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刺玫裙摆 > 7. C07
    十五岁后纪清羽一家搬离了住了将近十年的房子,一套在江城老城区里,平平无奇的房子,同时也是承载了纪清羽众多回忆的房子。

    她在那套房子里牙牙学语,学会走路,上幼儿园,再是小学。

    西晒的太阳是她夏日回忆里浓墨重彩的一笔,整片金色的光打在墙面的奖状与地上,空气里浮尘清晰可见,慢慢地,慢慢地飘着,厨房的案板上是妈妈切好的西瓜。

    过去是蒙了纱的雾,朦朦胧胧,摸不了,捉不到,也永远回不去。

    后来为了省钱,妈妈带着她和妹妹搬到了面积更小、更狭窄的房子。

    两室一厅,通常是妹妹和妈妈睡在一个房间,她单独睡一个房间。

    偶尔纪清阳会到她的房间陪她睡觉。

    小孩子闷闷的呼吸声很像某种小动物,生动的,手臂温热,贴在纪清羽身上,使她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胸膛里有一颗心脏在蓬勃跳跃,她的心脏是有力的,妹妹的心脏是脆弱的。

    在梁家,纪清羽仍然是一个人睡一间房。

    房间明亮整洁,有单独的卫生间,墙壁雪白,床垫不知道是什么牌子,柔软又舒适。

    手机屏幕里纪清阳的脸鲜活可爱,她小嘴叭叭说个不停:“姐,我跟你说,前几天我们班里居然出现了小偷,我同桌的十块钱就被偷了。”

    她的同桌是一个热爱运动的女孩,聪明又强壮,人也很热情。

    那十块钱是她零花钱的一部分,算是巨款。乍一丢失,对小孩子来说真是天塌了。

    纪清羽关心地问:“那小偷找到了吗?”

    “还没有,我们班的人现在都不敢把钱放在书包里了。”纪清阳很沮丧。

    “那你也不要带现金去学校了,姐姐给你发点零花钱,你买什么用电话手表付款。”

    她说着将视频画面切小窗,要给纪清阳发红包。

    纪清阳忙说:“不用啦,我没有什么要买的,而且你在外面上班也很辛苦。”

    纪清羽心疼妹妹,妹妹也很懂事。

    她知道是因为她姐姐才不能享受假期,在暑假时工作,去别人家做保姆。

    纪清阳担心姐姐。

    电视剧里的有钱人大多刻薄不已,吹毛求疵,她好怕姐姐的雇主是这样的人,怕她受到欺负。

    她目含担忧,稚嫩的脸皱成一团,“姐,你在那边工作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纪芳刚刚出去买了菜,推开门听见小女儿这句话,她轻轻斥她:“瞎说什么呢。”

    纪清阳不服气,“我哪有瞎说,电视剧里就是这么演的啊,而且我们班的张煜林也是天天欺负别人。”

    她说的张煜林是个营养过剩的小胖子,他家里是做生意的,有点家底,加之父母溺爱,逐渐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格,在班里经常和别人发生矛盾。

    更气人的是他父母的态度,说什么煜林是家里唯一的继承人,他们把他培养的明事理懂礼貌,不可能主动欺负别人。

    话里话外一股高高在上的劲儿。

    见女儿顶嘴,纪芳又瞪她:“你作业写完了?”

    “……还没有。”纪清阳的声音弱了下去。

    “先回房间写作业去,过两天姐姐就回来了,有得你聊。”

    纪芳支走女儿,门“咔”地一声关上,她拿起手机,纪清羽的视线随之移动。

    手机固定在墙根,对着纪芳的半个身子,她在洗菜切菜。

    菜刀切在莴苣上的声音清脆,一声一声,清脆中带着钝。

    纪芳切菜的动作顿了顿,“小羽,你告诉妈妈,在那边过得怎么样,不要骗我。”

    前两天一直憋着没给女儿打电话,是不想影响到她,实际上纪芳比谁都要担心。

    做保姆是既寄人篱下又要看人眼色。

    起先她是不愿意纪清羽去梁家的,拗不过她执意要去。

    如今木已成舟,合同都签了,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即便是这样,她仍然不愿意女儿在受人欺凌的环境下工作。

    “我挺好的,真的,张阿姨特别照顾我,”纪清羽强调,“他们家只有一对父子,爸爸平时工作挺忙的,我和他基本不怎么见面,他儿子和我差不多大,人挺好的。”

    前面的是事实,后面完全是昧着良心说出来的。

    纪清羽从小不擅长说谎,她说谎时会眼神飘忽,不敢看人,但现在是直直地和手机里的纪芳对视。

    她相信了女儿的话,转而提起张阿姨:“那你要好好感谢阿姨,人家领你找到个好工作,人多好啊。”

    纪清羽应:“嗯,我知道。”

    “你在那个老板面前,也要嘴甜一点,表现地积极点,争取给人留个好印象。”

    她致力于让纪清羽在每个人面前留下好印象,包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有交际的人。

    纪清羽搞不懂好印象有什么用,但是是妈妈说的,她只好照做。

    妈妈的善良和开朗感染着纪清羽,也塑造了她的性格——一个温和但棱角分明的好人。

    她适时地善,适时地“恶”,比如她绝对不会原谅欺负过自己的人。

    因女儿工作的地方“特殊”,她不禁多絮叨几句,问她:“你们那老板是一个人带着孩子生活,他老婆呢?”

    一句话给纪清羽问懵了,“我不知道啊……”

    这属于是雇主的隐私,除非梁仲明或者梁宵自己愿意说,不然哪有人会告诉她。

    “唉,”纪芳叹了口气,“你不打听清楚,到时候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

    纪清羽撒着娇,“我有那么傻吗,妈妈,而且我们老板他真挺好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妈妈质疑梁仲明的人品。

    她眼中的梁仲明英俊,绅士,是个好人。

    周六这天是梁仲明的休息日,他没去上班,就连作息也比平时稍稍晚了一些。

    将近八点钟他才施施然下楼吃早餐。

    既然是休息在家,穿衣也是居家风格。

    亚麻材质的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没有系,微微露出点胸口,处于“正式”和“休闲”的中间。

    吸引纪清羽注意的是他那双山明水净的眼睛,之后是高挺的鼻梁,好看的唇。

    和他对视一眼,纪清羽连忙强制让眼珠子偏离方向。

    她一阵脸热,并非动心,是出于对美好事物的惊心动魄。

    纪清羽不追星,也不怎么关注娱乐圈,她只觉得梁仲明长得比荧幕里的那些男星还要好看。

    梁仲明干嘛不去做明星呢?假如他做了明星,会有更多人欣赏到这张脸。

    再转念一想,他去做明星了,还会需要她这个保姆吗?

    算了,幸好梁仲明没有做明星。

    纪清羽的小心思九曲十八弯,转了又转。

    庭院里有园丁在修剪草坪,割草后的清新气息在空气中弥漫,是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同时上门的还有收纳师,一个外表看起来非常干练的女人。

    她和张阿姨聊天,说:“这么快就找到替小周的人了?”

    遥遥的,纪清羽冲她点了点头,她回了回去。

    她说出大部分人说过的话,“不过这孩子看上去年纪也太小了。”

    太年轻的人容易毛躁,天生成熟的人当然有,是极少数。

    “二十岁了,不算小,干活可利落了。”张阿姨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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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外人面前,她有意维护纪清羽,不全然是出于同情心,因为纪清羽的确做事仔细,安安静静的,心里实得像块豆腐。

    下午她就给纪清羽指派了一个重要的任务——端一杯咖啡送到梁仲明的书房。

    纪清羽露出失望的神情,“这也算重要吗?”

    她以为是更艰巨的事。

    张阿姨说:“你们小年轻总想着做大事,做难的事,做好眼下的事才是最重要的。”

    小小的一只咖啡杯,在纪清羽手里重如千斤。

    她改变想法了,谁说这任务不艰巨。

    从巴拿马空运来的豆子,按磅售卖,一磅的价格抵得过她一个月的工资。

    纪清羽乘电梯上楼,二楼静悄悄的,脚下地毯很柔软,没有任何花纹,只有极浅的缎面纹理,似乎是手工制成,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地毯上。

    尽头是梁仲明的书房。

    棕色的门隔绝了外界的人和事,纪清羽开始想象门后会是什么样。

    应该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书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有中文的,有外文的。

    而梁仲明呢,他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是认真的,随意的。

    在门前站定,敲门,一气呵成。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无端幻化成潘多拉魔盒的盖子。

    如想象中,梁仲明的书房符合他自身的气质,沉稳、神秘。

    一排排书整齐地堆叠在书架上,空气中有浅淡的檀香,像纪清羽在寺庙里闻到的味道,有静心的效果。

    纪清羽降低存在感,咖啡放下,人走。

    这是张阿姨教她的。

    先生不喜欢在工作时书房里有其他人,他需要绝对的安静。

    在纪清羽转身之际,梁仲明忽然问:“清羽,你上次说自己多少岁,二十岁还是二十一岁,我记不清了。”

    好怪啊,纪清羽在无数人的口中听过“清羽”这两个字,妈妈的口中,老师的口中,张阿姨的口中。

    唯独在梁仲明嘴里说出来,她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声音低沉,是有磁性的音色,一句一句话流淌出来,像优雅的低音乐器。

    纪清羽收敛起心思,一字一句答:“先生,我今年二十岁了。”

    “二十岁啊,还很年轻,”他似是感慨,“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欸,纪清羽觉得莫名,要对一个正在做保姆的人说这么激励人心的话吗。

    她眨眨眼。

    梁仲明却笑了,“我的爸爸在你这个年纪时只是个普通的街边小贩,一天挣的钱勉强足够家里人果腹。”

    纪清羽听懂了,她不客气,“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他当然是去世了。”他毫不避讳。

    纪清羽摇头,“我指的是,现在我们站的这个地方,还有你拥有的东西。”

    梁仲明有些讶异纪清羽的反应,他说:“我承认,我是比其他人多了一点运气。”

    “不,”纪清羽纠正他,“不止一点。”

    梁仲明从善如流,“你说得对,不止一点,是很多。”

    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欣赏。

    退出书房时纪清羽的心怦怦乱跳。

    天呐,她居然和老板顶嘴了,下意识的行为不能怪她。

    不过梁仲明看着似乎没生气?

    他当然没生气。

    点进一张照片,是纪清羽的简历。

    她的履历很漂亮,在江大上学,拿到过奖学金,参加竞赛得过名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信息。

    梁仲明早就看过她的简历,而且他是过目不忘的人。

    望向纪清羽站定的方向,梁仲明忽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