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和帝的这圣旨已是图穷匕见了。
招数老套,但阴狠毒辣,最为好用。
若燕王真交出了三个儿子,送到京城去,那就是人质,把命门直接交到了对方手里,任人宰割。
但若不交,那就是抗旨!皇帝可以言之凿凿地说你有不臣之心,削藩将名正言顺,天威即刻到来。
正可谓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真惨呐……唉,等燕王被削了藩,也不知道咱们北地会变成啥样?”
“胡骑的凶悍,南边深宫里的贵人哪里见识过,真以为太平来得那么容易呢?没了燕王这根顶梁柱,只怕三天两头又到处是烧杀抢掠了,咱老百姓要遭大罪了!”
那两名哨兵谈论叹息着,进屋生火做饭,准备值夜。
洛星裳和云惜之架着燕瑄,连人带马从土坡悄悄离开。
“放开我!”燕瑄红着眼睛气得全身发抖,“马上给我把身上的穴道解了!我要回北平去!”
“燕三殿下,你听到刚才那消息还不明白吗?你确实是你父王最疼爱的儿子。”云惜之温言好语,冷静理智地劝解道,“他派你亲赴辽东落云城劫狱,恐怕只是支开你的借口,早就在防着皇帝会有这么一手。无论钦使是向他索要人质,还是直接传旨削藩,若真有不测,父子四人之中总算还有个你能逃过这一劫。”
“谁要逃?!”燕瑄愤怒的正在于此,“燕军铁骑没有逃兵!论单骑战力,整个北平府也无一人是我对手!这正是我该上阵的时候!”
洛星裳:“闭嘴吧你!再怎么厉害,你难道还想单枪匹马去闯山海关不成?!”
她觉得燕瑄是个讨厌鬼,但刚才那两个哨兵的话震到了她——不错,只有常年守边御敌的人,才深知胡骑的凶悍,也最清楚燕王的功绩。
太祖皇帝驱除胡虏平定天下,建立大曜之后,胡人残部退回漠北,被称为“北玄”,骑兵仍然十分凶猛,不时举兵来犯,妄图卷土重来。
太祖皇帝暮年时,跟随他打天下、驱胡虏的开国名将们已老的老,死的死,幸而大曜又出了一个能征善战的燕王。
燕王就藩后,亲率燕军铁骑,数次深入塞外,肃清漠北,直捣王庭,战功赫赫,所向披靡,打得北玄诸部闻风丧胆,边关这才暂得安宁。
洛星裳在兴宁千户所长大,那也是边陲之地,时有小股北玄骑兵流窜骚扰,她曾亲眼见识过那种凶残。每次打退敌寇之后,老兵们闲话时必会提起燕王,感谢这些年来有燕王守着北地大门,减轻辽东压力,要不然哪止这三猫两狗,只怕铁蹄早就踏过来咯。
而现在,燕王一旦被削……后果实难想象……
所以,虽然她哥哥洛饮川是小皇帝这一派的,但她此刻的心情也甚是复杂,颇感不安。
说起来,洛饮川之所以能跃升那么快,只怕也与燕王有关呢。小皇帝早有削藩之心,所以才迫切需要培养自己的心腹武将,对冒头的年轻小将如获至宝,青眼有加。
但无论战绩、资历还是威望,年轻将领们都还远远不够。放眼整个大曜,除了燕王无一人能震慑得住北玄。
燕瑄这家伙虽然讨厌,但她也不忍看这位燕王之子去白白送死。
忽听云惜之却道:“燕三殿下,这样吧。我有个办法,保你能过山海关。”
“哦?”燕瑄与洛星裳都转头看向他。
“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放我走。包括阿霓,你也不得为难。”云惜之认真地说,“你得保证——等你身体恢复后,不得再以武力胁迫,不能再对我们二人动手。”
燕瑄:“……”
他怀疑地问道:“你真有办法?”
“有。”云惜之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地说,“我这个办法,保证我们三人能一起通过山海关。过关之后,你则保证我刚才的条件,放我和阿霓离去,你们燕王府不得阻拦。怎么样?双方可击掌为誓。”
这下连洛星裳都好奇心起了,什么办法能让他们这三个要么逃奴、要么逃犯、要么预备钦犯的人,在如今危机重重又已涉嫌露馅的情况下,一起顺利通过山海关??
燕瑄这一趟的任务虽然是要带回云惜之,但此刻父兄大难临头,他五内俱焚,满心焦急着要赶回去,别的暂且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好!”
两人击掌为誓。
云惜之道:“令尊既然敢命你去太祖圈禁之地劫狱,想来绝非愚忠愚孝、束手就擒之辈,对不对?定不会像前几位藩王那样坐以待毙。”
“废话!”燕瑄怒吼道,“我父王国之栋梁,功高盖世,凭什么要被那无知竖子的一道狗屁圣旨,说削藩就削藩?他算个什么东西!”
洛星裳:“……”
啧啧啧,听听你这句话,就知道崇和帝为什么一定要削你们燕王府的藩了……
崇和帝初为储君时虽然年幼,但如今登基后也已有二十几岁。燕瑄年纪比他更小得多,这个“无知竖子”的口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平时是跟谁学的,更别说后面那句“他算个什么东西”……小皇帝对着这位功高震主又瞧不起他的皇叔,不恨之入骨才怪呢。
云惜之也噎了噎,委婉道:“所以,您赭家叔侄之间看来是必有一战了。”
燕瑄:“战就战!”
云惜之沉声道:“钦使既已传令要人,燕王抗旨抗不了多久,如此一来,北平府兵变已成定局。而你此刻却仍未回到北平,辽王想抓人邀功的消息想必也已传到了他耳里。所以,无论是为了接应你,还是为了防范辽王背刺,更要防止朝廷从辽东就近调兵,燕王必取山海关!”
燕瑄:“……”
云惜之含笑比了个手势:“兵贵神速,掐指一算,最多也不过半月之期。山海关与北平府唇齿相依,守军又多与燕王有旧,以燕王的本事,想来取之甚易。所以,燕三殿下,只要令尊拿下山海关,到时还得劳你带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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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关呢,在这里先行谢过!”
说完,振衣敛袖,温文拱手,优雅地行了一礼。
燕瑄:??!!
他简直要跳起来:“不是,云惜之?!别人借花献佛,好歹还得去借朵花,你倒好,连吃带拿?花老实不客气地从我们燕王府薅,薅完了还敢反过来骗我这尊大佛答应你的条件,你……你……?!”
穴道虽还未解,但燕瑄被气得冒出了一股力气,踉踉跄跄地冲了上去,想揍对方几下。
洛星裳喷笑出声,忙伸手隔开,边笑边高声道:“我做见证!喂,燕三殿下,都击掌为誓了,你可不能反悔啊!”
云惜之躲避着燕瑄的追打,也笑道:“正是!堂堂的燕三殿下,难道还能说话不算话?咳,本来说好不对我二人动手之后,就可把穴道给你解开的,但你竟还如此冲动,那只能暂先不解了。”
燕瑄打也不是,停也不是。他刚才是着急父兄,心神大乱才失了阵脚,听完云惜之的分析后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没想到却又掉进了个大圈套!
这下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不但白答应了把云惜之放走,他俩还要趁机借他入关!
洛星裳也越品越妙,越想越好笑,“云……哥哥,你真是个妙人。”
云惜之翘起唇角:“过奖。那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的这几日,咱们离山海关不能太近,以防被目前搜捕的人搜到。但也不能太远,否则不能及时打探到消息。所以,最好便是在这山中找个村落投宿。”
其余二人都无异议。现下就天色已晚,迫切需要寻个过夜的地方。
三人二马一猴沿着那哨兵小屋的反方向走,可惜又走了一个时辰左右,再未遇到屋舍、人迹,更别说村落了。
放眼望去,唯有萧萧落木,莽莽丛林。连绵不绝的山脉像一面巨大的屏风,巍峨延伸到天边。
一轮圆月升上山巅,清辉照得四下通明。
洛星裳与燕瑄都司空见惯,并不觉得有什么。云惜之却才刚出牢笼没几天,这般天地壮阔的景象他此前只在诗文里读到过,第一次亲眼得睹,屏息凝望,亮晶晶的一双眼睛也像是嵌了两弯小月亮。
“石屏自倚浮云外,石路久无人迹行。我来携酒醉其下,卧看千峰秋月明。”他喃喃念出欧阳修的一首诗,自言自语地恍然道:“原来便是这个样子。”
洛星裳瞧着他眼里的月亮,笑:“嗯,可惜我们现下没有酒。”
“还酒呢?”燕瑄不满地晃了晃手里的水囊,“水都没有了!你俩怎么回事,为何只带了这么点儿食水?干粮还难吃得要命!”
“我们只带了我们两人的,谁知道会加上一个你啊?”洛星裳回头一看,勃然大怒,“难吃你还吃那么多?他那份都被你吃光了,岂有此理!”
她攥拳撸袖,扑过去便想给他两下子。燕瑄目前还无力对抗,赶紧策马往边上狂奔,却觉身下马蹄一滑。
“哎——快看,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