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瑄听到洛饮川的名字,哼了一声。
“我当然知道。此人号称新一辈中的第一颗将星,好大的口气!小皇帝提拔他时,还故意说什么‘勇冠诸军,勋著边疆’,我呸!”
他在落云城刚将云惜之劫出狱时,恰逢洛饮川亦为接其妹而来,燕瑄也曾想过暗中去会会此人。只是当时被周家兄弟极力劝阻,说莫要节外生枝,才没会成。
只听范大诚却神色严峻道:“三公子,洛饮川经过山海关时,我们也不服他的名头,曾与他演武切磋过一场,此人不容小觑!”
“哦?”
“洛饮川久在西域,与蛮族作战,练得力大无比。他在战场上的兵器是一杆马槊,可单凭右手使用,左手执的则是一柄铁骨朵,近身作战时攻防转换浑然一体,身手十分了得。”
燕瑄颇觉意外:“马槊这等沉重长兵,竟能单手使用?同时还能远近兼顾?确是难得一见!”
燕瑄自己就是左右手能分使鸳鸯双刀、远近兼顾的大高手,在战场上的兵器乃是一杆银枪,枪的长度与重量都不及槊,可使枪时燕瑄是习惯双手持握的。洛饮川的这打法他自忖实在不易做到,不由脸色微变。
洛饮川入关时,张善平还未回归,因此未曾见到。此刻听到这里,也点头道:“如此,难怪能这么快跃升为御前新贵。”
范大诚脸色郑重道:“不错,小皇帝这回,倒没提拔错人。三公子,日后若是在战场上与此人相遇,您千万要小心。”
燕瑄又哼了一声。
范大诚补充道:“不过这洛饮川有个弱点,就是他妹妹。听说那位星裳小姐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因此视若珍宝,极为看重。”
洛星裳听到这里,脸色几度变幻。
“哦,他妹妹。”燕瑄脑子里还在掂量洛饮川单手使槊与自己双手持枪的差距,随口道:“如此猛将,想来应是生得极为魁梧,半截铁塔一般傻大黑粗。他那妹妹莫非也与其兄相仿,熊模熊样,膀阔腰圆,是个难得一见的女张飞、活钟馗?”
洛星裳:“……”
除了同没见过洛小姐的张善平外,席间的其余众人纷纷喷酒,一个个呛笑得连连咳嗽。
“非也!非也!三公子,那洛饮川力气虽大,但他人长得并不像头熊,相反还十分俊朗倜傥!”
“至于他妹妹,咦,说来也真巧了……”
“好叫公子得知,那位洛星裳小姐,与您身边的这位姑娘,长得竟有几分相像呢!”
燕瑄“啊?”了一声,与云惜之一起向洛星裳脸上看去。
洛星裳:“……”
说到这里,席间一人突发奇想:“三公子,您也到了该议婚的年纪。哎,若是与那位洛小姐结亲,岂不是就能策反敌方一员大将?”
“……”这回是燕瑄呛了一口酒,连忙斥道:“说的什么疯话!!!”
但提到了这么个话题,他也不知怎么的,情不自禁地便又向身边的红衣少女瞄了一眼。
席间那些酒喝多了的武官们却已纷纷议论了起来。
“公子说得对,你想什么呢?洛饮川可是小皇帝一手提拔的,提拔他就是为了有一天与咱们燕军对战!他洛家与燕王府势不两立,怎可能结什么姻亲?”
“害,道理谁都知道,但是儿女私情,最不由人。若三公子是早些天来的就好了,与那位洛小姐来个一见钟情,私定终身,岂不大妙?那洛饮川既然那么疼他妹妹,想来他便也拦阻不了。”
“这倒真是个好主意!唉,可惜可惜!公子,您是没见到,那位洛小姐与您身边的这位阿霓姑娘,真有几分相像。您若早见到的是她,必会一见钟情,那正是天作之合啊!”
这些粗鲁汉子们是既憨且直的武人思维,他们觉得三公子好不容易开窍了,疑似看上了身边那个红衣少女,那就说明他喜欢这款长相!洛小姐容貌相似,身份尊贵,又有其兄加成,公子若见到的是洛小姐,岂不是会更喜欢?
谁知却听燕瑄勃然大怒。
“休得胡言乱语!你们当我有桃花癫不成!是个人就一见钟情?!”
刚才的那人忙改口道:“是,是,末将说错了。三公子您这般的人中龙凤,洛小姐若见到了您,必是她对您一见钟情,芳心暗许……”
洛星裳:“……”
又一人打圆场道:“哎,总之不管哪方有情,三公子您要是在兵变前与洛家结亲就好了。那日后哪怕战场上相遇,也能留出几分余地。”
燕瑄忍无可忍,劈手把酒杯哐啷一摔。
“岂有此理?!我赭燕瑄难道还要那洛饮川对我留什么余地?!若日后战场上相遇,必取他性命!!”
刚才的那人自悔失言,忙道:“是,是,末将灌多了黄汤,胡言乱语了。那洛饮川的马槊与铁骨朵虽然勇猛,但三公子您那副鸳鸯刀,也正是他的克星。到时只要放出链子雌刀,必能一刀断颈,取其性命!”
洛星裳握杯的手猛然一颤,酒水溅湿了石榴裙。
*
当夜的宴席,草草收场。
张善平与范大诚也不知席面上话赶话,是怎么讲成了这样的,本意只是要提醒一下三公子防范洛饮川,最后却闹得三公子大发雷霆。
刚才说错话的人自是竭力赔罪,自饮自罚,其他人一起圆场,勉强挽回局面,但大家都尴尬惴惴,没了什么兴致。
最后张善平便只能道,三公子远道而来,还请早些歇息,大家结宴告退,如鸟兽散。
从花厅回房的路上,经过演武场,燕瑄忽然止住脚步。
洛饮川单手持马槊的打法仍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脸色凝重地转头对洛云二人道:“你们先回去吧。从今日起,我每日要加强练体,打熬气力,争取也早日将长枪换成单手使用!”
“……”洛星裳颤声道:“倒也不必如此努力?”
对洛饮川的武艺,她只在今晚听范大诚说了那一嘴,尚无实感。可燕瑄的身手却是亲眼见识过的,曹家村那十数名细作好手顷刻间便尸横一地的惨状,历历在目!
而且,就像那名部将所说,洛饮川的马槊再长,也长不过燕瑄那把链子雌刀,一旦对阵时用了出来,画面不敢想象,她不禁胆战心惊。
却听燕瑄截钉截铁,还又发了一次狠:“不!他日战场上相遇,怎能让人说我占的是兵器的便宜?不用链子雌刀,我定要练到用枪也能正面搠死那条姓洛的走狗!”
“……”
临走前,燕瑄想起什么,忽对洛星裳道:“哎,你别听他们瞎说。”
“什么?”
“那帮家伙想是被洛饮川的铁骨朵砸到了脑袋,老眼昏花!”燕瑄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道:“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子,我从没见过有任何人与你相似!那什么洛小姐,即使真长得有几分相似,也定是形似神不似。”
顿了顿,他又自说自话地暴论道:“呸,形似也不可能,我觉得就是头熊!”
洛星裳哭笑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他说完后,耳根略红,飞一般头也不回地蹿去了演武场。
洛星裳与云惜之继续往回走。
月白如霜,星光点点,两人并肩而行的影子,在花园曲径之间迤逦拉长。
洛星裳满心仍然七上八下,直到此刻嗅到云惜之的身上飘来一缕淡淡幽香。似有若无,清新雅致,闻之令人心神一静、头脑一爽。
“好香!”她对着他耸了耸鼻子,“你今晚沐浴时用了什么特殊的香膏吗?真好闻!”
云惜之抿了抿唇角,从腰间解下一枚香囊:“你说的,应该是这个?”
这香囊不是一般的丝织绣品材质,而是一整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镂雕而成,也叫玉花囊。双面可开合,放入香料,丝丝缕缕的香气便透过镂空的花卉纹样空隙,幽幽飘散出来。
托在掌心细看,镂空花卉纹间投下的影子是一朵朵小小的云朵形状,雕工极为精巧。
“好漂亮别致的玉花囊!”洛星裳开合了几下啧啧称赞,一嗅更是眉眼舒展,“不错,正是这个。香料也是你自己调制的吗?闻起来真怡人。”
云惜之轻描淡写道:“你若喜欢,那便给你吧。”
“这怎么好意思?香料先不说,这玉花囊的羊脂白玉本身就很贵重啊。”
“没有燕三殿下紫金冠上的那颗红珊瑚珠贵重。”
洛星裳嘀咕道:“那怎么能一样?”鬓边这支金雀衔珠钗是今晚为赴宴才戴的罢了,走之前她肯定还给燕瑄。
不过既然还与云惜之一路同行,那什么东西都可以随时还他,想来也更不必客气。她爱不释手地把香囊放到鼻前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此刻确是非常需要,便爽快地说:“多谢,那我就先借用一下了?”
云惜之默不作声地点头,看着她将白玉花囊系到腰间,比那支金雀珠钗更贴身,心情总算好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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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投下的那一朵朵小云影,他的唇角不觉上扬。
洛星裳见他神色有些奇异,才猛地想起来,从赴宴开始,他这一整晚活像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对了,你今晚怎地一直没说过话,在想什么?”
“没什么,”云惜之垂下头沉默片刻,幽幽道:“我在想——刚才燕三殿下那句话,说得很对。他快人快语,直抒胸臆,这一点,我不如他。”
“什么话?”一提起燕瑄,洛星裳心头又犯起了愁来,乱糟糟地问道:“你说,燕三殿下他,以后真的会与……与洛副总兵对上吗?”
云惜之不假思索道:“燕王已起事,朝廷大军不日便要前来围剿。洛副总兵是小皇帝亲手提拔的爱将,想来他们日后对上也是在所难免罢。”
洛星裳:“……”
这下连那玉花囊的香气也平复不了她的心情了!
两人正好经过一架秋千,她心烦意乱地说:“你自己先回房去吧。我还不想睡觉,在这儿坐着吹吹冷风,凉快凉快。”
云惜之摇摇头:“我给你推秋千。”待她在秋千上坐下,他一下一下轻缓地替她推着,好看的眉梢微微蹙了起来。
“你是听到那洛饮川很厉害,所以担心燕三殿下?”
洛星裳一噎:“呃,没有啦。”
没有才怪了,她神色中的担忧焦虑都快溢出来了。阿霓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对燕瑄这么关心在意了啊。
云惜之垂下眼帘,淡淡道:“不用担心,他们也不见得就会对上。征讨燕王这样的大事,朝中有的是公侯踊跃请缨,想要建功立业,这机会想必还轮不到洛饮川这么个新提拔的小将。”
“啊?”洛星裳瞪大了眼睛,燕王在北地,那可是战神一样的存在,“难道还有人会不知死活,主动请缨来征讨燕王?”
她以为这等差使定然是皇帝硬派的呢,有背景的公侯们应该都避之不及才对?
云惜之发现她对各方局势其实并不太了解,便耐心地解说了一番:
“太祖皇帝高瞻远瞩,雄才大略,十年前他便钦定了皇太孙为储君,苦心孤诣为其扫平障碍,又怎么可能不防着藩王作乱?大曜对藩王的限制十分严苛,燕王再强,此刻手中能动用的满打满算也不过几万兵马。而天子手中的可用兵力,何止十倍于他。如此悬殊的军力对比,平叛胜算还是很大的,自然有的是人想要争这盖世之功。”
这么一听,洛星裳不由又有点为燕瑄担心起来。
“那你说,燕三殿下他,会出事吗?”兵变谋逆这样的滔天大罪,若燕王输了,那燕瑄的下场……
这些天相处下来,她也不忍心看到燕瑄那样鲜活恣意的少年,年纪轻轻要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云惜之沉默半晌,迟疑着道:“应该——不会?”
“何以见得?”
“祖父曾教过我相面之术。”云惜之上了玄学,高深莫测地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燕瑄的命格,乃是世所罕有的福缘极深厚之人。天之骄子,气运在身。顺风顺水,安享富贵。所以你不必为他这等生来就不同凡响的人担心,纵是有所波折,想来也定能逢凶化吉。”
“什么,那家伙的命这么好啊?”洛星裳啧啧感叹了几声,随即一惊,“那你的意思是说……噫!难道说,燕王以后会……”
“我可没说燕王。”云惜之赶紧道,“我又没见过燕王。我只知道燕瑄是福寿双全之相,富贵无虞,绝不至于身遭不测,至于别的,一概不知!”
洛星裳想想也是,燕瑄武功那般高强,就算真兵败了,逃他总能逃得出去吧?不至于丢了性命。逃走前只要把王府的金银细软一卷,后半生安享富贵不成问题!
两边的担忧都有所松弛,她松了口气,又好奇起来:“你居然还会看相?”
云惜之:“……”
看是随便看,不包准不准。
洛星裳兴致勃勃地问:“那你也帮我看看,我面相如何?”
云惜之眨了眨眼,目光顺势停落在她脸上,从容自若地欣然观赏了半晌,慢条斯理道:“这个嘛……”
“嗯?怎样?”
“女子的面相我没研究过,何况现在黑灯瞎火的,实在瞧不出来——”
云惜之微微一笑,煞有介事、一本正经地说,“得假以时日,朝夕相对,慢慢地看。”
洛星裳:“……”
“或者……你伸手给我,我帮你看个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