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倾洒的太阳渐渐冒出了头,三分之一的轮廓还躲在那朵飘忽不定的白云身后,却已透出越来越灼人的暖意。
主持人背对着光线,稳稳当当地念着手里提前准备好的文艺稿件:“好的,六位专业评委的打分已经全部提交到统计台了,再次感谢各位评委从味道、呈现、创意等维度做出的严谨评判。本次大赛完全由专业评委的意见决定最终名次,这也体现了我们对美食专业性的高度尊重。现在,工作人员正在紧张地统计和复核,最终的获奖名单即将揭晓。”
虞映棠没由来地突然回头,望向家属区最后面的那根柱子,心里感应好像是裴叙年来了。但在没有看到他的身影后,她叹了口气,认定是自己又在脑海里天马行空了。
裴叙年此刻紧紧立住盲杖伞,确保无障碍地将背部重重地靠在柱子上,心跳漏了半拍。他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回头看,只是无理由地察觉到她的目光,选择了躲避。
虞映棠朝着虞唯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谷依絮带着徐之颂从侧门进来。谷依絮对着她比划了一下手里提着的奶茶,通过张开的嘴唇可以判断出正在问是否要现在喝。她摇了摇头,获奖名单还没出来,到底是心中有所顾虑。
谷依絮坐在虞唯空出的座位上,侧头说:“爸,妈,我买了奶茶过来。有云岭茉莉,还有生椰抹茶麻薯,都是热乎乎的,你们要哪种?”
虞父第一个挑:“那个有茉莉味道的。”康女士搓了搓手,“我要那个有麻薯的吧。”全名是喊不出来的,只能抓一些关键词。
“好呢。”谷依絮捏住吸管包装纸顶端的锯齿边,用指甲轻轻挑开撕口,“刺啦”一声,塑料膜的脆响显得格外清晰。
康女士连这么小的事情都不想累到儿媳妇,抢着要自己操作:“我来吧。”她喜欢谷依絮的性情,直接归属为自家第二个女儿,都是需要疼爱的。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三分天注定七分靠维护。
谷依絮转身避让,吸管尖对准圆心的小孔,缓缓用力穿透封膜,随即手腕小幅度地左右摇晃了两下,把杯身下半部分递给康女士:“妈,你尝尝。”然后拿起虞父那杯,重复同样的动作,只是递给他时,故意晃了晃杯身:“爸,别偷喝妈的啊,她选的那杯调料更多。”
虞父笑着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做担保道:“我铁定不会。”结果立刻马上先喝了两口康女士手上的奶茶,惨遭一顿轻微毒打。
徐之颂被他们的互动逗笑了,抬眸望向虞映棠那边,见她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侧身问:“姐夫,是不是获奖名单还没公布出来?”
虞唯双手插着兜,清了清嗓子:“是啊,估计还要一会儿。”
徐之颂莫名有些紧张,咬了咬下嘴唇,心里念叨着一定要赢啊。
无人机的螺旋桨快速转动,发出“嗡嗡嗡”的声音,听起来就像小蜜蜂扇动翅膀似的。
主持人从隔间脱了外面那件毛茸茸的外套走出来,转换一身裁剪得当的黑色西装。他在念名单前,先用一段话把现场气氛推向高潮:“经过一轮轮味蕾的厮杀,一道道佳肴的激烈角逐,现在,是时候揭露最终的王者了!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迎接今天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紧接着,掌声逐渐变大,明显密集起来,像冬日里由远及近的雨点。一浪高过一浪,将参选的十位选手彻底淹没。
主持人打着哑谜道:“是谁呢?”他的眼神从第一个选手飘到最后一个选手,游离道:“到底是谁呢?”
家属区开始聒噪起来,忽然有一位小女孩举起手说:“当然是我奶奶煮的鸳鸯糖粥!”她的父亲笑着捂住她的嘴巴,微微颔首向大家示意:小孩子过于激动,希望大家多多担待这次起哄。
主持人弯下腰,对着话筒故意拖长语调:“哦?这位小美食家属的推荐很有说服力呢。”
虞映棠听到这句话后,自以为没戏了,半路开香槟似的对着做鸳鸯糖粥的陈阿姨传递了一个欣慰的笑容。
主持人忽然提高音量,手里的卡片在空中晃了晃:“让我们恭喜——虞映棠女士的桂花糖藕拼赤豆圆子,碗里春这家糖水店最终获胜了。”
话音刚落,那个举着手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挣脱爸爸的手扑向舞台边:“奶奶,不要灰心,以后我会做魔法粥给你吃!”
陈阿姨将她抱起,用手背擦干净她滚落的泪珠,“好好好,奶奶就吃你做的魔法粥,而且只会吃你做的魔法粥。”她不间断地重复和强调这句话,柔软地安慰小孙女的情绪。
尔后,主持人凑近看卡片上的第二行和第三行,直呼其名:“亚军是陈舒然女士的鸳鸯糖粥,季军是许多斤女士的鸡头米甜汤。”他带着笃定的眼光扫过所有的参选者,补充道:“不管有没有得奖,都让我们送出最热烈的掌声,一一为他们这些殷勤的手艺人祝贺。”
虞映棠站在选手队列的中间,从一开始的愣住,到现在情绪激动地原地小碎步。赢了赢了赢了,太棒了,她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告诉裴叙年自己赢了。
陈阿姨抱着哭唧唧的小孙女走过来,把一个用荷叶包着的小碗塞进虞映棠手里:“这是我孙女说要送给冠军的魔法粥,里面加了她偷偷藏的彩虹糖。”
小女孩吸着鼻子补充:“虽然我奶奶输了,拿了亚军,但你的糖藕也很好吃!”刚刚陈阿姨捏了块给她尝尝,还因为太好吃了又继续哭起来。
虞映棠蹲下来,用拇指蹭掉她脸颊的泪珠:“那我们交换好不好?我用糖藕换你的魔法粥。”
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伸手抓了一块糖藕塞进嘴里,还侧身扒拉着陈阿姨的大腿说:“奶奶,我以后还要去这个姐姐的店里吃糖藕。”
陈阿姨笑嘻嘻地说:“好,你先去跟爸爸商量商量。”因为她妈妈平时不太让孩子摄入太多甜食,吃多了对身体也存在危害之处。
前台的颁奖仪式上,虞映棠接过水晶奖杯时,专注地看清上面的纹路和字样,甚至还能看到自己留在上面的指纹。她的手背抵在额头上,眯着眼睛望向天空,此刻的心情十分疏朗。
颁布完冠亚季军的奖杯后,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这次夹杂着小女孩的喊声:“要像魔法粥一样甜哦!”
虞映棠的眼睛亮晶晶的,脑海里不断浮现近期窝在灶间忙碌的不同身影。她感到一种“实至名归”的踏实感,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最好的回报。
最后,由于需要按照特定的流程,工作人员们得去‘碗里春’店里录制制作挂花糖藕拼赤豆圆子的全过程。
虞映棠专注又耐心地改正了小萝莉评委说的那些建议,她把糖浆收得更慢一些,然后为了避免藕片的边缘有略微焦黄的痕迹,用小火多熬了十分钟。
录制结束时已近黄昏,‘碗里春’的木窗棂被夕阳染成暖橙色,浅显片刻后立马现实。虞映棠正蹲在灶台边收拾锅碗瓢盆,指尖沾着点点琥珀色的糖浆,听见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孟阿姨摇曳生姿走过来,叽叽喳喳道:“棠棠,我刚尝了一块糖藕,结果听见小颂自言自语地说比上次试做时更润,边缘完全没有焦痕。”她衷心地感慨道:“哎呦喂,我女儿怎么嫁了个这么令人满意的家庭啊,回家时我会捏捏她的臀部或者腰部,又长了一层细肉,状态也是容光焕发,看来每日的生活过得蛮好,她真是有福咯。”
虞映棠站起身,脱下手里的防水手套,笑道:“我嫂子在我们家过得可快乐了,她的表弟真不愧是医生啊,洞察力这么精准。”她认为他在赛场时压根不会注意评委们的说辞,况且当时说话的音量她觉得不能清晰地传播到家属区域,便误以为这些是他临时产生的细腻观察。
说曹操曹操到,徐之颂手里拿着她录制视频时煮的赤豆圆子——圆子滚圆饱满,赤豆汤上撒着细碎的桂花,热气氤氲着他温和的眉眼:“刚尝了块糖藕,比上次试做时更润,边缘完全没有焦痕。你熬那十分钟的时候,眼睛都没离开过砂锅,连额角的碎发掉下来都没察觉。”他一直缩在摄像机的死角默默关注着她。
虞映棠重新直起身,手背蹭了蹭额角,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小萝莉评委说出的言外之意是焦痕影响颜值和口感,得改嘛。”
孟阿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示意性地按了按徐之颂的肩膀,意犹未尽道:“你俩聊吧,我去找亲家母打探最近有没有什么邻里八卦。”
徐之颂低沉地笑了一下,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天她说过的话:要懂得直白地表露内心的情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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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一股气憋着,这样不仅会憋坏自己,还会错失机会。而且就算被拒绝了,也至少喘过一口气。
他把圆子碗递到虞映棠面前,白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不只是为了评委吧?”他的目光落在她沾着糖渍的手上,语气里带着藏了很久的认真:“你对每一样东西都这么上心,连熬糖都要精准到分钟——我看着你蹲在灶台前的样子,突然觉得,要是能每天吃到你做的吃食,大概是最幸福的事了。”
虞映棠愣住了,手里的砂锅盖子差点滑下来。徐之颂的眼神很敞亮,像窗外的夕阳,带着她从未见过的坚定:“映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第一次见面开始,那股好感逐渐攀升,转换成真正的喜欢。”
她张了张嘴,大脑没反应过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他再度追击:“不是因为贪恋你做的东西好吃,是因为你认真的样子,让我想一直留在你身边。看你熬糖,看你收拾灶台,看你对着成品笑的样子。这些让我觉得很安心,我知道你可能……”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她已经轻轻摇了摇头:“徐医生,谢谢你喜欢我。但我一直把你当成好朋友,属于知己的那种。一直以来,我心里都有喜欢的人,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清晰,没有丝毫犹豫。
徐之颂的眼神暗了暗,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我知道了。没关系,能做你的知己好朋友就很好。”他刚准备转身离开,掀开竹帘后撞见了站在那里的裴叙年,正提着虞映棠喜欢吃的盐炯鸡。
裴叙年的身形略微有点僵硬,牵强地笑着走进来:“刚好路过你家,这是我妈自己做的盐炯鸡,她让我给你带点吃的。录制结束了?”
虞映棠惊讶地点头,欣喜若狂地走到他身边:“刚结束,你有没有去现场看美食大赛?”
“没去,待在家里整理大纲素材。”他平和地撒了一个谎言,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去过了。
她有些失落地努了努嘴,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裴叙年拿起一块刚凉透的糖藕,咬了一口,缓冲氛围道:“糖藕的味道比以前更好,是不是加了什么秘方?”
她笑着捶了他一下,“是一个小萝莉评委提的建议,慢火收糖浆,熬久了十分钟。”
徐之颂双手撑开竹帘,站在那里看着两人自然的互动,轻轻笑了笑,转身离开。灶间只剩下昏黄的灯光和两人的低语,糖藕的香气混合着盐炯鸡的咸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裴叙年稍微发了一会呆,随即认真地看向虞映棠的方向:“刚才……他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她愣了一下,转了转眼珠子,脸颊两侧微红:“那你……”话被手里拿着话筒和脖子上挂着摄像机的工作人员迅速打断:“虞女士,可以挑一个人选过来采访一下吗?”
虞映棠听到工作人员的问话,瞬间从刚才的慌乱里回过神,无意识地揉搓着另一只手的糖渍,抬眼看向裴叙年,声音带着自然的依赖:“那就麻烦阿年吧,他一直都很懂我做的糖水。”
裴叙年没推辞,上前站到镜头前。工作人员调整机位,调试话筒音量,开始询问:“请问之前你有没有吃过他们家做的这碗桂花糖藕拼赤豆圆子?”
他拿起瓷碗里的糖藕,咬下一小口,对着话筒开口,声音清晰稳定:“以前吃过这碗糖水,糖浆稍稠,这次甜度刚好,裹在藕片上不腻。藕片火候也控制得好,没有焦边,脆中带糯的口感保留得很完整。”
他又舀起一颗赤豆圆子,圆子外皮Q弹,里面的豆沙细腻绵密,带着淡淡桂花香:“赤豆圆子的豆沙是慢火熬的。颗粒感细,圆子煮得刚好,不粘牙。”
工作人员点头记录,裴叙年无法聚焦的目光扫过虞映棠,嘴角微扬:“其实她做的糖水一直都有自己的温度。”他即使现在看不见,环视四周的同时还是会出现之前见过的画面:“我从小吃到大的糖水,现在还是那个味儿。”
这话像精心揣摩出来的,让虞映棠的脸又红了几分。她低头摆弄勺子,没敢看镜头。
采访结束了,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基本都是裴叙年传出的音量。虞映棠心里暖暖的,眼里映着紧张又期待的光,突然释怀了前段时间他对自己有些不理睬的行为。