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芃芃一睁开眼睛,七百三十七双眼睛都齐齐盯着她,有男有女,持刀佩剑,从擂台的第一排一直延伸到广场尽头的石阶上,如同鸦群栖满枝头。
骄阳空悬,热浪滚滚。
她被晒得脑袋昏沉发胀,他们盯着她,眼神焦灼又炙热。
楚芃芃身在擂台正中,眼看对面那人手握长棍,棍身风势尖锐地朝着自己的眉心就劈了过来。
“坏菜了,我不会武功啊!!!”
楚芃芃闭上眼睛,人生就如走马灯般快速闪过。
四年前,一个穿越女占据了楚芃芃的身体。她用楚芃芃的身份闯荡江湖,一统黑白两道,成为武林盟主。
偏又是她撂下豪言壮语,说武林盟主三年一换届。
身体原本的主人楚芃芃正好在这要命的当口醒了过来,武林群雄都要挑战一下她这前任武林盟主。
可她,不是穿越女啊!
棍身划破空气发出锐响,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楚芃芃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得站在原地。
突然,劲风扯动衣袖,楚芃芃不由被带得踉跄,堪堪避过那一棍。
楚芃芃侧身抬头,那长棍转了棍身,横空而下又劈来。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楚芃芃呼吸一滞就被来人护在了怀中。
她抬头,正好看到了这人的下颌线,线条利落,顺着线条缓缓向上,他面容清俊,那双眼睛狭长而清亮,似深潭映月,温和带笑,却又与人带了七分疏离。
她头一次离这张脸如此之近。
当年她在城墙角下与他匆匆一见。他立剑在身侧护佑弱小如她的普通人。
至此,她对于异性的美好的描述,对于未来另一半的畅想,都变成了他的模样。
楚芃芃还未来得及有反应,只听周围人都在惊呼,瞬间炸开锅来。
“慕白?他怎么会来?他不是盟主的死对头吗?”
“这是来挑战盟主的?还是来找事的?”擂台下有人议论开来。
“江湖谁不知道他俩有过节。”
……
楚芃芃如梦初醒,从他怀里弹开,她鹅蛋脸上一双眼睛圆溜溜像只小鹿,身量纤纤梳着单髻,斜插了根老旧的牛骨簪,嘴上倒是不饶人般说道。
“也不知道哪阵风把慕白你给刮来了。”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说:“真、是、巧、啊。”
来人像是没听到她的嘲讽,轻飘飘地站定,他回道。
“毕竟我是为你而来。”
慕白话毕,将手带到腰间,再抬起手时便手握一只□□头,他迎着擂台上再次劈来的长棍而上。
枪头正中那棍尖,两方极大的力量相撞,巨大的异响。
擂台下的人都能清晰看见那长棍被击得微微颤抖,长孙无两马步扎住,用尽力气才将长棍安抚住,棍身接着往上挑,刺向来人。
凌空直到一半,长棍不知为何从棍尖裂开,断成了几节,长孙无两扑了个空,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
慕白回过身来,正对上楚芃芃的眼神,他的肩膀舒展却不显单薄,下唇轻抿,看不出情绪说道:“楚芃芃小姐,你对我的误会,似乎颇深啊。”
这人倒是三言两语将锅摘得干净。
她一睁眼不仅发现人生突变,曾喜欢的人还成了自己的死对头!
她才无辜好吧!
再说哪里的误会?
当年他不是亲自与“自己”结仇结怨,闹得江湖人人皆知。
“这慕白什么意思?也是来挑战盟主的吗?毕竟当年盟主还未当上盟主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台下的人看着慕白不善的样子,开始大胆畅想。
楚芃芃差点脚一软,她上可爬树偷鸟蛋,下可撩起裤脚捉虾。
自幼闯过最大的祸也不过是几言不合将邻居家的粪坑给炸了,干得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孩子事。
跟他打?看他方才出手的样子。
是嫌自己命硬?
楚芃芃轻了轻嗓子,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不饶人般说道:“费那功夫打一场,慕公子若是有这心思,大声说出来,我凭白了让你赢呗。”
一言出,武林盟上下震动。
慕白淡然自若地站在那处,也不接她抛来的话茬,说道:“楚芃芃小姐又说气话了,这武林大会前,我们可都说好了。”
擂台下众人再次喧闹起来,眼神你抛给我,又抛给对方,眼神交换间脑子里的八卦已经如一张大网迅速铺开。
众人将台上正处风口浪尖的二人用流言缠绕编织,无数惊天动地的可能性与八卦彻底漫开。
楚芃芃感觉出了慕白所说的话有歧义,不想吃了这哑巴亏,怼回去道:“说好什么!说好咱俩有你无我!不共戴天!”
慕白自知理亏,哑然。
这话,还要从一个时辰前说起。
楚芃芃才从武林盟跑出来,她头带帏帽埋头走在路上,脚步飞快。
阿灿跟在她身后,几乎要用小跑着才能追上,他半喘着问:“芃芃姐,马上就武林大会了,咱们真的要跑?”
楚芃芃撩起帏帽,露出半张脸:“咱俩刚试了半天,我丁点武功都没有,就这小胳膊小腿要面对武林群雄的挑战?不跑等死吗?”
阿灿有些惋惜道:“昨日之前你振臂一呼,江湖无人敢不应答,这也跑得太窝囊了。”
她说:“好阿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风头过了,咱们再回来想办法!”
阿灿似被说服了,点头,他腿上不停跟着她。
二人急速,眼看着已经离洪城越来越远,楚芃芃的心中还是有些惴惴不安。
昨日有贼子潜入武林盟,一路摸进了武林盟主楚芃芃的房间。
一番厮杀后,险些将孤木难支的武林盟主一棍子敲晕了带走。
那个穿越女凭空消失,身体原本的主人楚芃芃彻底苏醒了过来。
她在听完了这四年里发生的惊天动地的所有大事后,眼前一黑又一黑。
于是楚芃芃一拍脑门,下了她成为武林盟主的第一个决定!
跑路!越远越好!
楚芃芃突然似感觉到了让人胆寒的视线射向她。
她侧过头,官道前后寸草不生,偏那左侧伫立着唯一棵树。
树冠繁茂,随着微风,树叶微微颤动。
楚芃芃心里觉得不对劲,回过头来想赶紧离开,又突然想到什么,对阿灿正要说话。
就她这偏头,一颗碎石子擦着她的帏帽而过,帏帽竟被那石子拉开了口子,露出了她的真容。
楚芃芃感觉扑面而进的风,她有些怔住。
“英雄有何指教,这个玩笑可不好笑。”楚芃芃壮着胆子问道。
四下寂寥,草木静立,无人应答。
楚芃芃和阿灿面面相觑,想着是否该靠近,还是该扭头就跑?
可是将后背留给敌人,似乎也不是个好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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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英雄不愿出面,在下可就走了?”她喊道。
枝哑轻晃摩挲,簌簌叶响,她身形紧绷,双手紧紧攥握,指节发白,楚芃芃极力在压抑自己紧张的表现,但有些下意识的举动依然无可避免。
忽地有个身影眨眼就到了她身边,她吓一跳。
她刚有反应,对方就说道:“得罪了楚姑娘。”
对方拉住了楚芃芃的手腕,三根手指隔着衣服搭脉搭在了她的手腕上,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作。
被那温度烫到,楚芃芃背脊挺直不敢动弹,对方很快就已经将手便已经放下。
“确实还有迷药残留的症状,昨日有人潜入武林盟要杀你一事是真的?”他说道。
说着那个人往左走了走。
她这才看清楚这人的样子,他昂藏七尺,肃肃松风,狭长的眼睛眼珠里是极深的墨色,偏偏瞳仁里带着一点碎光,让人无法看透他的真实想法。
楚芃芃本来还在转动的念头,瞬间全停了,像整个人的思绪顷刻间被人全部搬走,她想说什么,但被压抑着无法发出声音。
是他?!
是她喜欢的人!楚芃芃心中如击鼓般,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
“慕白?!你是来杀芃芃姐的?!”
说完阿灿就想将这人推走。
慕白只是微微侧身,阿灿便扑了个空,他随手点住了阿灿的穴位。
阿灿的手还停在半空,嘴巴张着无法闭上,只剩眼睛在眼眶里打转,急的都快用眼睛骂人了。
他现在变成了这具身体的仇人?
楚芃芃还在消化着这信息,她身体已经先反应过来,她想要将阿灿护住,慕白抢先又点住了她。
慕白说道:“楚芃芃小姐,别急着翻脸!我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但是看你们这样是不会告诉我的,我只能出此下策了,愿意配合我就眨眨眼。”
楚芃芃用力挤着眼睛,生怕对方感受不到自己的诚意。
如今身处荒野,自己毫无武功,就算被这个人杀人灭口也不会被人知道。
“阿灿你对我如此大的敌意,是不是就是我之前跳出来反对过她,武林人都传我们是死对头?”他问道。
阿灿眨巴眼,似乎在说,你没数吗?
楚芃芃拼凑出了答案,自她醒来,坏消息真的是起起落落落落落落。
慕白料想他也未有什么好话,便不再多问。
他将注意力放在楚芃芃身上,说道:“马上就开武林大会了,楚姑娘如此打扮,应当是要…”他适时停住,未再说话。
楚芃芃感觉他似乎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慕白:“可今日武林大会一定会出事,盟主必须要在,你不能出现在这,只能在武林盟。”他的话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警示。
楚芃芃有些敢怒不敢言,这人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若你有顾虑,我可以替你解决,帮你。”他许下承诺。
楚芃芃现在无法动弹,内心的想法转了好几圈,只有一个答案,这人横看竖看都无法让人愿意将性命托付给他。
但是有一件事情她很确定。
她打不过他。
楚芃芃无奈地闭上了眼睛,眼下她没有选择了。
回忆毕。
楚芃芃才对慕白撂下狠话。
逃跑被人抓了回来,还是自己喜欢过的人!现在这人还是自己的死对头!这南夏国怕是找不到几个比自己倒霉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