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外的月亮总是比别处亮,仿佛能濯净军旗上的血污。
涟漪搅碎坛底的明月,淌进一只只碗盏,便成了千万个不同的月亮。
“兄弟们,干!”一个大胡子士兵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有伤在身,忌酒为好。”白堂雪系好绷带,朝他掷出一颗药丸。
“得令,白大夫。”大胡子双指夹住药丸,就着酒盏喝了下去,旋即满足地咂了嘴咂,朝白堂雪讪笑道:“这旮瘩天太冷,光靠篝火不中啊。”
一个士兵举起打满夹板的手臂晃了两下:“就那婆娘的身手,不管咱喝不喝都打不过。”
有士兵脑袋缠满绷带,睁开仅有的一只眼睛,剜了同僚一眼:“胜败乃兵家常事,这不是你们违反军纪的借口。”
“我们是伤员,明日可不用上前线。”同僚拿拐杖戳了戳那人。
“现在全军上下哪个没受伤?大家都喝得烂醉如泥,难道明天不打了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就剩大帅没受伤了。”
“不讲不讲,脑袋还要不啦!”
军士们你一言我一语,提及主帅,纷纷讳莫如深。
没理会他们的闲言碎语,白堂雪收拾好药箱,径直朝主帐走去。
半个时辰前,白堂雪与梅墨烛成功抵达西勒,与此地的驻军汇合。
军团曰虎贲,号称继秦军“虎狼之师”遗风,为朝廷的精锐部队。
它的主帅不是别人,而是一个她与梅墨烛都认识的故人,萧郎秋。
可就是这样一支精兵,在一个时辰前,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单枪匹马摧毁了。
萧郎秋认为女人是妖族,因而求助仙门。防止妖族干涉人族战争,这也是她与梅墨烛的任务。
帐内灯火通明,一个青年人正俯视着中央沙盘,见门帘一动,忙起身迎接:“怎么样了?”
“士兵伤处皆有怨气残留,这事我们会管。需不需要我帮你看一下。”白堂雪隔空点了点他的脸。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萧郎秋脸上清晰的五个指印告诉她,他被人扇耳光了。
“小伤而已,无需在意。”萧郎秋羞愤难当,默默低下了头。
“说说当时的情况吧,以便我们对症下药。”梅墨烛的语气太公事公办,萧郎秋没法拒绝,支支吾吾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和盘托出:“这……好吧……”
一个时辰前,萧郎秋正与主将制定明日的攻城策略,只听帐外忽然传来一声“敌袭”。
整个军营霎时灯火通明,一个女人身着甲胄,竟毫不在意周身刀光剑影,大剌剌朝里面走来。
月光与篝火将她的铠甲映得雪亮,照得弧形钩镰上的血迹愈发殷红。
“来者何人!”萧郎秋拔出佩剑,直指来人:“再往前一步,后果自负。”
此情此景,他越看越诡异:一个女人,深夜独闯军营,所为何事?
剑身嗡鸣许久都未曾停止震颤,仿佛被来者吸引,隐约有脱离他掌心的趋势。
他的碧霄剑乃昆仑寒铁所铸,沙场鏖战饮血多年,剑身的杀伐之气甚至能够震慑妖邪。
不知这女人是什么来头,竟能叫他的剑俯首称臣。
篝火在她的脸上雀跃,勾勒出深邃的眉眼,衬得两靥的面纹神圣诡谲,仿佛一条金红河流在涌动。
黑暗中,兽目散发着荧荧绿光,恍若蛰伏许久的苍狼终于苏醒:“西勒不需要背信弃义之人。”
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凛光,萧郎秋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对方的钩镰已然横至他的脖颈。
满营军士皆倒地不起,见鬼似的往后撤,发出的哀嚎仿佛能将月亮震碎。
一息之间取数万精兵,这样的身手,莫非是妖族?
萧郎秋咽了咽口水,故作轻松:“姑娘,妖族干涉人族战事,是要遭天罚的。”
“让你的人退出西勒。”女人没理会他的劝告,手中钩镰朝他逼进了几分。
萧郎秋脸色一沉,不卑不亢道:“西勒自古受中州管辖,焉有弃故土拱手异族之理。”
事涉国土,他又是皇室成员,此时此刻代表朝廷,代表中州,他不能退。
“姑娘就是取了我这颗项上人头——”话音未落,他的侧脸忽然拂过一道掌风。
“希望你的功夫与你的嘴一样漂亮。”待萧郎秋回过神,女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整营将士不知何时恢复了理智,皆齐刷刷地看着他,大气不敢出。
方才,一个来历不明的异族女人扇了他耳光,当着全军将士的面。这真是奇耻大辱。
这不仅关乎他的尊严,更重要的是,他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一把抹掉嘴角的血,萧郎秋若无其事道:“都处理一下身上的伤。今晚的事,不要传出去。”
寒风非但没有让他冷静下来,反而刮得脸颊愈发火辣辣地疼。
他必须要抓到那个女人就地正法。
“听你的描述,好像是个老熟人。”白堂雪确认,夜闯军营的妖,是白虎领主阚霜:“可是她为什么会在人间呢?”
这话引起了萧郎秋的注意:“谁?你认识的话,叫她出来道个歉就好了。”
“我要先确认一下。”白堂雪打了个响指,轻声唤道:“芸儿。”
路上,她联系芸儿将醉仙楼的妖兽分成三拨,两拨留守皇宫与酒楼,一拨跟着她处理异常。
少女闻声而入,朝她抱拳行礼:“主上,有何吩咐。”
她换了一身干脆利落的便服,与在酒楼时判若两人。
“进城探一下你们领主的消息,看看她想干什么。”
芸儿颔首领命,化作一只白狐,朝城内灵巧奔去。
即使身处黑夜,宫殿的琉璃瓦依旧金碧辉煌,恍若太阳在人间洒下一地碎金。
宫殿内,阚霜坐在王座上,架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晃着手中的夜光杯。
美酒在皓月的映射下,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好似玉液熠熠生辉。
“苍提,我已回应你的祈愿。事成之后,西勒城的人,我要一半。”
“谨遵您的意志。”被称为“苍提”的男人跪在地上,朝她虔诚叩头:“您是庇佑兀勒族的神祇,我该为您奉上整个西勒城。”
三日前,苍巫在兀勒族的祭祀仪式上宣布,腾格里会带领他们重回辉煌。
彼时,祭坛火光大盛,一个狼影出现在篝火正中央,仿若腾格里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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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一个身着铠甲的女子迈出火光:“尔等唤我,所为何事。”
祭坛下的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作为统领兀勒族的苍提,巴图尔请求道:“吾主,请您帮助我们夺回西勒城,重现兀勒荣光。”
腾格里答应了他的请求,承诺会助力他的复兴事业。
“不必,城池你自己留着吧。”阚霜举起夜光杯,将美酒一饮而尽:“虎贲军的统帅,我已经收拾。”
忽然,女子眼中绿光大盛,顿时朝房梁飞去一记眼刀。
一截白色狐尾匆匆掠过房梁,恍若水中月,随着碧波轻漾融于夜色中。
天色破晓,黄沙中的枯枝还带着露水,将落未落之时,倏尔被铁骑踏碎。
马蹄间,天光穿梭,沙尘飞扬,恍惚中勾勒出西勒城的形状。
阚霜屹立在城头,浑身银甲浮光跃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来人:“你无卒可用,还敢来送死。”
“不战而屈人之兵,乃为上策。夺城不靠数万大军,萧某一人足矣。”
除了白堂雪和梅墨烛,萧郎秋只带了几个心腹。
狼瞳扫过熟悉的身影,顿时锋芒毕露:“阿雪,你就这样胳膊肘朝外拐?”
白堂雪解释不清,直截了当问出自己的问题:“阚霜,你要西勒城的人族做什么,是因为怨气吗?”
在幻境中见识过转魂阵后,白堂雪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不像你心大,妖族罹难,还有空和仙门维护关系。你现在不是妖王,我做什么,怎么做,与你无关,你无权干涉。”阚霜亮出钩镰,从城头一跃而下:“你们一起上吧,节约点时间。”
“光打多没意思,听闻白虎领主为人直爽,喜好战斗。比体术,萧某甘拜下风,您打得也没劲。但若比‘透剑门’,萧某未必会输,您也能寻个新比法。”
昨夜,白堂雪详细盘了一遍阚霜的性格爱好,萧郎秋这才想出一计请君入瓮。
想赢阚霜,必须在她引以为傲的体术上击败她。
阚霜挑了挑眉,抱臂看着他:“透剑门?你的新花招?”
“弟兄们无聊时的消遣罢了。骑者要在人马无伤的情况下,迅速通过插有利刃的狭窄通道,先认输或丧命者,为败寇。”凛然杀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这是要搏命,阚霜听懂了。她忽然有点好奇,这个人类会耍什么花招战胜她。
“既是比赛,得有赌注。你要是赢了,西勒城重新纳入中州版图;你要是输了,任凭我处置。”
“正有此意。”萧郎秋牵马掉头,示意心腹布置场地。
“等一下,你骑马,我能骑狼吗?”
透剑门不仅考验体术,还考验骑者与坐骑的配合程度。
一来,阚霜怕他对马动手脚;二来,自己确实骑不惯马。
“姐姐,马同狼体型差很多的好不好,除非你能保证你的狼跟我的马差不多大小。”
萧郎秋本就没必胜的把握,听到她想换更加小巧的狼为坐骑,顿时失了皇家威仪。
“没问题。”阚霜吹了声口哨,一只苍狼顿时从城头跃下,幻化成与马同大的模样。
“报告殿下,场地已经布置好,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