娘,夫人在院里等着,快随奴走罢。”

    这般阵仗,崔渺在心里吸了口凉气。

    她左右看看,掂量一下便低头跟在大丫鬟身后。心里只盘算着昨个落在盛善堂附近的那身行头。

    她喜欢的那套针还在里面,那日被人追得提心吊胆,连收捡东西的念头也没有。

    又想到今日是十月初八,再过两日是初十。每月初十阿远的信便会送来她手上,也不知这回能不能送到崔家。

    以是等大丫鬟脚步停下,崔渺已在心中打定主意。

    等初十一过,不管阿远的信来不来,她都要找机会拿回那套针,再换上那身男子行头出城,也好躲开到时崔家的追寻,一路赶回首阳。

    什么医者修行,谁愿修谁修。在那种人手底下做事,日日担惊受怕不如一死。

    “四姑娘进去罢,夫人在等呢。”

    丫鬟退至旁侧,崔渺透过屏风往里看,只能隐约瞧见王氏斟茶的动作。

    裙裾微晃,她无声踏进房中。丫鬟瞧见,低声提醒:“夫人,四姑娘来了。”

    王氏这才放下手中茶盏,视线沉沉落来。

    横竖伸颈缩脖都是一刀,不管怎么着她贸然行事都免不得一顿责备,崔渺垂眼停在王氏跟前,低着头任骂。

    身前一声茶碗磕桌的脆响,对方深吸一口气方道:“四姐,接你回来不是叫你四处闲逛的。如今你与你三姐姐都到了年岁,行事哪得如幼儿一般娇偏?

    自己耐不住性子便罢了,还牵连你三姐姐与你一般胡闹!”

    崔渺垂首点头,至于王氏的话她疲于细究,徒不过是规训,往后恐怕也用不着。瞥一眼露出袖口的,包扎磨痕的白布带,现下她只想回房中睡一觉好消解在稽卫司受的惊吓。

    王氏见她没反应,也不欲与木头多费口舌,“虽你是大哥的女儿,但我好歹算是你婶娘,到底也管得——素月,带四姐去祠堂与阿鸳一并认罚。”

    闻声崔渺才真是软了一双腿,也记不清一路是怎么被门外的大丫鬟素月领去祠堂的。

    上京,一点儿也不好。

    精神涣散着被带进祠堂,抬眸见正中已跪着一个人,腰背挺直跪的端正。

    对方听见动静,回头朝她露出个笑,又想到什么似的恢复正色,声音无甚起伏:“来了?跪我旁边罢。”

    崔渺依言才跨进门,祠堂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转脸看着丫鬟映在门上的影确实在锁好后离去,她咽了下喉,垂头丧气挪到崔鸳身旁跪下。

    祠堂内唯有门后两盏烛台燃着,将两道跪着之人的影拉扯得极长,扭曲摇晃着攀上上方的宗祖牌位。崔渺扫过一眼便不愿再看。

    崔鸳察觉到她的郁闷,目不斜视悄声问:“你可吃过饭了?”

    崔渺堪堪跪好,点过头又揉揉肚子指指崔鸳的嘴巴,问她吃过没有。

    “方才喝过母亲派人送来的热粥。”见她拧眉,崔鸳又解释,“午后‘大仙’来看过我的病,说情况不好,父亲便叫我跪祠堂里认错。”

    这话说罢,崔渺安安稳稳跪着,只觉更费解。

    昨日她不是开过药方,按方抓药连吃十几日便能拿症,为何又要请什么‘大仙’?再者说,崔鸳这两日犯的错怎么也没有她的大,竟也要跪祠堂。

    存着疑虑,她不由频频去看垂首无声的崔鸳。

    对方似乎也想找人倾诉,待崔渺再看过来,崔鸳直起身拍拍她的膝,“左右没有人,坐着说。”

    姐妹二人侧对一列列牌位,抱膝而坐。袅袅香烟自敬炉升起,缭绕于整个祠堂。

    只能听见少女稍显落寞的声音。

    “他们都说,我夜游的毛病是从起了嫁给那位、那位李探花念头时起的。这是孽缘,是宗祖不悦的缘故。”她手揪着裙裾,“可我,可我就是想嫁他。什么‘天命’、‘姻缘天定’,我也不想信……需知那‘大仙’不是为了钱才装神弄鬼的!”

    崔渺侧耳听言,不觉品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位李探花,应该就是那日在郡主府见到的清俊少年。她来崔家后,曾听女使说起,给她相看的对象便是这届探花郎,李昴。

    这么说来倒是奇怪,按理说好好的姻缘没必要拱手让人,偏偏崔鸳就因此生了怪病,好像真有什么不妥。

    但崔渺诊过她的脉象,就是中毒,还应该是人为。

    到底是谁人要戕害崔鸳?

    那侧的崔鸳越说越伤心,一时急喘起来,崔渺回过神来眉头一皱,伸手去探她额头立马睁大了眼。

    崔鸳不知何时发起高热来。

    来不及细想,崔渺起身奔至门前正要拍门,却听见一道沉稳缓慢的脚步渐近,不似府上人的步法。

    她拍门的手一顿,先一步退回崔鸳身边,顺走供台上一枚莲香托,便将已烧得迷糊的人扶起,飞快找了隐蔽处躲藏。

    垂眸看一眼已面色发红呼吸急促的崔鸳,崔渺才后悔起昨日为何不将银针带上,不然此刻还能施针替她缓解。

    那个,名为‘大凶’的卦象,就是此刻么?

    时至此刻,她只能先寄希望于稽卫司那位今日得了她给的线索,会在崔府安插人手,能尽快过来救人。

    至于外面来人究竟是敌人是友,崔渺直觉对方不是什么善茬。

    眼看崔鸳状态愈下,她心中急如火燎,攥对方的手也不免收紧。

    无端的,她想,若是……若是玉娘在这就好了。

    被赶出崔家时,人人都说她是‘天煞孤星’,谁人亲近便会遭恶事。唯有玉娘会笑着摸摸她的头,驳斥那些话:

    “谁说的?咱们日日在一处,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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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是身体硬挺挺的?那是他们自己的因果造化,跟四娘没关系!”

    可,眼看着崔鸳额上虚汗,分明还只是发热,她却已经十分害怕,害怕若诊救不及,害怕崔鸳……死在自己面前。

    她攥紧手中的莲花托,屏住呼吸,与此同时,祠堂门被人从外破坏,轰然洞开!

    狂风猛然灌进祠堂内,掀起供桌衬布,露出桌下一双绣鞋和浅色裙裾。

    崔渺瞪大一双眼,却没法分辨来人,对方刻意遮蔽面容。只看其身形与步伐,不甚灵活。

    她磋磨莲花托,暗中将崔鸳往深处藏了藏。

    来人看见供桌下露出的景象,毫不犹豫拔步朝供桌袭来。驻足台前,他等了片刻,便冷笑着一寸寸弯下腰,猛然抓开衬布!

    桌下无人,唯有双绣鞋与外裙。

    他愤然掀桌起身,却忽然身形一凝,缓缓抬手摸上自己后颈。

    莲花形状的东西深深没入其中——

    来人轰然倒地,一时血流如注。

    躲在宽柱屏风后的崔渺盯着倒地之人,大量涌出的刺目鲜血直直逼进眼中,她颤着手抱住崔鸳,大口喘息。

    又……又杀人了。

    她又,杀人了……

    眸光怔怔移向供桌后,高高低低的牌位,此刻庄严肃穆的,个个直直垂视她,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阿鸳、阿鸳——阿……四娘!”

    耳边乍响竟呼,她方挪眼迟缓看向对方,王氏手指着地上的死人直觳觫。

    “二郎!二郎啊——你来看看你找回来的好侄女!你看看你找来的催命鬼!!”

    崔渺哆嗦一下,默然垂下头。

    一双黑皮靴停至身前,崔渺抓着崔鸳的手,忽然醒悟一般将她往前推,双手却仍在抖。

    崔二爷召来女使将崔鸳簇拥着送回房请医者,继而抬腿欲走。

    王氏却拉住不准他离开,她手指着地上衣发皆乱的崔渺,抛却平日的礼节,嘶声痛呼:“崔二郎!为了啃上探花郎这块肉,你非要将这害母弑父的催命鬼弄回来吗?你是要我、阿鸳、还有二哥跟着一块死是吗?”

    “住嘴。”崔二爷冷斥,“妇人之见,阿鸳为何生病,你自己不知缘由?寻四姐回来也是为了崔家。”

    “我是她娘,我还会害她不成?!”王氏揪起地上的崔渺,“好,好,你为了崔家着想,那后日,不,明日就安排她与那李探花相看,既然是为崔家,结亲便事不宜迟。”

    一阵嘈杂过后,祠堂终于归于平静。

    崔渺如梦初醒,她想站起来拿回外裙和绣鞋,腿却软绵绵站不起来,只能狼狈地一下一下朝那爬去,地上污血顺势攀上她的衣摆,染出一片红。

    爬行途中,她似乎听见上空响起羽箭破空的声音,好像,又来了什么人半夜闯进崔府。她只当未闻,伸手去够那条裙子,两只鞋已被她抱进怀里。

    喻子舒站在祠堂门前,看见的便是那素日爱洁净的姑娘趴在地上,颤着手去够远处外裙,怀里还抱着双绣鞋。她衣衫凌乱,头发也缠绕纷杂挂在发间已歪了的银簪上。

    “止步。”他冷声朝身后下令,兀自迈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