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话一出口,喻乔的心里就变得空落落的。
她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在为裴应清出气,还是在为自己在他面前所展露的失态而懊恼。
好在腕间的疼痛让她立即清醒。
她眉心皱起,再度挣脱蒋述:“放手。”
对面的男人似乎终于回过神,后退半步,松开了对她的桎梏。
蒋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次掀起眼帘时,情绪消失殆尽,那双深邃的眉眼恢复成锐利而淡漠的样子。
刚刚他们离得太近,喻乔又再次看到他眼下极淡的乌青,继而担心起自己。
她因为失去手链每夜睡不好,也有了黑眼圈。虽然今天化妆遮掩,但刚刚的距离难免不会被看出来。
想到这些喻乔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别扭,连说出口的话变了味道:
“我早就不该留着了,五年前就该扔了的东西,留到现在还真是个麻烦。”
说完还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你也是,干嘛还要找回来,给自己找不痛快。”
蒋述沉默许久。
“原来它一直是你的麻烦。”
喻乔视线瞥向一边,声音冷硬:“没错。”
蒋述后撤半步,这个狭小角落里,更多空间被让渡给了她。
喻乔注意到,那只刚刚还握着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指节也泛着不正常的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没有像那晚一样,捏向自己的下巴。
“我知道了。”
沙哑低沉的嗓音,将喻乔的意识拉了回来。
她看到对面男人努力扯了一下唇,惨然一笑。
那只原本漂浮在他心里的纸船,本就脆弱得经不起任何风浪,此刻在喻乔的话中,缓缓覆没在冰冷的水里。
在公寓里看到那条手链的时候,蒋述以为她至少是没有忘记过自己的,所以才会在泊月、在这里,反复追问她的想法。
听到答案的这一刻,蒋述宁愿自己没有问出口过。
总好过现在,他又控制不住地发抖,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喻乔的眼睫也在轻颤。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此时看上去有些疲惫,如同一个颓败的雕塑,竟有些说不出的脆弱感。
那身影,莫名和那晚路灯下孤寂而挣扎的影子重合起来。
喻乔感觉到刚刚还刺向蒋述的尖角,突然调转方向,猝不及防地扎进了自己心底。
有一秒钟,她觉得蒋述好像比自己还要难过。
她嘴唇动了动。
还没说出什么,手机铃声倏忽响了起来。
宋天慈的名字闪烁在屏幕上。
“宝贝我到停车场了,你现在在哪?”
“我……我在二楼,我去大厅电梯口等你。”
喻乔匆匆挂断电话,背着吉他要离开。
心脏钝痛不止,多呆一秒仿佛都要窒息。
“等一下。”
蒋述出声。
喻乔停下脚步,却垂着头不敢看他。
蒋述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夹出一张名片,正是当初曾慕凡在酒吧里递给喻乔的那一张。
喻乔拒绝后,他一直代为保管着。
这次,他不顾喻乔意见,拉开她琴包拉链,快速将名片塞了进去,声音带着些急促:“名片是Vicky交给我的任务,想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他转身的瞬间,喻乔的喉咙动了一下。
蒋述——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正在等待的助理。
助理见他过来低声询问了什么,又递给他某样东西。
看着他的身影一步步走远,始终没有回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喻乔才敢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想起他刚才的样子,心脏变得又慢又重。
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谈话最后总是潦草收场,就像两人仓促结束的感情。
可自己不是那个意思。
明明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面对他们之间无法忽视的差距,面对自己长达五年的愧疚,面对一个被她伤害过、却还来找她的人。
喻乔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吉他压在后背,重得像一块石头。
她想起他问“原来它一直是你的麻烦”时的声音,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而她那冷硬的语气,连自己听了都觉得刺耳。
她好像又伤害他了。
那熟悉而陌生的清苦茶香,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将喻乔困在那里。
*
一辆红色卡宴从暮色中驶来,停在东山路公寓门前。
喻乔下车,和驾驶位的宋天慈道别。
“真不跟我一起吃饭啦?”宋天慈歪着头看她,“如果你怕尴尬,我就打电话让贺聿淮回去,今晚只是我们girl'stime。”
喻乔摇摇头,“我有点累了,不想去当电灯泡,你们玩得开心一点。”
宋天慈也没再坚持。
逛街的时候,她就察觉到喻乔有点心不在焉的,眼底流露出的情绪复杂又难以言明,一问果然是和蒋述有关。
两人相交多年,天慈明白她经历了很多事情,习惯把不开心的事深埋在心底,不让人担心。
更何况感情的事情,最终也只能靠自己。
宋天慈不强求,叮嘱她有事就随时打给自己。
见喻乔点头,宋天慈才踩上油门飞驰而去。
喻乔走上楼,快到自己公寓门前时,听到走廊传来关门声。
是上次中介带人来看的那间。
喻乔下意识看了一眼,手上的动作蓦地停住。
上午那个颓败而又脆弱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他身后的窗子里是大片的夕阳。
蒋述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笔挺的西装变成休闲简约的深色夹克,让他多了一点少年感,好像回到了大学校园的时候。
和喻乔不同的是,他脸上并没有意外的表情。
“你、你怎么……”喻乔简直卡壳。
“办公室。”
蒋述言简意赅,声音听不出情绪。
喻乔沉默,原来上次和中介过来的年轻男人,是替他来租房的。
原来上次和魏知远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打听自己公寓的地址,都是为了告诉蒋述。
她的心脏又跳得飞快,开门的动作加快,几乎是进入家门的霎那,就甩上了房门。
喻乔站在公寓门后,反应了好一会才缓缓下蹲,又气恼地揉乱自己的头发。
才刚交完下个季度的房租,转眼就和前男友成了邻居。
还有上午两人的不欢而散……
现在去找房东退款退租还来得及吗?
正胡乱地想着,手机响了起来。
“小鱼,你还没出发来酒吧的话,今天不用过来了。”
听到裴应清声音里的低落,喻乔瞬间警觉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上午的商演不会耽误晚上演出……”
“和商演没关系!是我们的账号,被……限流重置了,我已经找客服提交了材料申诉,还没有结果。表哥见我心情不好,就提出给我们放个假,另一个驻唱的女生已经过来了,你不用担心。”
喻乔的心重重沉下去,脱口而出:“投诉方是西峰唱片,对吗?”
“你怎么知道?”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喻乔闭上眼睛,“对不起,应清,是我连累了你。”
裴应清满心疑惑,还想追问下去,但喻乔已经失去所有心力,只说下次见面会再跟他解释。
挂掉电话后,无力、挫败、愤怒等情绪交织,像是一场席卷而来的狂风将她吹到半空,抓不住的气流将她裹挟,找不到落点。
明明合同到期时间已经近在眼前,明明账号的主体都不是自己……
为什么对方就是不肯放过她。
喻乔忽然很想喝酒。
成年人的世界里,酒精或许是唯一的止痛药。
只有大醉一场,才能不再去想西峰唱片对自己的所做作为,不去想没有音信的合作尾款,不去想关于蒋述的一切……
在公寓里找了一圈,喻乔才意识到自己很久都没买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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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收拾好情绪,起身去楼下。
公寓对面的便利店酒水有限,她对酒又没什么研究,于是随便提了一打啤酒。
喻乔付了款刚走出商店的玻璃门,脚步就顿住了。
公寓大门前面的吸烟处,蒋述正闲散地站在那里,视线越过几丛低矮的月季,落在她的身上。
天色已经变成深蓝,因此他指尖明灭的猩红也尤为清晰。
喻乔心头一跳。
上午还说了那样的重话,再想起时她心中依然感觉皱巴巴的,更何况,他那个颓唐的影子已经萦绕在脑海一整天。
可现在看到他,喻乔的心里却莫名感到一点轻松。
仔细想来,似乎是那一点带着歉意的愧疚,有了出口。
但蒋述没有任何表示,目光很快移开。
喻乔拖着慢吞吞的步伐走向公寓。
随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那熟悉的、沾着薄荷的烟味又似有若无的勾在她鼻尖。
以他如今的身份,还会抽年少时的烟吗?
那他会不会,想起自己曾帮他戒烟的时候?
……
几十步的距离,好像一眨眼就到了。
但蒋述的眼睛依旧落在很远的地方,没有看她。
身影隔空交错的时候,一道很轻的声音飘在二人之间。
“你又抽烟了。”
喻乔听到自己说,本就缓慢的步子在这时停了下来。
余光里,蒋述向嘴角递烟的动作一顿,终于向她偏了偏方向,随后就掐灭了那个光源。
“抱歉。”
嗓音还有一点哑,却也因此越发磁性。
那低沉的声音继续说:“你以前也不喜欢喝酒。”
喻乔听出他的潜台词,说她变成了一个酒鬼。
她扬扬眉,“一醉解千愁。”
过去在象牙塔里无忧无虑,喻乔也不会想到,原来成年人的世界,会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会有比成长更痛苦、更窒息的事。
人生像一座看不见顶峰的高山,也许刚开始的时候还算轻轻松松,可越是长大,脚下的路就越是陡峭,但你不得不咬着牙,在看不清前路的山腰,继续往上走。
如果太痛苦,就依靠酒精短暂的麻痹自己,获得一点稀薄的氧气。
蒋述听完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他站姿闲散,却有种矜贵的气质,配上优越高挑的身形,像一幕定格在夜色里的镜头。
喻乔在和他恋爱时就经常会想,蒋述做导演好像有点可惜,因为他手下的镜头里,注定要错过他自己。
就在这个无言的间隙里,有个高挑靓丽的女人从公寓楼梯下来,在两人之间经过。
原不经意朝蒋述那边一瞥后,视线就再也挪动不开。
“帅哥,你是模特或者网红吗?”
“不是。”
“长这么帅,以前怎么没见过你,是刚搬到这个公寓吗,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女人笑得很灿烂,大方亮出自己二维码。
喻乔别开目光。
手中的啤酒勒得她生疼,像是在提醒她这是自讨没趣。
她闭了闭眼睛。
脚尖刚抬起,蒋述的声音就清晰地传进耳廓——
“抱歉,不太方便。”
“啊?好吧……”女人看到他往自己身后打量了一眼,心下了然,讪讪收回手机,“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喻乔听到高跟鞋的声音很快消失在远处,而后是蒋述的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
他也要走了?
喻乔下意识回头。
蒋述刚走下一阶台阶,像是有感应似的,也回头看向她。
公寓门前,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一楼大厅的顶灯亮着,泛黄的光透过厚落地玻璃散出来,给各自拖出一段长长的影子。
喻乔那道狭长影子的顶端,正好贴在蒋述的脚下。
这几秒的时间里,物换星移,钴蓝色的天幕落到他眼底深处。
最终,蒋述薄唇动了动,“还有事?”
喻乔吸了吸气,抬手晃晃那一打啤酒。
“想喝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