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裳背上也瘆出一层冷汗,“这、这是什么?”
云惜之:“……”无法回答。
燕瑄已仔细看清那确实只是一套衣裳,并非有活人小孩被挂了上去。衣裳随风飘荡摆动,可辨出其中也未裹有什么骨头尸骸。他便嗤了一声,哼笑道:“看把你们吓的?只不过是一套孩童衣服罢了!”
洛星裳:“你没被吓到,那你刚才停下来干什么?”
燕瑄嘴硬:“只不过是没见过这等诡异景象,停下来看看罢了!这一带已被屠得荒无人烟,乱坟岗上怎会有如此崭新的一套孩童衣裳?做法不像做法,祭祀不像祭祀,不知到底是何用意。”
云惜之指着灯笼道:“灯笼既然亮着,那想必刚有人来过不久。”
洛星裳赞同道:“衣裳挂在坟土之上,按理说一天便得沾上许多灰尘变脏了。眼下看起来却还如此鲜亮干净,定然有人打理。”
燕瑄一挥手:“待我把它们打下来,一看便知!”
他说着,链子刀铮然出鞘,利落地将那盏灯笼与那套孩童新衣一起打了下来。
三人围到一起细看,灯笼里的蜡烛是一根新芯,果然才点燃没多久。那套衣服竟是上好的锦缎,衣上绣了百福图,虎头帽和虎头鞋也颇为精致。
这可真是奇了,什么人舍得把这样一身衣物挂在乱坟岗上?不怕被人偷走?
洛星裳蓦然想起:“听说有些人病重将亡,家里亲人便会请来巫祝做法,弄一些东西招替死鬼。这衣物或许便是做此用途的?挂在这里正是为了骗人偷去穿上,好把晦气传过去。”
云惜之沉吟道:“巫蛊中确有此术。当然,只是无稽之举,但……”
燕瑄接口:“但心思也太过恶毒!”
他抽出鸳鸯雄刀,便想将那套衣服毁掉。
洛星裳伸手阻止,蹙眉道:“我也只是猜的,不能确定。倘若别人不是这个用途,衣服却被咱们毁了,是不是又不太好?……”
三人正举棋不定,却听坡下响起了喧闹声,一群村民打扮的人举着火把,拖着棍棒,大声吆喝,气势汹汹地朝他们奔了过来。
领头的是一条彪形大汉,鹰钩鼻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他身边的娘子倒是秀丽温婉,满面泪痕,颇有楚楚之致,奔过来一看那灯笼与衣服被打落在地上,呜咽了一声,身体当即软倒。
刀疤壮汉慌忙扶住了妻子,怒目圆睁,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燕瑄:“你们又是什么人?”
转悠一天好不容易才遇到了人烟,不料却是这样的。
壮汉脸上的刀疤像一条蜈蚣一样抖动,指着地上的衣物怒斥道:“你们为何打落了我家小郎的百鬼衣?”
“百鬼衣?”难道真是在做什么邪祭?
其余村民鼓噪起来:“大哥,别和他们废话,打!打死他们给小郎偿命!”
燕瑄脸色一沉:“你们这些边关村民,怎地竟和北玄胡骑一样凶蛮?大曜哪一条律法告诉你们,只因为打落一套衣服就敢取人性命?”
“……”那些村民齐齐一静。
壮汉将一根铁棍重重砸到地上,恨声道:“少给我讲什么律法,在曹家村,我这村正就是律法!老子都年过四十了,膝下只得一子,半个月前他背上生痈,药石无效,还是神婆给了最后一个法子,让准备一套百福新衣,挂到乱坟岗上吸足阴气,变成百鬼衣给孩子穿上,才能以毒攻毒,救他性命。”
“……”
“这救命的百鬼衣现在却被你们打落了,我家小郎只怕性命不保,当然要拿你们偿命!”
“岂有此理?”燕瑄一针见血,嗤之以鼻,“这什么神婆怕不是个卖寿衣的吧!出这种馊主意,故意拣了最贵的一套卖,生怕你家孩子穿不上?”
“你——!”壮汉抡起铁棍便欲冲来。
燕瑄鄙夷地冷笑,准备也正好活动活动手脚。
只听云惜之却向那壮汉夫妇问道:“敢问令郎身上长的是什么样的恶痈?是根盘硬肿,皮色不变,还是已然溃破,脓血并见?高热可曾惊厥?痛处是否牵及肩背?这些时日,可还能进得了汤水?”
壮汉一愣,停下动作。他娘子听这几句话问得细致,不由自主地挣起身来答道:“初起时只当是寻常疖子,后来越肿越硬,像块石头一样,日夜呼痛,高热不退,这两日已是水米不进了……大夫,您是……”
说到这里她猛然顿住,看云惜之只有十七八岁年纪,长得又太漂亮俊秀,和以往见过的山羊胡子老大夫们实在大相径庭,不敢相信他懂医。
那壮汉也怀疑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其余村民跟着打量,举着火把仔细看清他们三人的容貌后,七嘴八舌道:“大哥,小心有诈。”
“乱坟岗上,哪里来的这三个如此模样的年轻男女?怕不是山精野怪。”
“也可能是鬼。那百鬼衣真把鬼招来了!”
燕瑄:“???”
洛星裳哭笑不得,赶紧伸手拦住了又想动手的他。
他们三人在荒野里转悠一天,就是为了找借宿之地的。这帮村民说的什么曹家村,想来正合适。
燕瑄固然可以打到对方让出地方,但那又何必呢?再说了,村里还有个重病的孩子,云惜之若能救治,也是功德一件啊。
与云惜之交换了一个眼色,她便瞬间给己方三人编好了身份说辞。
洛星裳唿哨唤出小乖,笑道:“我们三人是师兄妹,行走江湖卖艺的。看,我随身还带着猴子呢——小乖,表演个竖蜻蜓,翻筋斗!”
小乖拍拍胸脯,卖力表演,动作熟练。
洛星裳随即又指着燕瑄道:“他是表演拳脚、胸口碎大石的,一手飞刀也是绝活……”觑见燕瑄高高挑起的一边眉毛、以及狠狠剜过来的一眼,她忙及时打住道:“只是他功夫还没练到家,表演起来很容易误伤人!所以你们就不必看了吧。”
燕瑄:“……”
洛星裳忍住笑,最后指着云惜之,隆重介绍道:“你们别看我这位师兄年纪轻轻,其实早已得了神医真传,我们江湖中人常遇到各种伤病,他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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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到病除!你们家小郎碰上他可真是撞大运了,说不定能有救。”
那娘子闻言,又惊又喜,但仍有些不敢置信,颤声问道:“可是真的?小大夫,我家已先后请过三四个老大夫,可那痈还是越肿越大,内服外敷的药都不见效……”
云惜之温声道:“带我前去看看,路上把痈肿和用药的情形细说给我听听。”
*
三人随着村民们向曹家村行去。
原来就在那被烧毁的村庄附近一二里地外,只是和乱坟岗是另一个方向,窝在一处山坳中,所以刚才没发现。
村子也很小,总共才有十来户人家。
房屋倒是都还过得去,刀疤壮汉的家更是全村最大最气派,盖了好几间瓦房,还有个大院子。
洛星裳蹙起眉,却觉得这村子和院子都隐隐透着一股异样。
但夜色昏暗,她一时也说不清异样之处在哪里,云惜之已被曹家夫妇迎进屋里去了。
燕瑄抱着胳膊,与她并肩站在门外打量。
炕上侧躺着一个三四岁的男童,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而微弱。
云惜之上前探了探男童的额头,又翻开眼皮察看,再捏开牙关看了舌苔。最后才解开孩子的上衣,只见背上肿起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皮肤绷得发亮,四周泛着暗红。伸手轻按,孩子即便在昏迷中,也痛得紧紧皱眉。
“这我能治。”云惜之沉吟道,“只是痈毒已深,须得刺破排脓,你们敢让我动刀吗?”
“动刀?!”
“嗯,这痈单靠内服外敷的药是无法清除的,只能动刀。”云惜之从药囊中取出一只羊皮小袋,里面装着三把形状各异的小剪刀,另外还有镊子、毛刷和两把刃形不同的小刀,他从中挑出刀刃为柳叶形的一把。
“就是这把。若敢,就速去取烈酒来,烧一锅沸水,找干净麻布,再生一盆炭火。”
曹家夫妇看这小刀十分精巧,云惜之的药囊与话语又都透着不凡,想想孩子现在的情况反正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一咬牙,“好,小大夫,那就依你吩咐!”
其余村民却都还是面有疑色,待曹家夫妇将东西备齐,云惜之在房中悉心救治,他们手持棍棒守在院子周围,一副若治不好还要三人偿命的架势。
“看到了吧,你俩还打算去开什么医馆呢,大夫就是这等待遇知道不!”燕瑄冷哼一声,好不憋屈地对着洛星裳抱怨道,“若治得好还罢了,治不好,有你们好看的!这回是有我在这里,以后没有了,你来帮他扛这么多村民的打?”
“……”洛星裳哑然片刻,“我们要去的是江南富丽风流之地,民风没这么彪悍,应该不至于罢?”
“哈哈,做梦呢?两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年轻人,去到哪里不是被人欺负的份?就算治好了病别人都能讹上你们!”燕瑄趁机游说道,“我答应过的,不强迫啊,但要我说,你俩还是跟着我到北平城去罢,我们燕王府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洛星裳刚想说话,忽听屋里传出了孩子的一声痛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